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歲時醫生問:要命還是子宮?70歲後她面對,留命還是聲音?
2008年11月,我到醫院接受定期健康檢查,醫生在我的頸部發現甲狀腺癌瘤,而且已經惡化到相當程度。這是我第5次得到癌症了,因此我直覺的反應是「怎麼又來了!」並沒有感到驚慌害怕。
於今之計唯有做好萬全的準備,以因應變局了。
有了人工發聲器,氣切也能大聲說話
我23歲第一次懷孕的時候,就發現葡萄胎,因胎盤癌化導致胎兒死亡。醫生判斷我的癌細胞全身轉移機率高,因此勸我摘除子宮。在「要命還是要子宮」的兩難之間,我選擇保留子宮。
我無法想像沒有孩子的人生,可是癌細胞檢查始終不能呈現陰性,因為已經危及我的性命,所以終究還是沒能將子宮完全保留。然而醫學的奇蹟竟然降臨在我身上,恢復健康以後,我幸運的正常懷孕生子,不僅擁有3個孩子,還親自哺育母乳。
34歲時,子宮肌瘤不斷惡化,已經進展到前期癌。雖然我還想要生更多孩子,可是大家都說我太過貪心,因此在生完第3胎以後,接受了子宮全摘除手術。然後是43歲時,切除了左乳房,44歲時又切除了右乳房,全都是因為發現癌腫瘤的緣故。發現時,右邊乳房已經惡化到第3期,但是手術後竟奇蹟似的復原了。
我在這一連串的發病過程中,態度始終樂觀,沒有把疾病放在心上。對於失去的子宮和乳房也沒有留戀,只是撥出時間,對功成身退的它們由衷致上謝忱:「感謝你們,辛苦了。」
右乳房摘除以後的25年來,我認定「自己已經和癌症絕緣」,而且抱定這一完全不合乎科學的信念活了過來。因此當我在定期健康檢查中,被發現罹患了甲狀腺癌時,還滿腹狐疑:「真的假的?」雖然對自己為何屢屢「中獎」不無疑問,但是既然每次都可以化險為夷,我也就沒有抱怨的道理。
醫生研判我的甲狀腺癌已經惡化到一定程度,可能有氣管浸潤。從MRI的斷層影像看來,癌細胞確實已經絡入氣管,而且界線不明。為了完全清除癌細胞,可能有必要進行氣管切開,而一旦氣切,我就會失去聲音。
醫生對我說:「到底是要做好失去聲音的覺悟進行氣切,把癌細胞徹底清除乾淨;還是為了保留聲音,頂多再活個3、4年,這實在是很難抉擇。」
「這哪是什麼難以抉擇的問題!」我嗓門大起來。「當然是留住性命最要緊!只要一條命還在,什麼事辦不了?就連聲音也可以做出來呀!」我的盛氣凌人恐怕連醫生都吃不消。當時,我的腦海裡浮現出英國的理論物理學家霍金博士。他罹患肌肉萎縮性側索硬化症,長年來與重度的身體殘障搏鬥,卻仍致力於研究不輟。他把要說的話輸入電腦,透過語音合成器將電腦的文字念出來,照樣能夠上台演講。
我現在還能對醫生「大小聲」,然而一旦氣管切開以後,想再「大小聲」也不可能了。幸好我還可以利用人工發聲器,把音量開到最大。一想到還有這招,就覺得心情頓時舒暢許多。直到手術當天,我都還在蒐尋市面上各種可以發聲的機器裝置。
我人在東京的時候,每晚睡前都會和大阪的媽媽通電話。老媽媽會說:「聽到妳這麼有元氣的聲音,我可以安心睡覺了。」
我如果失去聲音,可以改用傳真,而視訊電話也是個方法。讓媽媽看著我的臉,然後由我在電腦輸入文字,媽媽那一頭的電話就會聽到聲音。我正好可以趁機展示這些新的發明裝置,讓她老人家看看我長年從事物理研究,到底都在忙些什麼,不也很神氣嘛。
發現甲狀腺癌的時候,女兒比我還要震驚,但是看了我的態度以後,她們也不得不咋舌說:「我們老媽太強了!」
不為自己無法改變的事實煩惱,是我一貫的生活哲學。無論遭遇何等變局,唯有昂然迎向前去。
手術前,做足萬全的準備
2008年11月的定期健檢,發現我頸部有硬塊;12月5日檢查結果揭曉,確診為甲狀腺癌。手術日期就定在12月24日這一天。
「手術當天請務必找家人陪同。」醫生叮嚀我。
