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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強生筆下父親的告別式:像是冥冥之中,父親為我安排的一堂生死課

健康遠見

更新於 2025年10月01日10:30 • 發布於 2025年10月01日09:50 • 天下文化

編按:父親的告別式,原本只是單純的儀式,但在郭強生眼中,卻意外成為一場深刻的生命課。從花籃的制式布置,到民俗習俗的繁複講究,他發現死亡從來不是「規格化」能解決的問題。真正的告別,或許不是形式,而是與親人最後一次誠懇的對話。「如果說沒有人會再記得自己的出生是件惆悵又悲傷的事,那麼兩次都做為父母臨終時身邊唯一的孩子,我只能說也許我更接近如何排練自己的死亡」——郭強生。

同樣的事不會發生兩次。
因此,很遺憾的我們未經排練便出生,也將無機會排練死亡
——辛波絲卡〈不會發生兩次〉

父母皆往生的那一天,那種頓然的失落讓人想起孤兒二字

父母皆往生的那一天,不論自己是否已另成家立業或兒孫繞膝,那種頓然的失落都會讓人想起孤兒二字。

朋友年少時曾跟我說起他的祖母告別式,結束時聽到他父親跟母親說,我現在是個孤兒了。當年的他說起這事時滿是訝異,不相信這樣的話會出自向來嚴肅的父親的口中。

他當年不懂,現在應該懂得了。不是小時候卡通片裡的小甜甜小蜜蜂那種孤兒。當自己身上的骨血與基因來處,就此歸於空寂八方,此後不再是誰家的子女,沒有人再記得你出生時的模樣,這樣的存在總讓人一時之間會陷入空轉的繆覺,人生一場是所為何來?

更不用說,那些大半輩子在父母生前想說而說不出口的話語。

雙親中先走的那一位,在世最後記憶裡的畫面,免不了是尚不懂緣盡二字況味的子女圍在病床前七嘴八舌,這個說「來來給阿媽(公)看你畫的卡片」,那邊那個喊「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每個人多少還心存著僥倖。況且與病人之間還有那一道堤防,驚濤駭浪總還有另一位家長會幫忙擋著,即將喪偶的那位彷彿才是真正的當事人,子女都還只是子女,不是孤兒。

母親過世時,父親全權處理後事的一切,我自覺沒有插嘴的餘地。

印象最深的一幕,就是告別式前幾天才從美國趕到的哥哥,在看到大體從冰櫃中推出時小聲地喃喃了一句:怎麼瘦成那樣?

他沒有看到母親癌末奄奄一息的過程,記得的還是幾年前見面時健康的母親。如果說,沒有人會再記得自己的出生是件惆悵又悲傷的事,那麼兩次都做為父母臨終時身邊唯一的孩子,我只能說,也許我更接近如何排練自己的死亡。

父母離世的兩次經驗讓我開始懷疑,生死之間的暗號是否存在

我對靈魂或前世來生沒有研究。但父母的離世,兩次經驗都讓我開始懷疑,生死之間的暗號是否存在。

記得那個九月,我才因九一一恐怖攻擊受困於阿拉斯加數日終於返回台灣,回家第二天母親就忙不迭地跟我獻寶,她買了一台當年還很新式的V8錄影機。我在製作影片,母親說,把相簿中的老照片錄下來,一旁加上旁白,完成之後就是一部影像式自傳。

她說得很得意,問我要不要看她已經拍好的部分。

我一開始搖頭,說等她弄好再看,其實是故意推拖。我很難解釋那種心中莫名的不祥之感:好端端地做什麼人生回顧?

更不敢告訴她,數月前曾做了一個她過世的夢。我在哭喊中驚醒,這一輩子從未感受過那樣的痛心疾首。

兩個月後,母親被診斷出癌症末期。

在夢中預演過的葬禮,讓我一轉眼間便從青年進入了哀樂中年。不斷提醒自己,該哭的都已哭過了,接下來必須努力壓抑住隨時會決堤的淚水。

當年的我,連對於臨終病人不見到某位親人不能闔眼的說法,都還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態。直到告別式當天,發現我的傷心都遠不及夢中的那種哀慟欲絕,我更加感到疑惑,夢的預言究竟是誰的安排?

