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成銷售被 AI 書拿走：一份 1.4 萬本小說研究，揭開市場「稀釋效應」
生成式 AI 寫出來的書，常被貼上「slop」的標籤，也就是低品質、公式化的垃圾內容，一般認為讀者看一眼就會略過，在商業上根本無足輕重。過去探討 AI 與創意工作的研究，也大多繞著同一個問題打轉，就是 AI 產出的東西，到底好不好到能取代人類。
但一份分析 Amazon 逾 1.4 萬本自出版類型小說的研究，給出不一樣的觀察角度：AI 撼動這個市場，靠的根本不是品質。這些含有 AI 文字的作品，單本銷量普遍不好，卻已經改變了整個市場的收入結構。
怎麼看出一本書有多少 AI？
要回答這個問題，需要先算出每本書到底含有多少 AI 文字。這份由 Stony Brook 大學、哥倫比亞大學法學院與密西根大學等團隊合作的研究，蒐集了 14,419 本 2023 到 2026 年間上架的自出版（self-published sales）類型小說電子書，銷售一路追蹤到 2026 年 6 月，並比對一份涵蓋 Amazon 電子書市場約 95% 以上每日銷量的專屬銷售面板。
該團隊用 AI 偵測工具 Pangram 逐段分析每本書，再依 AI 文字占比分成完全無 AI 文字、輕度（25% 以下）與大量（超過 25%）三組。方法上最大的突破，是它看的是整本書的全文，而不是過去研究常用的千字試閱片段。正因為看的是全文，研究者才問得出一個過去沒辦法回答的問題，就是這些 AI 書，到底對它們身邊的其他書造成了什麼影響。
當書架擴張的速度，遠超市場能吸收的速度
研究最關鍵的發現，是一種被作者稱為「稀釋」（dilution）的現象，指的是市場被大量可替代的作品灌爆之後，每一本書能分到的收入和關注都被攤薄。
數字揭開一個嚴重失衡的市場：2023 到 2026 年間，每季有銷售紀錄的書種數量成長了 19.2 倍，同期整體營收卻只增加 8.9 倍。上架和賣出的書，遠遠多過市場消化得了的量，平均每本書能分到的收入自然就被攤薄。
從占比也看得出這種落差。含大量 AI 文字的書占了全部書目約 20%，卻只拿下 12.1% 的銷售和 11.3% 的營收；完全沒有 AI 文字的作品占書目約 62.9%，銷售和營收占比則分別高達 71.7% 與 72.5%。單看平均，AI 書確實賣得比較差。但研究把時間軸拉開來看就會發現，含 AI 文字作品（輕度加大量）的觀察銷售占比一路往上爬，到 2026 年第二季已經逼近 40%。
這些 AI 文字作品也沒有乖乖待在市場底層，甚至開始攻上頂端。研究把每個類型每週賣得最好的前 25 本抓出來看，發現新擠進這份榜單的書當中，含大量 AI 文字者的比例，從初期的近乎零一路升到 31%。也就是說，AI 書不只灌爆了市場底部，還開始搶佔那些最稀缺、最難擠進去的暢銷位置。
真正的警訊，是稀釋已經蔓延到真人作品身上。如果只是一堆賣不動的 AI 爛書灌爆書目、把平均值拉低，那還稱不上什麼市場問題。但研究比較不同上架年份的作品後發現，就連完全沒有 AI 文字的書，越晚上架的一批，每本營收也跟著下滑。
研究者打了一個很貼切的比方，這不像班上來了幾個成績差的學生，只拉低全班平均、卻不影響好學生的分數，真正發生的是，連好學生的成績也一起被拖了下來。
這種下滑在 AI 滲透較深、Kindle Unlimited 訂閱占比較高的類型最明顯。因為訂閱制讓讀者從同一個共享的閱讀池取用內容，每一本新湧入的 AI 書，都在搶同一批有限的借閱。
有人或許會說，真人書賺得變少，會不會只是整個出版業景氣不好？但數字剛好可以反駁這一點。在 AI 進場最晚、滲透最淺的奇幻／超自然／恐怖類，真人作品的每本營收不但沒跌，越晚上架的一批反而還上升了 35%。如果是大環境的問題，這一類不會獨強；它之所以撐住，正是因為 AI 還沒真正淹進來。
品質不是門檻，讀者甚至分不出來
