獨家》政府補助了住院看護，家屬照樣睡醫院！不陪病承諾為何無法兌現？
台灣「一人住院、全家倒」的陪病文化，過去4年因有試辦計劃開始鬆動，今年參與的醫院高達137家，床數高達8千多床，理論上可造福數千名家屬可以不用再睡醫院或花大錢請看護。但實際上呢？《康健》深入採訪多家醫院試辦病房第一線護理師，挖掘出掩蓋在報喜不報憂的標竿學習之下，不為人知的真相。
台灣長期「一人住院，全家倒」的陪病文化，這幾年開始出現令人有感的改變，但改變方向是好是壞，那就不一定。在某些醫院住院，家屬不陪病還是會提心吊膽；站在護理師或看護（正式名稱為護佐）的角度來看，又可能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
衛生福利部2022年起推出「住院整合照護服務試辦計劃」，每天衛福部補助750元、家屬最多自付1050元，有醫院安排受過專業訓練的護佐與護理師分工合作，一對多照顧住院病人。目標是讓家屬無需全天陪病，也不用每天付2、3千元聘請一對一24小時看護。
曾任職於安寧病房的護理師S，前陣子去萬芳醫院探望剛做完關節手術的外婆，骨外科病房有參加試辦計劃。S說，因為外婆意識清楚，不需餵食，住院天數短，一對多的輪班護佐協助外婆下床、如廁、清潔身體，家屬真的不用長時間陪病，費用負擔也減輕很多。
在台大醫院神經內外科病房，時不時會出現高齡老太太坐在床邊，獨自照顧腦傷的壯年兒子或80幾歲的中風老伴，偶爾也會看到中風的中年父親，身邊只有一個讀國小的兒子。要是他們沒請看護，翻身、拍背、換尿布、清潔身體這些事，護理師都要自己來。
神經科病房資深護理師L表示，有了護佐幫忙，護理師負擔大幅減輕，照顧品質明顯提升，病房褥瘡發生率也不再名列前茅。
住院病況複雜，護佐成護理師神隊友
經驗豐富、做事嚴謹的護佐能為住院病家帶來多大的幫助，嘉義市照顧服務員職業工會理事長盧湘羚在多年的一對一住院看護生涯有深刻體會。她強調，住院病人和安養院住民完全不同，他們狀況很多，有些事甚至需要2個護佐合作，才能保護病人安全。
盧湘羚舉例說，有些病人很喘，完全不能躺平，但身體清潔過程需要躺平，左右翻身，怎麼辦？這時候就需要2個護佐同心協力加快速度，過程發現病人喘起來，就要趕快把床搖高、暫停動作，讓病人休息，即便有雙倍人力加快動作，所需時間還是會比一般病人更多。
護佐再仔細，也難防病人匪夷所思的行為。有次她發現，病人床邊點滴的針不見了，多次地毯式搜查都找不到。她多次提醒護理師，病人好像吞了針，終於推去照X光，果然在肚子裡。當她3天後從大便裡找到那根針，整個護理站都為她歡呼，醫院也從此修改規定，禁止在點滴旁加針。
盧湘羚感嘆，護佐有許多罕為人知的辛酸。經驗累積與技術精進對病安的貢獻，不會換來嘉獎或升遷，因為對醫院來說，看護不是自己人，是家屬自聘、連勞健保都沒有的承攬工。但若病人跌倒、受傷、有物品不見，看護一定是家屬提告求償的對象。
免付費的後遺症：護佐工作超量，家屬還是得陪病
不過，即便台大醫院將護佐納入正式員工，以嚴謹的訓練與考核確保能力在水準之上，衛福部試辦計劃也載明「應能讓家屬不用全時在醫院照顧病人或自聘看護」，L坦言，實在不敢跟家屬說「不用陪病」。
在台大神經內外科病房白班最多2個護佐，大、小夜班大部分時候僅1人，護理部證實收案床數經常在27～31床，等於每位護佐至少要照顧13～15床，最多照顧30幾床。因此，護理師會告訴家屬「最好還是要有人陪，護佐只是教你做、跟你一起做」，收案同意書也比衛福部公定版多了「且無法取代家屬或其他照顧者之全日陪病及照護」這句話。
L說，試辦初期病家自付額為900元，但家屬會抱怨「為什麼繳了錢我還要一起做」，為減少爭端，自付額改為零元，無論家屬陪不陪、有沒有請看護，反正護佐不用錢。結果護佐更忙了，有時趁空進休息室喘口氣，門外還有家屬排隊，等著請求協助，例如需要換尿布或擦澡但搬不動病人，或需要暫離病房吃飯而希望有人看著躁動的病人。
護佐過勞缺工，在不向家屬收費的醫院很常見。今年參與試辦的137家醫院當中，有4家醫院家屬自付額為零元，S曾任職的醫院是其中之一。S說，院方要求「資深病房助理」改當護佐，導致她們工作爆增而離職，結果幫病人點餐、準備棉被這些庶務又回到護理師身上，等於所有人的工作都增加，照顧品質也下降。
