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Aiworks 執行長黃琇琳:工作與家庭沒有完美平衡,先生當「地板」,我才能成為孩子的「天花板」
專訪 Aiworks 執行長黃琇琳:從降薪4成投入新創、走過產後大病停擺一年,到帶領 AppWorks School 轉型 Aiworks 協助企業 AI 落地。看她如何破除「工作與家庭平衡」的迷思,運用高敏感特質與「地板天花板」哲學,在 AI 浪潮中重新定義職場與母職價值。
黃琇琳曾經是個徹底的工作狂。
從台大資管所、瑞典皇家理工學院交換,到IBM、跨國電商,她一路走在多數人眼中的「好職涯」上。 然而,當身邊同學紛紛飛往矽谷追求高薪,她卻選擇離開大公司,降薪4成加入只有5人的新創團隊,投入普惠金融。
那時的她,不分晝夜,全力衝刺。
直到孩子出生,打破原有的節奏。新創與育兒的雙重壓力,讓她身心俱疲,甚至整整停擺一年沒有工作。
「這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工作與家庭平衡』,一定是失衡,絕對失衡!」她說,所謂平衡,其實是各退一步,重新定義所謂的『好』。」
休養後重返職場,她沒有回到原本的工程主管職位,而是接手 AppWorks School(編按:台灣大哥大總經理林之晨於2016年創立的數位與軟體人才培育單位),陪伴700多位非理科青年轉職成為工程師; 如今面對AI浪潮,在林之晨決定砍掉成熟業務後,她再次帶領團隊轉型為 Aiworks,協助台灣企業AI落地。
回頭看,她一次次走上的,未必是最容易的路,卻始終指向同一件事:「希望自己的能力,能對這塊土地有一些幫助。」
而這個答案,從黃琇琳在瑞典交換的那段日子裡就已然浮現。
一趟瑞典交換找到職涯指南
在台大資管所就讀期間,黃琇琳與當時的男友、如今的丈夫,一起到瑞典交換。
離開台灣後,她第一次強烈感受到「國家」的存在。
「你必須用『國家對國家』的角度去介紹與認識朋友。在台灣不會有這個意識,但離開台灣,那種歸屬感與認同感會更強烈,」黃琇琳回憶。
那段時間,她反覆琢磨台大哲學系教授傅佩榮曾說的話:「(在台大)拿了最好的資源,以後要回饋社會。」於是,「回饋土地」成了她至今未曾動搖的信念。
只是,剛踏入職場的黃琇琳,還不知道什麼是「自我價值」。她跟隨大眾腳步到人人稱羨的外商IBM擔任軟體工程師,但,不到一年就決定「逃跑」。
「IBM很大、分工細,我就像一個極小的螺絲釘,完全看不到自己的價值,」黃琇琳分享。
後來她轉進跨國數位電商公司,待了4年。在頂尖工程師環境中累積扎實的技術能力,卻再次感到困惑。「你只是接到任務、寫出程式,但你不知道這是不是市場要的?」
當時「敏捷開發」正紅,核心理念直擊她:軟體開發不只是技術,更重要的是,你究竟要為使用者創造什麼價值?