二十多年來,這件事我一直埋在心裡,跟父親都沒提過,母親在我夢中就已經走了。

***

我的眉間長了顆不大不小的痘子,化膿破皮後傷口始終不癒合。看了四家醫院門診,醫生都不以為意,說自然會結痂。傷口漸深爛成了洞,我開始向朋友求救。果真應驗了「有關係就沒關係」的一般庶民心聲,朋友的學弟一看就說是嚴重病毒感染,幫我掛了外科整個剮去,縫了八針。

之後幾個月我身心狀況變得極差,後來朋友回憶說起那陣子的我,整個人是憤怒而緊繃的狀態。我記得的則是那陣子每天都在強顏歡笑,真實的自己總像在缺席中。

只有看到父親又能提筆,畫出兩隻水墨小雞或題幾個字,我才暫時安心,告訴自己不要疑神疑鬼。

某日,大學老友見到我說起他的父親剛癌歿,家中有許多醫護器材,包括一具家用的氧氣設備,好意地問我有沒有需要。我當下立刻拒絕。朋友追問再三,我才說我有顧忌。

一個月後,就這麼湊巧,父親血氧驟降的那個傍晚,同樣是這位老友突然來電。知道了父親的情況,立馬開車載了那具氧氣機趕到。

接下來幾個小時,在我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否把父親送去隔離的過程中,全靠著那台氧氣機,就是那台氧氣機,暫時換取了時間,延續著父親的生命。最後也是在這位老友的協助下,早已失神落魄的我才得以辦好了父親入院手續。

我不會稱之為靈異經驗。

❝父母與子女之間難道沒有某種磁場的相聯?不是有個名為量子糾纏的實驗嗎?❞

一個粒子切分為二後,其中一顆粒子總會知道,另顆粒子在實驗測試中所發生的現象與產生的結果,進而對應做出與後者一正一反的表現。

上與下。左與右。開與闔。儘管相距甚遠,儘管目前仍找不出兩者之間有任何傳遞訊息的方式。進與退。喜與悲。生與死。預感中不好的事果真發生了。也許面對死亡,只相信那是儀器停止偵測到生命跡象是不夠的。

看著父親日漸衰老的那十年裡,想到萬一父親在睡夢中離世,心裡一半是擔心,一半又希望這是最大的福報,所以不是沒有想過該如何預做準備。Pexels by Kampus Production

如何理解死亡?比起對生之理解,它是一串更為複雜的敘事

如何理解死亡?可不可能,比起我們對生之理解,它是一串更為複雜的敘事,而不是一個簡單粗暴的句號?

***

太多文學作品或電影戲劇,都把父母親的葬禮處理成家族接下來撕破臉算舊帳的前奏,成了不厭其煩的套式。

至少,我不用去面對這樣的殘局。

從父親送進醫院,到告別式結束,我一個人處理著所有的事情,只記得一再告訴自己,你可以的,你可以的……一直到告別式結束後,某晚走出捷運站,我想到父親竟然是這麼體貼,等到在我休假的這學期才與我告別,讓我的焦頭爛額能相對地從容些。那一刻我才突然崩潰了,坐在捷運站出口的台階上哭到不能自已。

原本是不會舉辦那場告別式的。

父親早年二十出頭隻身從大陸來台,沒有任何親屬,如今家人只剩我,母親與哥哥都已往生,更不用說,老友也多不在世。我一直認為在這樣的情況下,簡單的家祭即可,不想讓外人見到那樣的場景淒涼。

看著父親日漸衰老的那十年裡,想到萬一父親在睡夢中離世,心裡一半是擔心,一半又希望這是最大的福報,所以不是沒有想過該如何預做準備。

早在五六年前就有詢問,經國中同學介紹了一間葬儀社,負責人也是我們國中同屆校友,我們通了電話,我說明了我的狀況,同齡的他很能理解,要我放心,不論什麼時間他一通電話就到。

後來父親的狀況一直穩定,我與沈先生沒有再聯絡。疫情期間,聞知幾位大學同學都請到同一位知名禮儀公司的專員為家中老人家送終。

得到他們一致背書推薦,我遂在手機中記下了這隻新的電話。

後事待辦一刻也不能耽誤,病床要即刻空出。護理師進病房幫父親解除身上儀器的同時,我囑看護回家去取乾淨衣物,並開始撥打電話,沒想到接聽的人回我,某某先生已離職。

怎麼會?不是上個月還在提供服務嗎?對方有點吞吞吐吐,應對的方式明顯聽起來生澀,開始問一些資料。等問到父親宗教信仰的這一題時,疲憊又悲傷的我開始不耐:你們什麼時候可以派人過來?

對方不回答我的問題,繼續下一題:請問往生者現在身上穿的是什麼衣服?

這樣一個生手,按公司給的SOP先建立顧客資料再說,完全不顧家屬感受,教我再也不能忍受。我即刻掛掉了電話。

呆了幾秒鐘,我才想起幾年前記下過的另一個電話。

時隔多年,只記得對方姓沈,在手機通訊錄裡來回滑尋,沒想到竟然錯撥號碼,對方同姓卻只在工作上有過聯繫,我連道歉都來不及,又再切掉電話。

一個人在病房裡心急如焚,顫抖的手連手機都幾乎要握不住。終於聯繫上葬儀社的沈先生,他只問了一個問題:您在哪家醫院?二話不說,三十分鐘後立刻到。

手機上不斷顯示那家知名禮儀公司的來電,我都不再接聽,感覺繞了一圈還是找到沈先生,像是命中注定。只是當時還不知道,撥錯的那通電話讓接聽的對方非常擔心,他又向文學界的一位前輩告知此事。原本無意驚擾任何人,但沒多久,我的 LINE 上已跳出了關心的訊息。