拿了補助仍要陪病、請看護？照護司要查
L說，護佐為護理師分擔很多，也對許多病家帶來實質幫助，是難得的德政。但經費不穩，護佐面臨花花班（白班與夜班頻繁交錯）、工作爆量等艱困處境，很多人又回去做居服員或一對一看護，加深人力不足與過勞的惡性循環，護理師都很擔心計劃會說停就停。
「人力比是這個試辦計劃成功的關鍵，不收錢不可能聘足人力。」從2017年致力於倡議這項政策的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秘書長陳景寧分析，護理部門醫療專業強也盡力配合計劃，但對於人力成本計算、照顧程度分級比較陌生，這些都不能沒有醫院高層的支持與協助。
陳景寧強調，有合理的成本分析與良好照顧比，家屬都會願意負擔部分費用，如果怕溝通麻煩不收錢，政策美意將無以為繼。衛福部護理及健康照護司副司長陳青梅也說，會加強了解不收費的醫院現況，如果已自聘看護還被加入補助計劃，或是拿了補助還明示暗示家屬陪病，都不合理，需要進一步調查。
台大護理部表示，不收費不代表強制參加，但因免費，病家樂於參與，所以基本上每床都會簽署同意。護理部強調，整合照護不是一對一，家屬在心理支持、醫療決策及病情溝通上，有不可取代的重要角色，照護技能也需要家屬共同參與學習，讓病人在返家後能順利銜接後續照顧。
收費也難解：病床太少，內科變大雜科
向家屬收費的醫院，問題沒有比較少。當護理師與護佐之間有隔閡，不僅為雙方已經很吃重的工作帶來額外負擔，也讓照顧品質缺乏保障。
以核定床數僅次於台大醫院的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為例，某院區內科資深護理師Ｗ說，護佐來自外包廠商，12小時輪一班、常常換人，護理師要花很多時間重複講解工作細節。如果翻身時扯掉鼻胃管、尿布沒拉平導致皮膚發紅，護理師無暇一一檢查，也無權管理或指揮，只能盡力監督、提醒、收拾殘局，因為護佐的主管是廠商，廠商只跟護理長溝通。
今年137家醫院參與試辦共核定8,068床，佔比不到全台灣8.3萬張急性病床的10%，更別說，這當中很多床根本還沒開始收案，實際可用床數更低。陳景寧說，「床數太少」是民眾端最大的抱怨。護理師觀察，供不應求的壓力延伸到臨床第一線，就是永遠滿床、照顧難度極高的大雜科病房。
Ｗ觀察，最需要計劃補助的病人，是請不起看護或家屬無力自行照顧，病況又偏嚴重的弱勢族群，這些病人不分科別都有，但只有內科病房參與試辦計劃。為了滿足病家的需求，醫院會設法讓病人「轉科」，結果內科病房變成大雜科，天天滿床。
依照照顧需求分級，才能合理配置人力
Ｗ擔心地說，家屬不在也沒有看護的情況下，護佐一個人要顧6個生活自理困難或臥床癱瘓的病人，已經很吃力。如果還有人是剛開完刀，不同術式有不同注意事項，這連內科護理師都不太熟悉，護佐更是提心吊膽。盧湘羚建議，至少應該規定每個護佐只照顧同一病室3～4個病人，同時可以看到每個人，比較安全。
綜觀各家醫院，幾乎所有問題都與護佐缺工有關，這其實不難改善。盧湘羚分析，一對一住院看護忍受沒有勞健保或責任險保障、隨叫隨到，就怕得罪派案單位，接不到工作。試辦計劃的護佐有保障薪資，固定上下班時間，這已經很吸引人，如果能被醫院當作自己人，薪資福利到位、勞健保到位、權責劃分清楚，一定會有很多人願意投入。
陳景寧也提醒，這項計劃能否讓最需要的人獲得好的照顧，不只考驗醫院的成本分析、醫病溝通，也一定要有更細緻的照顧等級分類，才能安排最恰當的人力比。陳青梅表示，衛福部每一季都要求醫院提報資料，也會繼續邀集全國醫院護理部門討論，朝向「根據照顧強度分級做人力與工作配比」的方向努力。
（本文諮詢專家：嘉義市照顧服務員職業工會理事長盧湘羚、家庭照顧者關懷總會秘書長陳景寧、衛福部護理及健康照護司副司長陳青梅、台大醫院護理部、台大醫院神經科病房資深護理師、台北市立聯合醫院內科病房資深護理師、某區域醫院前安寧病房護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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