值得留意的是，《The Guardian》報導的另一項實驗，從另一個角度帶出一個更麻煩的問題。這項刊在期刊《Judgment and Decision Making》的研究，讓 1,682 名成人各讀一篇短篇小說，六篇裡三篇由人撰寫、三篇由 ChatGPT 生成，結果讀到 AI 故事的人，給的吸引力和品質評分反而更高。
研究另外找了 905 人去分辨兩篇同主題的作品哪一篇出自 AI，兩次實驗分別只有大約 40% 和 52% 猜對，幾乎跟亂猜差不多。帶領這項研究的維拉諾瓦大學學者 Deena Skolnick Weisberg 說，AI 已經寫得出被認為不輸人類、甚至更好的短篇，大家對 AI 的看法也該跟著調整。
那麼，那些賣得好的 AI 書，成功的關鍵又在哪？前面那份 1.4 萬本書的研究，進一步分析了暢銷書的文字特徵，發現賣得好的 AI 書，更大量取用了既有書籍裡罕見又獨特的語句。在銷售前 50 名的作品當中，含大量 AI 文字者取用這類罕見語句的比例平均達 45.0%，高過無 AI 文字作品的 37.7%，而且取用得越多，營收往往越高。也就是說，暢銷 AI 書賣得好，跟它重組既有作品的語言關係密切。
為什麼「稀釋」值得關注？它正落在 AI 版權訴訟的核心
1.4 萬本書的研究團隊指出，市場稀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直接踩到 AI 版權訴訟裡最關鍵的「市場效果」爭點。這套理論已經獲得美國版權局採納，也在 Kadrey 訴 Meta 一案裡，被 Chhabria 法官視為可能左右合理使用（fair use）判決的關鍵，只是那個案子的原告拿不出證據。而這份市場層級的分析，補上的正是過去一直缺的那份實證。
該研究也釐清了法律責任到底該怎麼算。在這類訴訟裡，可能的侵權責任，來自 AI 業者為了訓練模型，在上游大規模複製受版權保護的作品；至於 AI 產出的作品拿去和人類作品競爭這件事本身，只要沒有複製行為，並不算侵權。這樣的爭議早就不是假設。根據《The Financial Times》報導，Anthropic 近期已經同意付出 15 億美元，跟作家和出版商和解，在此之前它沒有取得授權、也沒有付費，就拿了逾 48 萬本已出版著作去訓練自家的大型語言模型。
出版業的回應：「由真人撰寫」成了新的價值
面對這股灌書潮，出版業另一頭的回應，是把「由真人撰寫」重新捧成一種看得見的價值。根據《The Financial Times》報導，英美的作家組織已經推出認證標章，作者可以為符合資格的書掛上「Human Authored」標示，代表書裡只有拼字、文法檢查這類極輕微的 AI 介入。多家出版社則在合約裡加進 AI 條款，要求作者揭露 AI 的使用情形，或是保證作品出自本人原創。
當然，前述研究也有它的限制。所有結論都建立在「Pangram 偵測結果等同於 AI 撰寫」這個前提上，而 AI 偵測本身，到現在都還是個準確度很有爭議的領域；研究者也強調，這些比較屬於關聯性、而非因果，數字也只反映單一平台的狀況。
但回到市場本身，這份研究點出的核心始終是數量的力量。AI 書就算單本賣得有限，光是龐大的供給量，就足以攤薄整體收入、擠壓真人作品，而這一切都跟內容品質有沒有勝過人類無關。標章和揭露機制會出現，就是想在這樣一個市場裡，給讀者留一個判斷的依據，讓大家看得出來，眼前這本書，到底出自人，還是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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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開放合作夥伴轉載，資料來源：a16z、arXiv、《Financial Times》、《The Guardian》，首圖來源：AI 工具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