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歲才知姊姊是生母!諾貝爾生醫獎得主保羅納斯:科研之路沒有真正失敗,生命也是
他是改寫全球癌症治療的諾貝爾生醫獎得主,也是遺傳學權威。然而,保羅·納斯(Paul Nurse)卻在57歲那年才發現,隱藏半世紀的家族祕密:疼愛他的父母其實是外祖父母,而喊了多年的「姊姊」才是親生母親。這份比實驗室更離奇的身世,並未讓他停下腳步,反而讓他更謙卑地思考生命的本質。
童年一顆衛星,開啟對世界的好奇
1957年深秋,人造衛星史普尼克2號載著一隻小狗,緩緩劃過倫敦西北,溫布利的天空。8歲的小保羅央求父母讓他熬夜看衛星,爸媽一點頭,不管還穿著睡衣,小保羅就衝出家門,跟他的小狗一起站在院子裡,緊盯著那顆在天際移動的亮點。
眼看它就要消失在黯黑的樹冠,小保羅忍不住興奮地沿著鄉間小路向前奔跑,緊追著衛星移動軌跡,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這一刻對我來說是個真正的啟示,讓我見識到世界是多麼有趣,」剛過77歲生日保羅·納斯說。他是當代最重要的遺傳學家與細胞生物學家之一,也是2001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
57歲才解開身世之謎!姊姊其實是生母
身為當代最傑出的遺傳學家,保羅·納斯卻在57歲時才解開自己的遺傳謎團。「姊姊」其實是生母,「媽媽」其實是祖母,全家終生守密,只為保護未婚生子的母親和他不被人指指點點,擁有被愛包圍的快樂童年。真相大白時,母親和祖母都已經過世,他這才知道,母親臨終枕頭下有4張孩童照片,3個是後來結婚生的孩子,1個是他。
保羅·納斯2023年接受英國遺傳學家圖里·金(Turi King)訪問時感嘆,「如果可以,我希望在媽媽墳前有半小時跟她聊聊,把一些問題弄清楚。遺傳學解開了某些問題,但無法觸及情感層面。」那天正好是生母的生日,訪談的最後他以「謝謝你,媽媽」做結尾,所有的遺憾盡在不言中。
事實上,保羅·納斯出身藍領家庭,因為以「么子」的身分成長,童年有大量獨處時間,只能與大自然作伴。上下學途中的樹林、樹叢裡的小昆蟲、拂過臉龐的風雨、滿天星斗……大自然就像一個溫柔又有智慧的導師,透過一幕幕看似平凡的場景,在他心中留下印記、帶來驚奇,一步步引領他走上科學研究之路。
揭開細胞分裂祕密:人類與酵母的共通基因
就像仰望星星,保羅·納斯觀察著歷史上科學家的軌跡,孟德爾與達爾文是他的最愛。歐洲小鎮修道院裡的修士孟德爾,研究卑微的小豌豆,奠定了遺傳學的基礎。達爾文在個性鮮明、行為另類的醫師父親養育下成長,他所開創的演化論,揭示歷史長河中的生命彼此間都有某種關聯,卻又各自走出自己的路。
然而,無論孟德爾或達爾文都無法解答保羅·納斯最大的疑問:當生命繁衍,小小的細胞為什麼能夠井然有序地分裂?他決定效法孟德爾,從平凡的事物中尋找關於生命奧秘的答案。他用酵母菌做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大膽、不可能成功的實驗:把生物資料庫裡的人類基因,放入有細胞分裂相關基因缺陷的酵母細胞裡。
結果出乎意料地,其中一個人類細胞基因,竟然能彌補酵母細胞的基因缺陷,讓它順利進行細胞分裂。保羅·納斯盯著顯微鏡下的細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深知,這是一個不得了的大發現,有必要再花幾個月確認實驗結果為真。他回憶當時,每天晚上從實驗室回到家,會忍不住對自己說「我就先想像它成功了吧!」但他內心深處依然擔心,或許隔天進實驗室就會發現失敗了。
但他做到了。1987年這項結果發表在《自然》雜誌上,證明雖然人類與酵母的演化早在15億年前就分道揚鑣,卻仍在生命繁衍的關鍵基因上擁有共通點,就像一台基本引擎,無論裝進什麼車,車都能跑。
這個大膽的實驗不僅解開了細胞分裂之謎,也將酵母與人類,甚至可能是所有生物之間的連結,以簡潔優雅的實驗結果,展示在世人面前。保羅·納斯的名字被寫進全世界所有的遺傳學教科書裡,並在2001年榮獲得諾貝爾生醫獎。
保羅·納斯找到的這個人類基因,就是關鍵的細胞週期調控基因CDK1(週期蛋白依賴性激酶1)。這項發現奠定細胞週期治療基礎,間接促成CDK4/6抑制劑這類抗癌藥物,幫助控制癌細胞分裂。此藥物在2015年起陸續問世,廣泛用於治療荷爾蒙受體陽性、HER2陰性的轉移或晚期乳癌,能抑制腫瘤增生、推遲化療時間,台灣也在2019年開始陸續納入健保給付。
工人階級出身,諾貝爾科學家也能很接地氣
他在獲得諾貝爾獎之後25年來擔任無數要職。作為帝國癌症研究基金會(Imperial Cancer Research Fund,ICRF)的總幹事,保羅·納斯在2002年監督了癌症研究運動(The Cancer Research Campaign)和ICRF合併,使它成為世界最大的獨立癌症研究機構「英國癌症研究基金會」(Cancer Research UK)。2003年赴美擔任紐約洛克菲勒大學校長8年後,他又回到倫敦,擔任歐洲最大的生物醫學研究所「法蘭西斯‧克里克研究所(Francis Crick Institute)」所長。
