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宏文專欄】英特爾的池子還是很冷，馬斯克的池子恐怕更冷！魏哲家說三星在「做夢」，至於張忠謀又會如何評論對手？

最近接受《財經相對論》主持人朱楚文的訪談，問到面對英特爾及三星等對手的競爭，尤其三星又放話十年內要超越台積電，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為何敢說是「做夢」？她還問我，如果今天是張忠謀還坐在那個位置，他又會如何評論三星、英特爾或Tesla？

楚文提這個問題，我覺得是一個很有意思的題目，讓我眼睛一亮，整個訪談的興緻都來了。我花了一點時間，思考目前台積電與對手的競爭態勢，也回想魏哲家過去對許多議題的發言，還有張忠謀曾經如何評論過對手，我發現兩個人回答問題方式很不同，而且各有特色，很值得深入細談。

先談魏哲家（下圖，取自維基百科）的談話風格。魏哲家講話很直接、也很口語，有時甚至帶著一種台灣式的豪爽幽默，聽了就讓人想笑，真的就像他的英文名CC Wei一樣，很「嘻嘻魏」。例如他說過「門都沒有」、「做夢」、「祝福他」等，字很少、力道很重，更接近公眾語言，也因此他的金句更容易廣傳。

像是六年前台積電決定投資美國，後來引來一些批判，說台積電會變成美積電，會技術外流、淘空台灣等。但他在一次回應時說，即使在美國設廠，台積電仍會堅持其在台灣的生產地位，並強調台灣在半導體產業中的重要性。就算部分產能搬到國外，真正的研發仍在台灣，一開始的大量生產也會在台灣。他對這種台積電變美積電的說法，直接反駁是「門都沒有！」

另外，今年股東會，他也是金句連連，例如三星喊出10年內追上台積電，魏哲家給對手的評語就是「做夢」。

被問到英特爾既是客戶又是競爭對手怎麼看？魏哲家直接說，「Intel還是我們前十大客戶，一是他是大客戶，我們要賺他的錢；二是會保護我們自己的技術和資訊。台積電沒有缺乏過競爭，競爭我們一直贏，以後也是如此。」

還有股東也關心英特爾積極發展先進封裝技術，魏哲家表示，「任何競爭對手若要大規模發展先進封裝，都必須面臨技術、良率、量產能力與供應鏈整合等挑戰。我們從來不怕挑戰，也從來不怕競爭。所以結論就是『不怕』！」

另外股東問到三星、英特爾、馬斯克都要與台積電競爭，他則回答，「台積電從來沒有缺少過競爭對手，怎麼辦？努力一直贏他們，就這麼辦。」

還有，被問及台灣半導體優勢能保持多久？魏哲家幽默說：「要有信心，預期可以保持永遠。黃仁勳要去南韓，都有先跟我們商量，包括他要吃哪一種雞肉，我都知道。」

這就是魏哲家的說話風格，很直接、很痛快，完全沒有廢話。以上都是魏哲家在公開場合的發言內容，至於私底下他的講話也都很風趣幽默，例如有一次我率先寫過一篇文章，談到他私底下的講話，一樣讓大家笑到翻過去。

去年魏哲家與中一中畢業同學吃飯，當時台積電才一千多元，有人問他台積電會漲到多少？魏董就問大家，「一顆雞蛋若把蛋黃拿掉還剩什麼？」有人說剩下「蛋清」，當時有人還稿不清楚狀況，結果後來大家就笑成一團，因為蛋清的台語就是2000。

如今台積電股價早已突破兩千元，這個蛋清的笑話，也變成是CC魏的另一個傳世金句。

至於魏哲家老板張忠謀（下圖），若回顧一下歷年來他對競爭對手的評論，可以發現他的回應有幾個鮮明特色，不慌不忙、充滿自信，從不正面嗆聲，但卻經常以精準的產業分析與略帶幽默的比喻，帶出台積電的核心競爭優勢——長期累積的製造能力、客戶信任與技術領先，讓後進者難以在短期內複製。

