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中的駭客路徑──談顏珮珊的「此路有通」（2024年度絕對放送「放送特別獎」）
城市響起了8-bit的電子音樂聲
明亮的色彩、一致的描邊線條、幾何構圖而稍嫌呆板的畫面物件，藝術家顏珮珊以電腦繪圖、微噴及孔版印刷(Risograph)所賦予的色彩自由度，例如螢光的塗料、噴漆般的渲染效果，以及版畫般的疊層效果，使她的創作帶著甜美、超扁平的遊戲性。展場中彷彿響起8-bit的電玩遊戲配樂，面對一幕幕藝術家在城市所偶遇的場景，玩家／觀眾隨時準備好觸發遊戲情節。
本次個展名為「此路有通」，所對應的是一種因為城市缺乏妥善的整體規劃，而產生時常在建築巷弄中「迷走」的生活經驗。那是手持Google Map地圖指引，又或是對自身方向感充滿自信時，都無法克服的一種地理認知的挫敗，因為各種人為的、不受控制的違建，或是弔詭的空間使用下，所遭遇「此路不通」的情感記憶。
在藝術家的注視下，田埂間突兀出現的售屋看板、在屋頂上比鄰的水塔、荒謬的空間配置、水泥與鐵皮等建材的疊蓋、可供「跑酷」的無障礙空間，透過介於繪畫與版印的堆疊，她將城市中舉目所見的立體存在轉化為遊戲平面元件。「此路有通」因此成為一種潛進台灣巷弄街景、攻克城市的想像，而圖像中所蔓延的，是藝術家如同駭客般揭開來自「母體」(The Matrix)的遮掩，尋求自由的路徑。
《此路有通mdash顏珮珊個展》展覽現場照（攝影｜簡豪江）。圖 / 絕對空間提供。
撿拾去脈絡的生活細節
藝術家作為生活細節的撿拾者，她試圖去將台灣人習以為常的便宜行事，又或是去脈絡的生活方式，以各種記憶圖像拼湊而成。例如居住的社區跟歐洲某古堡同名、宗教元素混融在實用的信仰中、在天空中纏成毛線團的電線、畸零地的多元運用等現象，通通化作荒謬的地景。
走進絕對空間展場，第一眼望見的〈夢中情房〉看板，畫面上有著幾何圖案構成的西式洋房與格格不入的植栽造景，看板後岔出的竹架再再提醒著美好的生活想像搭建在，有著漸層與噴漆效果的廉價圖層上。〈天堂路〉則表現出臺灣人對宗教的寬容或不在意，外牆逃生梯的頂端是一座發著霓虹光芒的十字架，與之共置的是盤坐在南傳佛教七蛇背光下的耶穌塑像。
在〈假裝樹〉中，可以看到藝術家如何去詮釋日常所見的巷弄街景，有著鐵皮圍籬、鋸齒裂紋的空心磚牆、洗石子的牆面，以及龍柏樹庭園造景。看似平淡無奇的臺灣巷弄卻讓她沉浸在其中細節，因此她選擇將自己畫了進去，如何遊戲中的NPC存在。儘管她認為她與環境的「格格不入」，但在我看來則恰好相反，她懷著極高的好奇跟同理心將自己完美融入在這樣如同遊戲的後設狀態中。在〈舞台〉中，我們則可以想像藝術家如何被城市中遭遇的「舞台時刻」所吸引，不論是街頭雜藝表演、發傳單、拜票宣講、傳教，又或是攤商叫賣。這些事件跟行動如同演出一樣，在各自的角落發出耀眼的舞台之光，這樣的注視則帶著濃厚的人文關懷。
而這樣的關懷，更是展現在〈破窗〉這幅紀錄桃園航空城拆遷的作品中，她利用套印的技巧為中心的樹叢疊印出瑰麗奇幻的迷幻效果，而畫面中被留白的兩隻鴿子，如同隱喻著藝術家的在場以及離開（不在場）。而這樣迷幻的色彩效果，我們又可以在另外一張作品〈春風吹〉中看到，兩扇對開的門中置放著一盆小樹，如同遊戲中的「重生點」標誌著空間中的重要意義，像是兩扇門相通時氣流流動時所觸發的故事性。
顏珮珊，〈假裝樹〉作品細節，藝術微噴，W100timesH90cm，2024 （攝影｜簡豪江）。圖 / 絕對空間提供。
