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孔不入的世紀之毒：戴奧辛

文／姜至剛、陳佳煌、孫銘宗

臺南中石化安順廠戴奧辛汙染事件

「早期屬於國營事業的臺鹼安順廠於生產鹼氯過程中產生汞，透過汙泥及廢水排放，導致附近水域有汞汙染，而製造農藥所需的五氯酚鈉時會產生戴奧辛。而當時身為國營事業主管機關的經濟部，未依法善盡管理之責，臺鹼安順廠自己也怠於注意，七十二年四月間經濟部下令將臺鹼安順廠由中石化公司合併後，中石化公司也是消極不作為，導致廠區存放的五氯酚鈉無人聞問，長期受到雨水沖刷，而使廠區之土壤及地下水遭到五氯酚及戴奧辛汙染，造成附近地區包括鹿耳、顯宮和四草水域農田戴奧辛等含量超標，戴奧辛濃度最高達64100,000ng-ITEQ/kg，為管制標準之六萬四千一百倍，受害民眾也因長期食用在當地捕撈的魚蝦貝類等食物，致罹患糖尿病、癌症比例甚高。

被害居民從九十六年間委託律師協助，在九十七年六月二十四日起訴，一○四年十二月七日臺南地院宣判，判決被告中石化公司、經濟部應賠償一億六八一七萬，一○六年八月十一日臺南高分院宣判，判決中石化公司應賠償金額一億九一五八萬元，但是經濟部則不用負國家賠償責任。

訴訟期間被害居民跟遺眷百般煎熬，身心俱疲，有六十二名受害民眾飽受癌症、糖尿病等病痛折磨而逝去，由繼承人來承受訴訟，所以原告人數由二一三人變成超過四一七人。而最高法院在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進行言詞辯論，在今天宣判，對於第二審判決命中石化公司增加給付醫療費用部分廢棄發回外，其餘駁回中石化公司及居民上訴，中石化公司要賠償居民約一億七千萬餘元，但也駁回被害居民的上訴，維持臺南高分院認定，經濟部仍然不用負國家賠償責任……」

這是臺灣史上最嚴重的戴奧辛汙染案例，也是首宗關於戴奧辛汙染的國家賠償案件，被稱為「中石化戴奧辛汙染事件」。二○一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最高法院對於此案做出了定論，確立了受害居民求償的合法性。受害居民律師團在當天發布了一份新聞稿，名為〈遲到的正義，哭泣的土地〉，公開了司法的決定和受汙染土地的深重痛苦。

中石化安順廠，位於臺南安南區，原為日治時期的鐘淵曹達工業株式會社臺南工場，該廠主要生產固鹼、鹽酸和液氯，並曾是日本海軍的毒氣製造工廠。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此廠被臺鹼公司接收並改名為安順廠，進而開始生產五氯酚，一種除草劑原料。一九六○年代，安順廠成為東亞最大的五氯酚生產廠。然而，隨著環境汙染問題的惡化，一九七八年停產五氯酚，並於一九八二年停工，後來與民營化的中國石油化學公司（中石化公司）合併，改名為中石化安順廠。

五氯酚的生產過程中產生的汞和戴奧辛、呋喃等有害物質，長期被排放至鹿耳門溪或不當地棄置。即使在工廠關閉後，仍有大量的五氯酚原料存放於廠區內，由於長期暴露在環境中，這些毒物逐漸滲入空氣、土壤與地下水中。儘管早在安順廠生產五氯酚的高峰期，工廠的環境汙染和員工健康問題就已引起關注，但直到一九九五年才有科學證據顯示附近海水中的魚類含有高量的戴奧辛。後續的研究亦顯示，當地居民的血液中戴奧辛濃度異常，且與消費池塘魚蝦有關。儘管如此，相關問題在長時間內都未得到適當的處理。

直到二○○二年，臺南市一名社區研究員透過媒體揭露了這一問題，引發了社會關注和政府的調查。後來，受害居民成立了「安順戴奧辛受害居民自救會」，並於二○○四年對中石化公司提起民事訴訟，要求賠償。在長達十四年的法律爭議後，最高法院終於作出了有利於受害居民的判決，賦予他們法律上的權利和經濟賠償。