為了追尋心中的價值,她近乎「任性」的轉換跑道,降薪加入推動普惠金融的 Fintech 新創。
工作狂遇上母職,人生被迫停下來
「辦公環境真的很小很小、很舊!」黃琇琳毫不掩飾地描述新東家,但她卻做得起勁。
讓她充滿熱情的,是這份工作能夠 服務傳統銀行看不見的一群人。
她說,許多菜販與司機雖有穩定收入,卻因缺乏傳統薪轉證明而被銀行拒之門外。團隊透過審核進貨紀錄與攤位狀況幫他們連結資金,度過難關。
「我們的系統真的幫到了人!」黃琇琳眼睛發亮地回憶。曾有借款人因急需醫藥費,透過系統順利取得資金,還款後還特地寫信道謝。
那一刻,她具體感受到:「原來我寫的程式,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的生活。」
為了讓模式成功運作,她花大量時間與金管會討論沙盒機制,也促成與渣打銀行合作。
這些經驗,讓她走出工程師熟悉的非黑即白,開始理解商業、監管與政治間的複雜角力,也從一名工程師,鍛鍊成為能帶領團隊的管理者。
然而,新創就像一個高速運轉的巨大黑洞。「 沒有白天黑夜,沒有週間與假日,問題永無止盡,資源又極度有限,要克服的事情很多,還得設法存活 。」
她以準創辦人的心態全力以赴,直到第一個孩子出生,高強度的工作疊加新手媽媽的混亂,讓她原本高速運轉的生活徹底失控。
「小朋友在生理上就是極度需要你,」她陷入強烈的罪惡感:工作時惦記著孩子,陪孩子時又心繫工作。
最終,身體先替她喊了停。劇烈頭暈、走路無法走直線,她不得不停下來整整一年。
她分享,那段低潮,最痛苦的是必須親手放下視如「寶寶」的新創事業。過去她相信,只要夠努力就能做好一切,現實卻逼著她承認:「人生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全部兼得。」
這也讓她想起當年離開 IBM 時,主管說的一句話:「這是一個工作與家庭很平衡的公司,妳以後有小孩就會知道這有多重要。」當年她不屑一顧的「平衡」,如今成了想抓卻抓不到的浮木。
砍掉成熟業務、精簡近7成團隊
休養一年後,黃琇琳再次放棄軟體工程主管這個外人稱羨的「好工作」,接下 AppWorks School 負責人。
在那裡,她陪伴 700 多位非本科系者成功轉職為工程師,被譽為「轉職界的星光大道」。從學生時期就擔任英文志工的她笑說,這個角色恰好融合了她對技術的理解與對教育的熱情。
她也逐漸發現,過去曾讓自己害怕衝突、容易受情緒影響的高敏感特質,在這裡反而成為優勢。面對正處於轉職焦慮的學員,她更能察覺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情緒,理解他們究竟「卡」在哪裡,並給予適時的支持。
「很多人只是欠缺一個機會。當你接住他,人的潛力就會爆發出來,」黃琇琳說。
然而,2023 年生成式 AI 橫空出世,她敏銳地察覺到,AI 寫程式的能力正讓初階工程師的職位迅速萎縮。「以前要練半年的專案,AI 現在一天就寫出來了。需求端不再需要這麼多 Junior(新手)工程師,我們還要讓大家繼續轉職嗎?」
答案是否定的。他們果斷再次放棄一個「養到很大的寶寶」,暫停原本運作成熟的轉職培訓,將組織全力轉型為「Aiworks」,主力改為協助企業AI落地。
這一次,代價同樣巨大。
原本近30人的團隊,精簡到只剩下10人。「那非常痛,大家是有革命情感的,」她坦言。身為領導者,拉扯永遠存在,但她選擇在自己能做的決定裡,盡可能做出最好的選擇。
她認為,台灣硬體極強,但在AI應用布局上往往被國際大廠排在日韓之後。於是,她開始奔走於企業領導者與工廠師傅之間,從企業決策到第一線現場,推動AI落地,也希望台灣能在這波浪潮中走得更前面。
這條路看似一次次轉彎,卻始終緊扣著她當年在瑞典確立的信念:「用自己的能力,讓這塊土地變得更好。」
當丈夫成為「地板」,妻子成為「天花板」
「老實說,以前我不覺得女性是弱勢,我看到與相信的世界是平等的。」
從雄女二類一路念到台大資管,黃琇琳曾以為科技業女性少只是因為「興趣」。直到走進職場、坐上決策位置後,她才發現女性職涯議題不只是報導上的故事,而是揮之不去的現實。
「有時候走進會議室,只有我一個女生,其他都是男性,」她說。
長年與男性創業者交流,她看見了微妙的差異:即便同樣忙於事業,男性不太會因缺席孩子的成長而愧疚,女性卻會「by default(預設)」地責備自己。
她原以為只要夠獨立堅強就能不受束縛,成為母親後才發現,即便沒有人責怪你,內心依然被無形的標準勒緊。
幸好,先生給了她最強大的後盾。
「我們家孩子的主要照顧者是我先生。他是一個非常穩定、自律的工程師,把孩子的教養與生活紀律顧得很好,連學校老師都知道有事要找爸爸,」黃琇琳笑說。
丈夫的一席話,更徹底接住了她的罪惡感:「我是孩子的『地板』,把日常教好;而妳是孩子的『天花板』,妳的身教就是告訴孩子,當你想要認真改變世界時,只要努力就能走到那裡。」
這樣的清晰分工,將黃琇琳從母職愧疚感中解放。她平日陪伴孩子的時間雖然沒有先生多,但她會帶著5歲的兒子去環島、搭火車去未知的城市冒險,用行動告訴孩子:「媽媽會帶你去闖世界,就算失敗了,我也無條件支持你。」
「不是每一位先生都能這樣支持,至少我先生做得到,」黃琇琳興奮地說:「我終於有一次採訪可以好好提到他(老公)了!」
成為母親,也讓她更深刻地認識了自己。
「媽媽最痛的是失去自我,會有一段時間你不再是黃琇琳,而是誰誰誰的媽媽。但你會透過孩子的視角重新認識世界,那種無條件的愛會讓你升級,也確確實實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她認真地說:「你這輩子不會這麼愛這麼一個人。」
過去曾因追求完美把自己逼到失衡,如今她依然保有高標準,卻學會辨認自己的邊界,牢記父母從小告誡的那句:「盡力就好,問心無愧」。
從出國交換種下的信念,到如今成為孩子的「天花板」,這條路她走得愈來愈篤定:女性可以不只是守候家庭的「地板」,更能成為撐起社會價值與理想的「天花板」。
專訪側記與問答:關於自我、母職與高敏感人的管理天賦
Q:當初為什麼會對資訊領域產生興趣,一路念到台大資管所?