成立於1660年的英國皇家學會(Royal Society)是世界歷史最悠久且從未中斷的學術機構,59位歷任會長包括發現萬有引力和三大運動定律的牛頓、無機化學之父(漢弗里·戴維)、原子核物理學之父(歐尼斯特·拉塞福)等科學巨擘,但保羅·納斯是唯一曾經2度正式當選會長的科學家(2010年、2024年)。
即便如此,他卻從未染上「諾貝爾症候群(Nobelitis)」。他解釋,人們常覺得諾貝爾獎得主什麼都懂、什麼議題都能講上幾句,而這可能讓人誤以為自己真的對所有事情都有話要說。
出身工人階級的他,始終以尊重的方式對待所有人、與不熟悉科學知識的人交流,一面繼續持續科學研究、接受同儕檢驗,一面發揮他自願肩負的社會責任:走出象牙塔,與社會對話。
關於氣候變遷、脫歐、基因編輯等議題,保羅·納斯經常透過公開發言,強調科學實證的重要性。新冠疫情期間,他領導的法蘭西斯‧克里克研究所在3週內改裝為檢測中心,服務北倫敦上百家醫院和安養院,最終累計完成超過68萬次病毒檢測。研究所內也設立疫苗接種中心,每天最多可接種1,000人。
分子生物學×資料科學:生命大突破近在眼前
與普羅大眾、政府機關打交道,是大部分科學家最不想做的事,保羅·納斯為什麼願意扛下來?不是因為喜歡或擅長,只是因為他深信科學家有責任這麼做。「溝通過程中你可能會感到受傷,但我們必須這樣做,因為我們的民主需要它。」保羅·納斯曾在BBC廣播節目中這樣說,這次來台接受專訪,他坐下來第一件事,就是親切地確認《康健》的讀者是一般大眾。
物理學家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在1944年出版經典著作《生命是什麼?》,2021年保羅·納斯也出了一本同名科普書《What is Life?:Understand Biology in Five Steps1》,嘗試從生物學家視角向社會大眾解答這個大哉問。美國暢銷科普作家戴瓦·梭貝爾(Dava Sobel)讚嘆本書帶領讀者從花園進入細胞、穿越時空看見遙遠的祖先,再走進一位科學家的實驗室,看他從事自己最熱愛的工作。
保羅·納斯在書中寫著,生命的5大要素包括細胞、基因、演化、化學反應,還有能夠調控化學反應、開關基因的「資訊」。DNA的雙股螺旋結構正是生命自帶的「資訊儲存裝置」,僅以4種核苷酸基,就排列出攸關生命存續與獨特性的密碼,這與現今快速發展的資料科學與人工智慧,有許多相似之處。
「我對我們今天所處的位置感到非常興奮,未來30到50年的生物學會有重大突破,」保羅·納斯說,要理解生命,必須有能力去深入研究分子如何運作、變化、哪些是重要的。分子生物學的工具在過去40年有巨大進展,資料科學工具在同一時期也大幅演進。把分子生物學與資料科學結合起來,有望進一步理解生命如何運作。
科研道路漫長,熱情是最大動力
30到50年能解開多少奧秘,取決於當中前仆後繼投入其中的科學家,但這條漫漫長路並不好走。保羅·納斯持續前行的最大動力,是渴望知道答案的熱情。畢竟科學家收入不特別高,工作很辛苦,而且必然面臨無數「失敗」,但對他來說,科研之路沒有真正的失敗。
「我學到一件很有幫助的事:當某事沒按你預期運作時,看起來像是失敗,但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失敗,它只是代表這不是正確的方法。排除走不通的選項,會幫助你更專注於可能可行的方向。當我習慣了這個觀念,我就比較釋然,也比較能面對它,」保羅·納斯坦言。
保羅·納斯始終認為,能以科學研究為業,是一種莫大的榮幸。「我一輩子都領著不錯的薪水,只為了追隨我的興趣和好奇心,我想不到比這更美好的職業了,」不過,身為工人之子的他提醒,科學家身分可能使人自以為優越,認為世界似乎虧欠自己什麼,但事實並非如此,「科學研究的資源來自社會大眾,能夠做研究,已經是一種特權。」
參考資料:諾貝爾獎官網、英國皇家學會、英國癌症研究基金會、The Guardian、Francis Crick Institute、Goodreads、BBC The Life Scientific、My Family's Secret: Sir Paul Nurse
註解1:中文版書名《生命之鑰:諾貝爾獎得主親撰 一場對生命奧祕的美麗探索》
(台灣大學、中研院與國際和平基金會聯合推動「臺灣橋樑計畫」,邀請31位諾貝爾獎得主接力來台進行交流,其中2001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保羅·納斯(Paul Nurse)接受《康健》獨家專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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