回想20多年前第2度接受乳癌手術時,並沒有家人陪伴。丈夫賣命工作,是甘願為公司粉身碎骨的「猛烈社員」,女兒們又都在上中學和高中。所以我當時就直接對家人宣布說,手術後的2天內不必來看我。因為我料定開刀後48小時內勢必會疼痛,起不來又說不出話,家人就算陪在身邊也幫不上忙,看了只會徒增難過,還不如別來的好。
這次開刀則是女兒們各自忙於工作,丈夫也已經先我而去了。
「為什麼需要家人陪呢?」我問醫生。
「因為手術當中有可能必須徵詢家屬的決定。」醫生回答。
開什麼玩笑!「該做決定的是我本人,又不是家屬。請你把手術中可能發生的狀況列舉給我,讓我在手術前先考慮所有可能的狀況,預先做好決定就行了。」
面對我的強硬態度,醫生答非所問的說:「如果家人太忙,那朋友也可以。」比起家人,朋友的立場更不可能幫我做任何「決定」,所以醫生顯然只是在找藉口而已。
甲狀腺癌的切除手術,是在頸部正面橫向劃一道約10公分的開口,取出腫瘤。視狀況需要,有可能必須切開氣管,被手術刀切斷的神經還得一一接回,因此是需要神乎其技的精密手術。你可以想像在如此緊張的手術過程中,醫生半途喊「暫停一下」,然後放著大開的傷口,出去和等在手術室外的家屬討論後續該如何處理嗎?
20多年前動乳癌手術的時候,醫師並沒有要求家屬陪同,我認為這次會這樣要求,並非我病得重,而是因為年齡的緣故。
20多年前,我還只有40出頭歲,手術中發生意外狀況的機率低。但如今我已經年逾古稀,雖然堅持自己是「七十一枝花」,然而就統計學而論,手術有人陪伴是必要的,否則中途有個三長兩短,沒有人可以領回我的遺體,我豈不成了無主孤魂。
自從被檢出頸部硬塊那一天開始,我的寫書作業就不斷快馬加鞭,先是已經著手的半生記在3個星期後的12月4日完稿。這一部半生記於隔年的2009年3月,以《先邁出去再說:身為女性物理學者》的書名面市,由岩波書店出版。
另一本受出版社委託的書,是為猿橋勝子教授書寫評傳。我從被宣判罹癌的12月5日當天,開始投入本書的撰寫,一個星期就完成了前面的1到3章,然後又在3天內完成第4章,務必在住院之前盡可能加快進度。總是遲遲下不了筆的我,有此神速絕對是破天荒。這時我才深刻體會到人被逼到絕境時,真的能夠發揮意想不到的無窮潛力。
12月18日入院當天,我推了一只新秀麗(Samsonite)的紅色大旅行箱,裡面塞滿資料,另一只行李箱裡裝的是電腦、印表機和一包A4紙,就這樣住進個人病房。我每天晚上從病房打電話給媽媽,完全沒有提及生病住院的事,只說工作太忙,暫時無法回大阪。媽媽對我說:「過年新幹線人太擠,不回來也好。」
住院期間,我照樣振筆疾書,手術當天早上5點鐘就起床,仍然繼續寫書,及時完成了第5章。7點鐘,我用電子郵件把文稿發送給編輯委員中的一人。這本書的重頭戲是前面5章,萬一我在手術中有個三長兩短,剩下的第6、第7章只要把數據資料列出來即可。
手術預定時間是早上9點到下午4點,總計7個小時。
早上8點鐘,我離開病房,走向手術室。就在手術室前,對憂心忡忡的女兒們用英語說 道:「Don't worry.I will see you. (別擔心,晚點見)」就進入手術室。
我絕對不可以比媽媽早走
完成甲狀腺癌手術後,我在恢復室從麻醉醒來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米澤女士,妳可以出聲喔!」執刀醫生這樣對我說。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的這句話。
