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嬤走丟竟搭計程車，是失智還是裝糊塗？他在養老院得到的人生啟示

銀髮作家黃育清，多年前因先生健康因素而選擇一同入住養老院，意外開啟與百餘位長者共同生活的深刻經歷，最初只是偶然記錄日常所見所聞，卻在點滴積累中，寫出了近百篇洞察人心的觀察筆記。他也於《今天最年輕，每個人的變老練習題》一書中分享銀髮村的日常，提醒讀者：：老後並非孤單，而是一種共享人生經驗的可能。以下為原書摘文：

失智嬤走丟竟搭計程車

與健忘共存的辯證養老院裡雖然都是老人，可是，並不是很整齊一致的「老」。有很多是看起來比實際年紀「年輕」的老人，有年輕的心、也有年輕的想法，有的頭髮是烏黑烏黑的，那當然是染過的美麗，有的不著重打扮，可是一年一年地過去，她或他也並沒有變得更老。

這樣一年年平安地過，其實是很好的事。不過，有時候，也會有些不一樣的老人，讓院裡情況有些變化，有些「故事」。淑告訴我，她很討厭跟她同桌吃飯的某個人。

為什麼？「她常常說我是狗。」哪一個？我要她指給我看，結果是一個個子小小的、並不顯老的婆婆。「她會這麼說？」我訝異極了，她看起來很安靜，不像是會罵人的呀！「我吃完了飯菜，還有些剩的，我舔一舔，她馬上說：『狗！狗！』」也許她傻了？失智了？

「反正，我很氣她。」淑說：「人家說你是狗，你不會生氣嗎？」當然會生氣，但是如果她的腦筋壞了、失智了，那就另當別論了，不是嗎？「她沒有失智。」淑不滿地說。當然，失智不失智，我們都只是猜測，沒人能肯定甲一定是糊塗了，乙一定是嚴重失智，我們不是醫師，哪裡可以隨便下定論？不過是隨便閒談罷了

院子裡的老人，有時會失蹤，櫃檯的工作人員便得找尋或報告警察局，有時自己也得出去協尋。老人們互相走告，不免有些過分的傳聞：「那個是X樓的失智阿嬤，她常常說有小偷，偷了她的裙子、偷了她的外套⋯⋯」

人家有沒有失智，我們都不清楚，不過，因為走丟過幾次，大家多半對她有警覺，在院子裡散步時，會特別注意她一些，如果她一個人走出去，一直向前走而不回頭的話，就會有熱心的人去櫃檯前傳消息，不久，工作人員中就有人放下手中的工作，跑出去，把那個阿嬤帶回來。

這天，我很晚回養老院，看到好幾個阿嬤圍在一起，在低聲談論著什麼。我也湊過去聽，原來新來的一個阿嬤走丟了，因為是我不認識的阿嬤，所以我就上樓了，我想：一定很快就會找到的，她和別人一樣，走不遠的。

誰知那個阿嬤不是普通的阿嬤！她走丟了！並沒有像別人一樣輕易地被找回來，第二天上午還沒有找到，第二天下午，才有了消息。在XX路上找到的。她的胸前有名牌，寫著她的名字、地址，所以那間派出所的員警才能很快地把她送回來。

奇怪了，找到她的那條路離我們這邊很遠，她怎麼會一個人晃蕩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呢？消息靈通的呂阿嬤笑個不停，她說：「你們猜她怎麼跑到那麼遠的？」我們一點也不知道，這個瘦小、像個小矮人一樣的阿嬤，一點也不像那麼會「走路」的人，她是如何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呢？

「她坐了計程車。」呂阿嬤笑著說。怎麼可能？我們要出門，要找計程車，都靠院方幫我們用電話「叫車」的，這個阿嬤有叫車嗎？「沒有，她上了別人的車。」那人家也不會答應啊，一定會請她下去的，不是嗎？「她可聰明了。」呂阿嬤說：「她上車，坐在司機旁邊。」

聽下去，才知道阿嬤是先上車，坐在司機旁邊的位子，司機老大攙扶叫車的老人上車，坐的是後座。司機以為前座的阿嬤跟後座的阿嬤是一道的，他上了車，就發動了引擎。後座的老人以為司機還帶著家人來，也不疑有他。車子出了一街，到了第二街，拐了彎，又走了一條路，阿嬤要「下車」，司機老大毫不懷疑地停了車讓她出去了。

哇賽！還有這麼有趣的事？他們說，瘦小阿嬤是失智老人，所以胸前掛有名牌，以防她走失之後可以迅速找到，沒想到，失智老人還有這麼高的「謀略」，坐車坐前座，讓誰都毫不起疑地出去，繞了一段路，她才下車，叫人循線也找不到人，弄得大家人心惶惶，以為她真的走丟了，再也找不到了。

呂阿嬤的報導讓我們笑了又笑，怎麼會有這麼聰明的老人，矮小身材、走路緩慢，還會「設計」出有如「好萊塢」警匪片的智慧行動呢？她年輕時一定看了很多好萊塢的電影吧！不然，怎麼會有這樣令我們佩服的設計讓她可以逃脫呢？我們從此看「她」，有了不同的眼光。