例如，過去張忠謀對英特爾的評論，可以說是最豐富、語氣也一直最有自信的發言。

2016年，英特爾跨足晶圓代工，當時張忠謀說，英特爾只是「把腳伸進池子裡試探水溫而已」，他相信「英特爾會覺得池子很冷」。他同時強調，晶圓代工是台積電的中心意志，誰來侵犯，台積電都會誓死抵禦。

到了2021年，當時英特爾執行長季辛格宣布跨足晶圓代工，張忠謀對於這個「口才好被選上，但策略我覺得不好」的執行長，他的回應是，在他眼裡「這有點諷刺」，因為1985年台積電創立募資時曾找上英特爾，結果遭到拒絕，當時英特爾有點看不起晶圓製造服務。

最經典的是2023年，當時張忠謀引用黃仁勳的話回應英特爾，「台積電已經學會跟400個夥伴一起合作共舞，而英特爾從頭到尾都是一個人在舞池裡面跳舞。我蠻認同黃仁勳的評論。」當時講完，現場笑聲連連。

2024年，在自傳下冊發表會上，張忠謀也評論，直言「欠缺新策略」，是英特爾的致命傷，尤其季辛格上任後偏好衝刺晶圓代工服務，反而錯失了AI商機，如今面臨「雙缺」（缺新策略及新CEO）的困境。

至於對三星的評論，張忠謀也說過好幾次。

2012年出席論壇時，張忠謀以「兩隻700磅大猩猩」來形容三星和英特爾，是台積電最「可畏的」競爭對手。他坦言台積電是靠技術與生產才能生存，協助客戶打敗英特爾是主要目標，而台積電做得不只是還好，是「很好」。

此外，談到三星，張忠謀也曾以「不知道的魔鬼，比知道的更險惡」，來形容這家南韓科技巨頭，並回憶自己曾成功抵擋與三星合作記憶體的誘惑，認為那是「野心與誘惑的致命交集」。

在2024年新書發表會上，張忠謀也點出三星當時有技術上的問題，也提到韓國國內混亂的局勢對公司經營是逆風，並回顧當年拒絕與三星合作（指1988年李健熙曾邀張忠謀去韓國參觀三星，勸退台灣不要做半導體，並與三星合作），直接說：「與他合作恐怕也是不太好的喔！」

此外，對於中芯國際這家中國對手的評論，張忠謀就很少提及。不過，我也曾在〈晶片島上的光芒〉書中，記錄過一段我訪談張忠謀的說法。

2000年中芯成立後，當時台灣對中的崛起充滿期待，我請教張忠謀對中芯的看法，當時他預言，「我認為中芯不僅不會威脅到台積電，我預期它的營運也會很辛苦。景氣好的時候，也許賺一點小錢，或是根本不賺錢；但不景氣來臨時，就會賠大錢。」這段話，後來幾乎全數都應驗了。

此外，2023年，張忠謀出席活動時表示，中國大陸半導體技術落後台灣約5至6年，主要原因在於大陸生產先進晶片時遇到許多困難，而台積電相當輕鬆，所以差距大概維持在5至6年。

因此，回顧多年來張忠謀對全球競爭者的看法，可以感受到這位「晶圓代工教父」的老謀深算及對未來的預知遠見，至於他經常以帶有幽默的比喻如冷池、猩猩、舞池等，也都可以精準地點出台積電的競爭優勢，這確實是他很一貫的風格。

所以，回到楚文的問題，若張忠謀（上圖，取自總統府網站）今天還是台積電掌舵者，他又會如何評論來自三星、英特爾或Tesla等各方的競爭呢？

以下就是我模擬張忠謀過去的說法，或許他會有那些評論。

例如對英特爾來說，儘管近一年多年來陳立武上任後，讓英特爾股價大幅回升，但目前的實際狀況是，英特爾晶圓代工部門（Intel Foundry）在2025年的虧損高達103億美元，營收僅178億美元，而且比2024年的虧損擴大了四倍以上。 同時傳出川普政府正施壓特斯拉，希望將AI 6.5晶片訂單從台積電轉移給英特爾，作為「晶片製造回流美國」的政治宣傳素材。