手術前我已經抱定覺悟,若因為癌細胞的長勢而避免不了切開氣管,我就要從此失去聲音。不過醫生似乎是為我避掉了氣切,幫我將附著纏繞在氣管的癌細胞巧妙清除乾淨。雖然他曾經要我在性命和聲音之間做一抉擇,又要求我找家人陪同手術,遭遇我乖張的抗拒,但事實上我一直信賴這位醫生,也喜歡他的為人。
他是資深的內分泌外科醫師,精良的醫術出類拔萃。
甲狀腺癌切除手術必須切開頸部,被波及的副甲狀腺和神經都要在事後加以復原。副甲狀腺必須重新歸位,而從腦部延伸過來的神經比風箏線還要細,要將它們重新接回又是一項超精密作業,需要健全的視力、靈巧的雙手和沉穩的耐力,7個小時的手術時間也是因此而來。
這位醫生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為我保全了聲音的再造恩人。
手術後雖然在加護病房躺了一晚,但我完全不感覺疼痛。難道是因為保全了聲音的欣喜讓我的腦內啡源源分泌不絕,還是臨床醫學的疼痛控制奏效,又或者是因為感覺疼痛的神經被切斷了呢?
總之,一想到「聲音保留下來了」、「又可以繼續拚工作」,體內的能量就如泉湧一般。畢竟已經做好氣切的最壞打算,卻得到不必氣切的最佳結果,對我來說簡直就像做夢一樣。
在加護病房一夜天明以後,我自己走回病房,把醫院送來的早餐吃到盤底朝天。
手術雖然在頸部切開一個大傷口,不過並沒有觸及消化系統,所以第2天就可以立即正常吃飯,讓人元氣十足。早餐後,我又面對電腦繼續寫作。上午前來巡房的執刀醫生,一看見我在工作,「嗄?」的一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也難怪,應該躺在病床上的人竟然已經開始工作,任誰都會嚇一跳。
根據我在手術前蒐集的資料,接受甲狀腺全摘除手術的高齡患者,尤其需要較長的復原時間。醫生顯然不知道我可是個精怪。30多年前開子宮肌瘤的時候,還有20多年前二度接受乳癌手術的時候,我都曾經痛了48個小時而起不來。如今拜醫療技術進步之賜,手術可以做到盡可能減輕病患的負擔。而術後的點滴注射裡,除了抗生素和營養物質之外,無疑加入了最新的止痛成分。
之前的3次手術,我都是術後第3天就開始在病房寫論文,這是我引以自豪的事蹟。這次手術,我更是在術後第2天早上就提筆寫作,3天後在醫院屋頂上的運動場打太極拳。
從此我又多了可以拿來說嘴的光榮事蹟。
前面提到,我在手術後當天夜晚入住加護病房。每晚都要給老媽媽打的電話,只好由女兒代打了。女兒告訴自己的外婆,說是「媽媽開會很忙」。
手術隔天是12月25日,我自己打電話給媽媽。她並不知道我正在住院,對我說:「今天是聖誕節耶!」聽到媽媽樂天的口吻,我不禁感謝上蒼保全了我的性命和聲音。我再次告訴自己,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絕對不可以比媽媽早走。
責任編輯:歐陽蓉
核稿編輯:黃雅苓
延伸閱讀:
●書籍簡介
親愛的老媽,照顧妳,我們很快樂!:70多歲姊妹,照顧93歲老媽,淚中帶笑的自在手記(二版)
作者: 米澤富美子
譯者: 胡慧文
出版社:新自然主義
出版日期:2018/10/22
語言:繁體中文
米澤富美子
•1938年生於大阪府。
•理論物理學家,慶應義塾大學名譽教授,活躍於國際的非結晶物質(amorphous)專家。
•1996~97年獲選為日本物理學會首位女性會長。
•2005年以非晶半導體和液態金屬電腦類比榮獲世界傑出女科學家成就獎 ( L’Oréal-UNESCO Awards for Women in Science )。
•著有《讓物理學家開口說物理》、《先邁出去再說:身為女性物理學者》、《猿勝子的生活方式》、《兩人編織的生活》等暢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