***

車過了辛亥隧道,已經天黑了。

與殯儀館的接洽告一段落,沈先生接下來要帶我去看場地。按照一開始所說,我只需要小廳,只有我自己送父親就好。

此時,當日所有告別式都已結束,各家禮儀公司的工作人員正在收拾撤場。經過一間大廳,我看到裡面的布置正是典型企業化經營的手筆,一幅專業配色過的設計圖,所有的花籃都統一同色同款,安詳卻也冰冷。

經過下一間,已經撤場完畢,還原了場地的原貌。我不自主便走了進去。沈先生一旁提醒我:這間可以坐到七八十人。

如果撤場還在進行中,或者已經完畢大門深鎖,我的腦海中根本不會浮現那幅我從未預想過的景象。我在一排排的長條木板椅間坐了下來。即便是空蕩的大廳,但是簡素的環境讓我有種平靜的感動。

在告別的同時,我們也在迎接死亡對自己生命洗禮的到來。freepik by noxos

告別式:不該只是一場儀式,應該是我跟父親共同的最後記憶

這不該只是一場儀式,應該是我跟父親共同的最後記憶。

就算只有寥寥數人出席,但是何不讓我們就這樣靜坐在此?不需要刻意的行禮如儀,只是需要這樣的一個寬敞如寺院的空間,讓我們一起沉澱回憶,幽然緬懷,不才是告別的意義?

然後我的腦海中又浮現了下一個畫面。

如果父親想要趁這個機會,跟我們做最後的分享,他會希望這是一場怎樣的告別呢?

啊,是了。這會是藝術家父親最後的一次畫展。

***

坐在沈先生狹仄的辦公室裡繼續討論告別式當天的細節。如果事先看到小店如此老舊,可能我會嫌它不夠體面而打了退堂鼓。結果陰錯陽差的選擇,反倒讓那些專業依價位分類的套餐顯得制式。父親的告別式將會是一場小型畫展的想法,來得如此無預警,卻又好像早已注定。

先是將誦經人數與時間都減縮,也不訂購大批花籃,我擔心這樣砍光了他的利潤,對方卻只說,一切以你的想法為主。至於一些民間送葬的風俗儀式,沈先生還是盡了告知義務,並解釋那些做法的用意。

咬釘?

就是由你咬住封棺用的一根釘。

目的是?

求家中人丁興旺,衣食無缺。

不用了,我就是家族裡最後一人了。

一道道法事經過他的解釋,讓我愈聽愈詫異,幾乎都是為子孫求財求福,請求保佑後人受到庇蔭。

❝不能放先人一馬嗎?祂們要為後代負責到什麼時候呢?❞

隆重繁複的儀式,簡直像是情緒勒索而且是這樣公開昭告天下的方式,送終一事不留任何私人的餘地,兩界溝通的內容都還是吃飯穿衣妻財子祿,是怎樣的民族,才會傳承下來諸如此類的習俗啊…

我想到朋友父親低語的那一句我現在是孤兒了。多少子女有過同樣的感懷卻無法體認出其中更深的功課?不是從此生者與死者各自安好,可不可能,孤兒這個新身分,才是與生命最真實的聯結?

原來,我無法在父親喪事辦完就立刻恢復運轉的理由在此

原來,我無法喪事辦完就立刻恢復運轉的理由在此。

古人守孝三年不是沒有道理。否則如何能接住,那些總在一瞬間閃過的訊號,那些無意間便會錯過的驀然驚覺?

在告別的同時,我們也在迎接死亡對自己生命洗禮的到來。始終活在生與死二元矛盾中的痛苦,終於有了鬆動的可能。

否認或認為可以戰勝命運的努力,曾經為我們打造出一個絕對正確的想像世界,從生命中切下一小塊就全心投入,緊抓住自己優於其他生物的幻覺,到頭來遇到死亡時只是假裝鎮定,就像草原上一群水牛,當同伴被獵殺倒下時,仍可安詳進食。

動物沒有死亡的恐懼,天生不具備我們將死亡概念化與知識化的能力。但我們卻是因為懂得,才選擇被制約。

「不知生,焉知死」這句話已太常被用來做為活在當下視而不見的藉口。如今我才體會出也許它真正的含意是:所有的期望與計畫,在人生最後的時刻都不管用,必須從今起的每一天,都活成走的時候那天的樣子。

或許只能擁抱住早已注定的明天,因為我沒有那一小塊所謂的正確人生需要我趕回去修護,不讓被死亡踩踏過的圍籬留下痕跡。每當回想起告別式的始末,感覺像是冥冥之中,父親為我安排的一堂生死課

我需要看進生命缺口的更深處。

(本文節錄自《死亡可以是溫柔的》一書,作者:郭強生,天下文化出版)

《死亡可以是溫柔的》一書,作者:郭強生,天下文化出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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