此事件凸顯了工業汙染的長期影響，以及追求正義和環境恢復的艱辛。這也是臺灣法律史上的一個轉捩點，它不僅證明了在環境司法中公民權利的重要性，而且對未來類似案件的法律爭議設立了重要的先例。

在我們的環境中，存有一些類似身體內荷爾蒙作用的人造化學物質，這些物質可模擬體內的天然荷爾蒙，進而影響人體內的生理調節機能。它可能會改變人體內的免疫系統、神經系統與內分泌系統的正常運作，而對人體的健康造成危害。這些物質統稱為內分泌干擾素，也就是大家更熟知的「環境荷爾蒙」。

目前已知的環境荷爾蒙至少有七十種，其中我們最常聽見，也最為熟悉的環境荷爾蒙，就是因難以分解且全球公認為一級致癌物質，而被稱為世紀之毒的「戴奧辛」。

說到戴奧辛，二○一七年彰化地區蛋雞場的雞蛋被檢驗出戴奧辛含量超標所引發的戴奧辛雞蛋風暴，大家應該還記憶猶新。當時不僅引起消費者食安恐慌，更導致蛋價大幅下跌！但這並非單一戴奧辛汙染事件，在此前即已發生過一九八三年的臺南市灣裡廢五金露天燃燒，一九九九年的臺北木柵焚化爐戴奧辛超標、臺南中石化安順廠戴奧辛汙染，二○○五年的彰化線西鄉戴奧辛鴨蛋，二○○六年的戴奧辛羊，以及二○○九年的高雄大寮戴奧辛鴨等事件。顯見，雖然戴奧辛已被列入環境檢測項目及蛋品檢測內容，戴奧辛汙染仍是持續中的環境汙染問題。

什麼是戴奧辛及來源？

戴奧辛，不是單一物質，而是一種統稱，泛指結構、化學、物理性質相似的多氯芳香烴有機化合物，包括七十五種多氯二聯苯戴奧辛，以及一百三十五種多氯二聯苯呋喃。在這二百一十種戴奧辛中，只有十七種帶有氯原子的戴奧辛被認為對生物體有潛在危害，其中毒性最大的是四氯聯苯戴奧辛（2,3,7,8-TCDD），由於其急毒性高且在環境中難以分解，加上戴奧辛為脂溶性物質，一旦經人體攝入易累積於脂肪中，並需極長時間才能排出體外，所以被稱為世紀之毒。

戴奧辛在室溫下是無色的結晶體，熔點可達攝氏三○五度，可見它的化學物質非常安定，不易熱解，要超過七百度以上才能把它分解。戴奧辛並非人類刻意製造出來的化學物質，而是來自於垃圾焚化、火災等熱反應，以及各種工業過程，例如煉鋼、金屬冶煉、製造殺蟲劑等，所產生的副產物。

國內戴奧辛汙染源，最早是來自廢五金燃燒；而後焚化爐所產生的灰渣和氣體排放物，都含有大量的戴奧辛；隨著工業發展，煉鋼程序中的燒結廠，利用回收廢鐵、廢鋼來煉鋼的電弧爐煉鋼，以及臺灣鋼聯的集塵灰處理廠等，都是臺灣戴奧辛汙染的重要來源，尤其集塵灰處理廠更是引發二○一七年的毒鴨蛋風波的主凶。此外，森林火災燃燒後大量濃煙及灰塵，也含有高濃度的戴奧辛。

戴奧辛的暴露途徑

那麼，戴奧辛是如何進入人體的？

戴奧辛是長效性的化合物，具親脂性、不易溶於水、不易被分解，所以廣泛存在於環境中。由於戴奧辛在環境中留存的時間很長，會隨著空氣四處飄散、沉積在土壤中，在土壤中的戴奧辛相當穩定，半衰期可達一年以上。當雞隻、牛隻吃到汙染作物或飼料，因戴奧辛的親脂特性會積存在其脂肪中，進而濃縮在牛奶或雞蛋裡，接著透過食物鏈進入人體內，積聚在人體脂肪組織中。