失智說不定只是糊塗？

她突然笑容滿面地問我：「要不要去一個很好很好的地方？」我愣了一秒鐘，她怎麼了？她從來是靜靜地坐在大廳，也不跟人講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今天怎麼這麼開心。她笑著再講了一遍：「很好玩，又很美很美的地方，要不要去？」情形很奇怪，平常的她不是這樣子的，她總是靜靜地坐著，也不走動，也不跟人家說話的，今天，怎麼了？

「要不要去？包妳一去就喜歡，會不想回來的好地方。」「妳去過嗎？」我帶著一絲疑惑。「我去過呀！」她臉上的笑容依舊，「所以我才知道，妳去了也會喜歡的。」從沒看過她這麼興奮，我有點懷疑，是什麼地方？清溪綠地？植物園？她等著我的回答，笑容滿面地又問：「要不要去？我們一起去？」好呀！如果能讓她開心，陪她去玩玩也好。

我想起她女兒的叮嚀：「阿姨，請妳費心，多跟我媽說說話好不好？」那次也是在大廳，她的女兒正好來探視，因為住得久，我也認識她女兒，她女兒有好一陣子沒來了，可能家裡有事、工作又很忙吧！她見到我特別停下步子，客氣地跟我說：「阿姨，平常如果見到我媽，拜託您跟她說說話，她好像有點退步，我最近太忙，很久沒來⋯⋯」

「好的。」我點頭。答應是答應了，可是有時她在大廳打盹、有時發愣，我們見面也只能揮揮手，說聲「妳好」或「有點冷哦！」之類的話，沒辦法多說點什麼。今天她竟然這麼高興，我很意外，也很開心她把我當好朋友，所以在心底我已經決定：和她一起去走走吧！

「那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問。「很好玩很好玩的地方。」她閃亮著眼睛：「妳一去就會很喜歡很喜歡的地方。」好呀！那我們就去吧！我問她：「要坐幾號公車？要換捷運嗎？」畢竟，她不是腦筋很清楚的人，我必須負責她的安全才行，如果是我不熟悉的環境可就不好了。

「不用。」她笑顏燦然：「我們可以叫計程車！」如果很近就不用了！我告訴她，然後我問她：那個很好玩的地方在哪兒呢？她笑意盎然：「桃園。」桃園？我嚇壞了：「妳認得路？」「坐計程車！司機都會知道的，很好玩很好玩的地方。」

我愣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是當我告訴她那麼遠的地方我不去時，她的臉暗了下來。之後，在大廳裡，我們還是時不時地會遇到，她像以前一樣，坐著發愣，我不敢招惹她，怕她會提起那個好玩的地方，然後邀我同去，她女兒的交代我可能做不到了，我會怕，怕自己不知道怎麼拒絕，也怕她提出那個讓人快樂的地方。

她發著愣，在廳中坐著，我走過沒有表情的她身邊。比較起來，另外一個矮矮小小的阿嬤倒不一樣了。她初來的時候，大家就知道她有些不對勁，嚴格說起來，就是「失智」。可是，來了一陣子，也沒看出她有什麼特別的現象，就是有點健忘：到餐廳，她也會排隊到食櫃前取餐，取完餐點會放在她的餐桌上。

然後，也許是內急，她去了洗手間，回來的時候，事情就發生了：她不是到自己的餐桌前吃飯，而是再到食櫃前去取餐⋯⋯幾次後，我發現到她的錯誤，於是，她從洗手間回來後，我會特別注意她桌上有沒有餐盤，如果有，我就起身去拍拍瘦小的她，當她望向我的時候，我指指餐桌，她就明白了，笑了笑，還向我說：「謝謝。」然後高興地坐下用餐。

她有個習慣，常常要上洗手間，所以放下餐盤後要去一次，等回來時忘了，結果又去排隊。經過我幾次提醒，她變聰明了，上完洗手間，回到餐廳時，她會先看看她的座位上有沒有餐盤，有她就快樂地去進餐，沒有，她才會去取餐。誰說她失智？不是聰明著嗎？

然後，有一次，有老師來教大家唱歌，當電腦放出一首日語歌的時候，矮小阿嬤竟然大聲唱出來：「摩摩太落桑！摩摩太落桑⋯⋯」哇賽！日語歌耶，矮阿嬤竟然記得她小時候學的日文兒歌耶！誰說她失智的？她一句一句沒有漏掉，唱得可好呢！

我上半年有段時間非常不好，糊裡糊塗的，做了這件事，忘了那件事，有時候人家問我的話都聽不太明白，那段時間答非所問是常態，忘東忘西更是日常，我不願承認，但心中自知，糊塗世界已經進駐我的腦袋⋯⋯

現在看到矮阿嬤的表現，讓我有幾分感動，她也許有幾分失智，但不失智的常態也許更多吧！希望我也能像她一樣，記得的歌大聲唱，忘掉的詞向人說聲對不起。這是矮阿嬤給我的啟示。

（本文摘自／今天最年輕，每個人的變老練習題 ──透過真實的銀髮日常，教我們如何安頓與珍惜／台灣商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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