穿越的外掛密技系統
「遊戲性」是我從這個展覽中所感到最能調動情緒的元素，藝術家先將每一個日常街景模組化、布景化，然後在每件作品中都開了一扇門，一扇通往下一敘事的門，像是事件的入口、任務觸發點，又或是在遊戲中形成的bug (系統漏洞）。藝術家賦予城市遊戲性，使閱讀畫面時激起的想像力攻克著城市看似堅硬又無趣的空間。
例如在牆上貼了十張〈水管〉的版畫，毫無相通的水管管道需要想像力去進行組裝，形成有趣的視覺遊戲，令人聯想到著名的《瘋狂接水管》小遊戲，也再現了城市巷弄中常常見到的水管聚落。將水管修復，除了是維護龐大的運作系統外，也是令人物穿越的外掛系統，因此，《超級瑪利歐》的遊戲規則似乎成了另外一種解讀作品空間的方式。〈活泉〉中的那兩座水塔，像極了通往下水道的入口；〈天堂路〉中牆上凸起的磚塊，也像極了跳躍捶擊後會冒出金幣或蘑菇。
又例如〈彈珠台〉將無處不在卻又時常與城市空間產生矛盾的無障礙坡道，比擬為彈珠台軌道，那人物快速形象令人聯想到了彈珠台遊戲中，總是能不經意地觸發幾條能夠加快速度、如同蟲洞般的快速隱形通道。那看似不合理、過度平滑、機械性的漸層光澤，都是一種在遊戲中引導玩家的視覺線索。在這一幕幕的場景中，如同第三人稱探索遊戲的再現，在建築物件或城市景況中，藝術家開闢了一條又一條可供穿越的外掛管道，試圖在無法通行的系統中，立上「此路有通」的路牌。
顏珮珊，〈水管〉，RISOGRAPH，單張28.7times20cm，2024（攝影｜簡豪江）。圖 / 絕對空間提供。
積極的行動主義
本展展名「此路有通」，英文展名為「There is always a way out」，與電影《侏儸紀公園》中的名言「生命會找到自己的出路」有著類似的語意。因此，藝術家試圖以樂觀且積極的行動系統，套用在生活中的通勤、行走和生活狀態。藝術家說，「不存在於道路規劃的路，其實是建築體間的縫隙」，她一方面適應著過度擁擠的居住環境，一方面在鄰里之間以盆栽、矮牆、水管等構件相互砌成的縫隙中，如同〈春風吹〉中打開了一扇想像的通道，使風吹了進來、使光線從萬物的縫隙照了進來，化作令人想望的流動、移動能力。藝術家顏珮珊在她的城市生活經驗中，以看似詼諧、輕快的視覺語彙，開闢了一條駭客路徑。就像在〈想像成真〉中，那狹小只容得下一張床的居住空間，卻硬是在牆上掛了一幅描繪窗外海景的畫，使得視線無限延伸，引導玩家進入下一個時空。
顏珮珊，〈天堂路〉，複合媒材，尺寸依場地而定，2024（攝影｜簡豪江）。圖 / 絕對空間提供。
▐放送得主介紹：
台中人，前藝術行政，現為斜槓自由工作者──寫稿、翻譯、當領隊。喜歡看展覽並將書寫視為禮物，享受全心全意沉浸於觀看的時刻，並期許自己能替藝術創作述說未被看見的真誠之處。
信箱：eric41061@gmail.com
▐絕對放送評審短評：
此篇文章以流利的文字、清晰的論點，並結合數位與流行文化，針對顏珮珊的「此路有通」個展進行介紹與分析。書寫風格非常流利，並沒有難懂或艱澀的學術專有名詞，並透過一般民眾熟悉的google map、電玩與圖像與符號，文章本身與作品的結合度高，且風格相近。文章結尾以具詼諧且正向的語氣，不僅呈現顏珮珊的創作觀念，更使讀者產生會心一笑，且將顏珮珊創作裡的重要圖像與符號提出並彙整，使讀者能透過文字，回顧展覽與創作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