面對這樣的局面，張忠謀很可能這樣說：

「池子還是很冷。英特爾現在的困境，不是燒錢燒不夠的問題，是三十年來沒有在純代工文化裡生存過。他們現在靠的是政治訂單，不是技術訂單。這兩件事，我分得很清楚。」

他也很可能引申過去的舞池比喻，加上最新的挖角事件, 英特爾招募了台積電前資深副總裁羅唯仁，導致台積電提出訴訟，指控其涉及製程機密外洩風險。業界指出，就算挖到了高階人才，也很難複製台積電的優勢，因為台積電的核心競爭力在於緊密協作的大規模量產團隊，而不是個人的專業能力。

我想，張忠謀大概會輕描淡寫地說：

「挖幾個人，買不走三十年的製造文化。」

至於對三星，Tesla執行長馬斯克2025年證實，與三星簽署165億美元長約合作至2033年底，最新一代AI6晶片全由三星代工。 乍看是三星的大捷，但實際情況更複雜，摩根士丹利預計這筆交易對台積電的營收影響僅約1%，因為台積電持續維持產出與製造效率，市場占比仍遙遙領先。

張忠謀對三星的評語一貫冷靜帶刺，他可能會說：

「三星拿到Tesla訂單，我不意外，也不擔心。客戶分散風險是正常的商業行為。但分散風險和超越台積電，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到時候Tesla自己就會知道，良率和量產效率的差距，不是靠合約改變的。」

知名半導體產業分析師陸行之也有類似的觀察，認為Tesla最終可能發現台積電在量產進度、良率、晶片耗能和速度上仍比三星好一大截。 這與張忠謀過去「不知道的魔鬼，比知道的更險惡」的邏輯一脈相承，三星始終是他口中可畏的、但也最保持距離的對手。

至於對於馬斯克推動Tesla自建晶圓廠Terafab的事，這是最新的變數。馬斯克在2026年1月的法說會上直言，即便最樂觀的情況下，外部供應商的產能也難以滿足Tesla未來3至4年的算力需求，這正是他宣布啟動「Terafab」自建超級晶圓廠計畫的背景。

Tesla這個對手最特別，因為這不是傳統代工競爭者，而是客戶變成了自建產能。張忠謀對此的回應，參考他過去的風格，大概會是如下：

「馬斯克是個很有想像力的人。但晶圓廠不是火箭，蓋了就能飛。台積電花了三十年才到今天，他花多少年？我祝他順利，但我不擔心。」

他甚至可能援引他2021年說過的話，帶著一絲幽默：

「當年英特爾覺得池子很冷，那是英特爾有幾十年的半導體底子。Tesla的池子，恐怕更冷。」

上述的說法，是我自己模擬猜想的，給大家當做參考。我認為，張忠謀回應許多問題的核心邏輯，大約有三個不變的主軸，第一，技術是真實的，政治是暫時的。 他會把川普政府施壓給英特爾、Tesla的訂單，與真正的技術競爭力切割得很清楚。

其次，製造文化無法速成。 不論是英特爾挖人、三星簽大單、還是Tesla蓋廠，他始終認為台積電三十年累積的「製造優越、客戶信任、技術領先」三位一體，是根本無法抄捷徑複製的。

最後，「競爭讓我們更好，但威脅我不覺得。」他從不正面嗆聲，而是用產業分析的角度，讓對手的威脅自己顯得蒼白。我覺得，這才是張忠謀最厲害的地方。

如今，最得張忠謀真傳的接班人魏哲家，也一樣在他的位置上發揮所長，扮演護國神山的定海神針角色，雖然還不敢說他會青出於藍，但魏哲家盡得張忠謀真傳，我相信，台積電會循著張忠謀過去奠定下的軌跡，在未來十年的國際化腳步上順利通過考驗，也讓台灣在地緣政治挑戰中不只全身而退更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