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手王永慶、嚴凱泰遺容，大體化妝師李安琪：時間留給最重要的人，別等只能說「對不起」才後悔
文／蔣德誼 攝影／影巷26號
編按：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歷程，但多數人面對死亡，總有著太多「想不到」和「來不及」。從業將近20年的資深大體化妝師李安琪，在業界被稱為「神之手」，除了曾為王永慶、嚴凱泰等名人服務，更曾參與黑鷹空難事件的遺體修復工作。這些一般人難以想像的經歷，對她來說，也是最珍貴的人生體會。
你是否曾問過自己，想用什麼模樣和這個世界告別？
大體化妝師李安琪的臉書粉絲專頁名稱是「與冰櫃朝夕相處的女人」。有著近20年從業資歷的她，不只經手打理無數往生者在世間的「最後一面」，面對各種狀態不佳、甚至是殘缺不全的大體，也必須秉持專業，完成遺體修復的工作。
面對這些一般人可能連看都不敢看的狀況，她是如何克服內心障礙？一頭長髮、臉上總是掛著淡定微笑的李安琪說：「可能我心腸比較軟，看到家屬哭我就受不了，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完成任務。」
藉由大體化妝修復 讓亡者尊嚴離世、生者得到撫慰
提到入行動機，李安琪笑說，最初還是受這行的優渥薪水吸引。父親在自己4歲時就因車禍早逝、家境不算寬裕的她，某次在電視上看到「大體化妝師月入10幾萬」的新聞，讓李安琪決定辭去新娘秘書的工作，改為往生者化妝。「比起可能碰上靈異事件，我更害怕窮到被鬼抓走的日子。」
「以前我在上妝的時候習慣和客人聊天、消除對方的緊張感，後來做大體化妝師之後，可能一時改不掉還是想聊天的習慣，但就放在心裡講。」這番話聽起來有些黑色幽默，但對於李安琪而言，無論服務對象是活人或亡者，其實用意都是在人生的重要時刻中，盡可能呈現最好的狀態。
從大體化妝，到後來更將服務延伸到遺體修復工作，李安琪說，愈是需要處理的大體，大多是遭逢意外事故等非自然死亡，在這樣的狀況下，家屬往往沒有親人突然離開的心理準備，無法接受、情緒崩潰都是正常反應。
「以前還沒有專門負責的大體化妝師的時候，有些損傷嚴重的遺體，最後只能在往生者臉上放一張遺照就算完事。」沒能圓滿地處理大體，對於家屬來講，往往是難以平復的憾事。
就如同多數殯葬儀式的意義，為大體做化妝和修復，既是讓往生者有尊嚴的離開，也在於撫慰活著的人、盡可能彌補一些遺憾。李安琪服務的禮儀公司，後來也從日本引進「大體SPA」的服務，在為往生者清潔大體之餘，也會引導有意願的家屬一起洗手、腳或擦拭臉部。
「當親人過世之後，很多家屬因為要立刻著手處理各種身後事的安排，其實沒有什麼時間整理自己的情緒。」往往是在這個階段，他們才第一次有機會好好地跟往生者說幾句話、也真正地開始告別。
活著的時候不留遺憾 告別時也無須壓抑悲傷
在李安琪服務的往生者中，除了車禍、空難等意外事故，更不乏像是因溺水過世而浮腫，甚至是死亡多時才被發現、已經發出強烈異味的遺體。盡可能地恢復往生者原本面貌，或是妥善處理遺體本身就是一大挑戰，接觸眾多生離死別的現場，對於李安琪來說，亦是再深刻不過的生命體會和提醒。
「我很常聽到家屬在往生者旁邊哭著說：對不起我們來晚了，或是你怎麼沒有等我，我們不是說好要做什麼……聽到這些話就會覺得，真的不要等到來不及的時候，才後悔自己當初沒有把握。」
而面對哀痛的家屬，李安琪常常告訴對方「想哭就哭」，不需要壓抑自己。「我們常常會對別人說『節哀順變』，甚至有民俗觀念會說，哭得太傷心會讓往生者放不下、不能安心離開；但我覺得難過的時候就把情緒釋放出來，其實對心理比較健康。」
她曾經遇過一位胃癌過世的往生者，當醫生告知大概只剩半年左右壽命之後，全家人決定放下手邊的工作，陪著他去各地旅行、吃各種想吃的東西，或是拜訪很久沒見的朋友，在臨終之前完成了一趟圓夢之旅。
「因為幾乎做了所有想做的事，最後家屬就可以比較平靜、沒有遺憾地送他離開，甚至可以帶著笑容給我看照片，回憶最後一起度過的那段時光。」但李安琪也說，這樣的例子其實算是幸運，「不一定所有生病的人都有這樣的體力和條件，所以要趁還做得到的時候，把時間留給最重要的人和事。」
從小失去父親，必須代替忙於工作賺錢的母親扛起照顧妹妹的責任，卻也因此和母親的關係有些疏離、緊繃的李安琪，也開始學著和媽媽聊天，或是會一起出去旅行，也會每年帶媽媽去做健康檢查。
和4萬多個生命的相遇 也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除了在大體化妝、遺體修復工作上靠著自學不斷精進專業，李安琪更在工作之餘，修讀了心理諮商和生死學，藉此思考生命的意義。「一方面我也很想知道，人究竟應該怎麼面對死亡或悲傷。」
儘管曾經處理過無數的案件，李安琪說，外界常常認為從事殯葬相關工作的人，一定對生死看得很豁達。「但其實我們只是每天都近距離面對、接觸死亡，比別人多了一些經驗而已，並不代表就能完全無動於衷。有時候遇到一些讓人鼻酸、悲傷或是殘酷的狀況，心裡還是會很有感觸。」
李安琪也說，過去自己是一個思考負面、個性很封閉沒有什麼朋友的人。但因為接觸了這份工作，自覺人生不能這樣繼續，所以她開始練習和別人互動、付出關心，也適時表達自己的情感。「很多認識我很久的人，都說我做這行之後，整個人的感覺變了很多，表情也變得比較柔和。」
始終忘不了因車禍而過世的爸爸，臉上有著拳頭大的傷口，李安琪在因緣際會下成為大體化妝師，或許也是某種奇妙的緣分指引。「我很感謝這10幾年和我有一面之緣的4萬多個生命，祂們用自己的人生為我上了一堂課，留下別處得不到的珍貴體悟。」
相關閱讀：李安琪著，《打擾了，我是大體化妝師》，台灣遊讀會出版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