所以，戴奧辛的暴露途徑除了可從皮膚直接接觸、吸入受汙染的空氣之外，大部分還是經由食物鏈攝入，人體百分之九十的戴奧辛暴露來自攝取受戴奧辛汙染的肉類、乳品、蛋類和魚類等食物。衛福部食藥署曾委託國內學術單位進行，從二○○四到二○一二年在傳統市場、超級市場中，國內食物含有戴奧辛的抽驗調查，戴奧辛暴露最多的食物以魚類、水產類為最大宗，其次是其他蛋白質類、家畜類、五穀根莖類。

戴奧辛在人體中的半衰期可達七年，雖然目前還沒有急性中毒致死的情況出現，但連續低劑量進入人體內的組織裡，累積到一定程度時還是會危及人體健康。

根據國人飲食調查，孩童因體重較輕，是戴奧辛暴露量最高的一群，但即便如此也無須太過擔心，因為孩童每天僅攝入約世界衛生組織戴奧辛耐受值的30％，六十公斤成人約為12％、老人約5％。如果以前文提到的戴奧辛超標一倍的毒雞蛋為例，不管是成人或孩童，必須長期每天持續吃超過五顆雞蛋，戴奧辛攝取量才會超過耐受值。

戴奧辛對人體健康的影響

從非常多的人類與動物實驗裡，可以看到戴奧辛對人類與動物都會產生毒理作用。最明顯的中毒症狀是出現氯痤瘡，不管是在實驗兔子、小老鼠、猴子、馬，或人類身上都可以看到。

其他生理變化還包括：下視丘萎縮、指甲與毛髮脫落、水腫、骨髓感染、多發性神經病變、乾燥與鱗狀皮膚損傷。

此外，戴奧辛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強大的致癌物質，留存在體內後會提高某些基因表現而促進癌細胞的生長，因此被認為是致癌作用的促進劑，已被國際癌症研究中心列為人類確定致癌物。

也已有研究顯示戴奧辛會引起生殖功能損傷與傷害胎兒，甚至可能造成畸形胎。對神經的影響，除了周邊神經病變，也會出現倦怠感、憂鬱、行為改變等症狀。

如何減少戴奧辛的生活風險？

由於戴奧辛已經廣泛存在於我們生活的環境中，可以預見未來仍有可能出現戴奧辛食安事件。因此，要減少戴奧辛的生活風險，除了透過政府制定有效的管制措施、強化執行動能之外，人們也需要具有「自我健康管理」的概念。

在政府的管制措施上，環保署已公告禁止含戴奧辛的工業原料製造、輸入、販賣及使用；嚴格限制焚化爐、煉鋼業電弧爐的戴奧辛排放量，並進行定期監測；以及針對焚化爐、燒結爐及電弧爐進行戴奧辛排放汙染減量行動計畫。

而在民眾的「自我健康管理」上：

第一，要從生活中減少戴奧辛的產生，確實做好垃圾分類、資源回收，以及減少製造垃圾，因為送進焚化爐的垃圾成分是影響戴奧辛濃度的關鍵。

第二，日常生活中盡量減少使用含氯物品，例如PVC塑膠袋、塑膠製品、含氯漂白劑、消毒劑、殺蟲劑等。

第三，盡量搭乘大眾運輸工具，以減少汽機車廢氣的排放。因為汽柴油中含有極微量氯化合物，經汽柴油引擎的燃燒過程，也會產生戴奧辛等有害物質。

第四，飲食均衡，盡量減少大量攝取大型深海魚類、肉類脂肪及內臟，並攝取適量蔬果，以及使用較簡單的烹調方式。

※ 本文摘自 《我們與毒的距離只在一線間》，原篇名為〈無毒生活　是幻想「魚兒自殺，貝類絕食！」人類歷史上的毒物災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