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覺得人生好難，怎麼辦？「傻瓜醫生」楊重源：做一些別人覺得沒意義，但自己很有成就感的事
文／蔣德誼 圖／楊重源提供
編按：台東馬偕身心科主任楊重源，曾因家境貧困而選擇就讀醫學院，但他沒有選擇做賺大錢的醫師，多年來在家鄉台東行醫，不只醫治受精神疾病所苦的病患，更經常捐贈物資、協助他們解決生活和家屬照顧上的困境。他說：「雖然這可能只是很小的幫助，但只要能多帶來一點改變，就是最大的動力！」
常說一位好的醫師要能做到「視病猶親」，而長駐台東行醫10餘年的楊重源，在患者的心目中，就真的像是一個可靠的導師和親人。曾有病患告訴他：「爸爸告訴我，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有什麼事就找楊醫師。」
在醫療資源、衛教知識和平均收入都不如都會區的花東地區服務，楊重源除了經常自掏腰包、募款捐贈米和日用品送給低收入的弱勢病友，甚至連患者家屬的問題也一併處理。同事有時會開玩笑：「哪有醫師還要管那麼多的？」
對此，有著「傻瓜醫生」稱號的楊重源說：人生總要做一些別人覺得沒意義，但自己很有成就感的事！
曾因家貧差點讀不了大學 決心要做助人的醫師
楊重源的童年過得算是辛苦，從小父親因為罹患糖尿病，卻沒能接受妥善的治療，一路從失明、洗腎到必須截肢。由於生病無法工作，家中經濟全靠母親開麵攤的收入支撐。「所以我非常能同理弱勢家庭的處境，一旦主要收入者生病，就是拖垮整個家。」
因此，楊重源當年選擇念醫學院的理由非常實際：「因為大家都說當醫生最賺錢。」當年他考上醫學院，原以為是改善家中經濟、扭轉人生的開始，然而媽媽卻告訴他：家裡實在沒有錢付學費，希望他念公費的師範學校。
「眼看明明考上了卻沒辦法讀，那是我人生中從來沒有過的挫折感。」幸好後來他的高中老師幫忙，四處替他籌錢、申請了獎學金，才讓他順利就學。「因為我是在別人的幫助下才能順利成為一個醫師，所以我也希望自己是一個可以幫助人的醫師。」楊重源說。
選擇精神科，其實也是無心插柳的結果。原本想走外科的楊重源，後來卻因為車禍意外脊椎受傷無法久站，剛好朋友介紹南投草屯療養院有一個住院醫師的缺，他想想畢業後不能沒有收入，決定應徵。
楊重源說，父母一度反對他選擇精神科，當時一般大眾對於精神疾病不理解，存在很多刻板印象和歧視。然而在接觸之後，楊重源發現自己喜歡照顧人、和人互動的個性，其實很適應這份工作。
在父親因病過世後，他因為不放心媽媽獨自一人生活而選擇回鄉，先是到花蓮慈濟、後來又到台東馬偕服務，這一待就是10幾年。
貧窮與家庭問題 比精神疾病更棘手
在楊重源的診間裡，許多患者不只受精神疾病所苦，還處於「貧病交集」的狀態。因為症狀嚴重時可能有攻擊或自傷行為，家人必須留在家裡照顧而無法外出工作，導致家中經濟陷入困境的惡性循環。
此外，由於對精神疾病缺乏了解，有些患者或家屬第一時間認定這是「中邪」「卡到陰」，選擇到宮廟求神問卜，甚至自行使用民俗療法、偏方，而非尋求正規醫療管道，結果錯過早期治療的黃金時期；或是一感覺病情好轉就自行停藥，結果就是再次復發。光是要督促病患按時服藥回診，就讓楊重源少不了要經常「碎碎念」一番。
而精神疾病的症狀有時不僅出現在心理層面，例如好發於18歲～25歲左右的思覺失調症，因為屬於慢性腦部疾病，除了幻覺、妄想等症狀，還會出現腦部功能受損、認知退化的狀況，也導致原本準備要迎接人生精華時期的年輕人，心智狀態可能逐漸倒退到像個小孩。
讓人難過的是，許多精神疾病無法完全治癒，只能靠著定期藥物控制，讓患者盡量保持在相對穩定的狀態。在他經手的病人中，有癌症末期的老父親獨力照顧生活無法自理的兒子、兒女遠在外地的老夫妻，家屬總是擔憂：萬一哪天我不在了，生病的兒女／另一半要怎麼辦？
面對患者和他們背後複雜的家庭問題，楊重源也只能在問診時盡量「多管閒事」。有時協助患者申請低收入戶補助、殘障手冊或接洽安置機構，對於許多不便到醫院就醫的病患，他也會定期到家中訪視巡診。「到後來我都覺得，處理患者個人或家庭的種種問題，比看診本身更費心力。」楊重源苦笑說。
如何調解負面情緒？首先要正視它的存在
因為希望患者可以多接觸人群，未來更能重返社會，楊重源每年更會自掏腰包請患者到電影院看電影、到餐廳吃牛排，或是在歲末年終時辦桌請病友吃飯。這些在多數人眼中稀鬆平常的事，對於許多因為病情或是家境貧困，無法過正常生活的患者來說，卻是極為珍貴的體驗。
擔任精神科醫師邁入20年，面對診間裡大大小小的疑難雜症，還有來自病人、家屬的負面情緒，不免令人好奇，楊重源是如何自我調適、排解？
楊重源坦言，面對很多無法解決的問題，或是照顧很久的病人還是出了狀況，說不沮喪、挫折是騙人的。「但作為一個醫師，我只能盡量做自己能做的事，包括治療和生活上多少給予關心、陪伴，讓患者和家屬感覺不那麼孤單無助。」
楊重源說，自己或許是比較特別的精神科醫師，有時難免被患者的狀況或情緒牽動；因此，他以文字紀錄下患者們的人生故事，在抒發之餘，也是一種自我療癒和整理。「除了提醒我自己，我也經常和患者說，面對負面情緒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正視它的存在。」
「我很常被問到，會不會後悔選擇回台東？坦白說：會啊！如果我沒有回來，現在也許會有更好的發展！」楊重源說，雖然回台東讓他放棄了很多機會，但也讓他完成了很多有意義、值得驕傲的事，這兩者彼此並不衝突。
「誠實面對自己的情緒，如果無能為力或是無法解決，就放在那邊沒有關係。」楊重源說，多把眼光放在那些生命中讓人感到滿足、有價值的部分，其他的就交給生命和心去處理。
「有時候我會對病人生氣，但也總不會忘記鼓勵他，而這其實也像是在鼓勵我自己。」人生中不可能只有快樂，也必然伴隨悲傷、失落，但永遠不要忘記看見希望的可能。
相關閱讀：楊重源著，《診療室裡的傷痕：25個人生檔案的修復練習》，健行出版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