黃:我家算蠻放任與支持的,讓我自由探索。小時候我爸買了電腦,不知道去哪弄了一本用記事本寫程式的書,我就自己摸索弄了一個網站,把我家的各種果汁食譜放上去。
在Web1.0 的撥接時代,竟然有一個陌生人寫信告訴我,他覺得我的食譜很不錯、謝謝我。那時候我才國小五、六年級,就覺得「獲得使用者反饋」這件事太有趣了!這在我心裡種下了種子,後來就參加資訊社團,一路念了台大資管。
有趣的是,過去我的職涯發展跟興趣都點在「資訊」上,但現在走到這一步,當年大學在資管系學的會計、財務管理、行銷與組織管理,這時候突然全部都回來了,也慶幸自己都還看得懂、用得上。
但回頭看,我也常覺得自己非常幸運。
明明文科是一個很好的專業訓練,但我們的社會還是比較偏向理科出身的人。如果單純看職涯發展與薪資,軟體工程師確實是個更好的選項。
我自己也是吃這個紅利長大的,同學們其實都過得還不錯,但我們當初做對了什麼?我們就只是在大學時選了那個科系、接受了相應的訓練而已。
Q:成熟的「高敏感人」(HSP),如何將早期對衝突的焦慮,轉化為管理上的同理心與「客體分離」的底氣?
黃:我們這個年代比較奴(笑),自我察覺不是大家在乎的議題,我是到很大才知道自己其實是「高敏感人」。
我小時候就很害怕衝突,對人的情緒張力只要稍微一強就會很緊張、很耗能。但成熟之後才發現,如果轉換得好,高敏感是一個很神奇的助人天賦。
工程師思維容易一翻兩瞪眼,但管理與商業世界充斥著開放性問題,需要極高的同理與換位。有時候同仁卡住跟結果無關,他只是需要被「接住」,高敏感讓我能很快感知到對方的狀態並給予支持。只是同時之間,我必須平衡好自己、消化好情緒。
至於給予直接指導或面對衝突時,當下的張力對高敏感來說確實不舒服。但跨越那個情緒張力後,直來直往反而能建立更深的信任,只要大家的出發點都是善意,最終都會有好的結果。
Q:這些年妳的帶人風格有何轉變?在新創高速運轉下,如何協助同仁維持平衡?
黃:我是追求完美的處女座,早期帶人時,手容易伸太深、對同仁要求極高。後來我學到的是依照每個人的個性與特長擺在適合的位置,給他相對應的舞台。把人擺在對的位置,我現在大致算合格了。
但現在更大的課題是,我們組織運轉速度極快,同仁們也都非常優秀、對自己要求很高,渴望朝著好的願景前進。這讓他們很容易像我年輕時一樣,一不小心就陷入失衡與拉扯。
要怎麼樣讓這些優秀的同仁有更好發展的同時,又能幫他們抓到邊界、維持良好的平衡?這是我至今仍在持續學習的功課。
我覺得「平衡」這件事,不管到了什麼年紀與階段,似乎都得不斷修正。
黃琇琳小檔案
AIworks執行長。畢業於台大資管所,曾赴瑞典皇家理工學院交換,歷經IBM、Digital River等跨國軟體公司,奠定軟體研發與技術管理基礎。後加入台灣FinTech新創團隊,從早期成員一路參與團隊建置,並帶領工程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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