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閱讀障礙到角力國手!老師如何幫神經多樣性孩子找回自信?
在教育現場裡,許多孩子並不是不努力,而是大腦理解世界與學習的方式和多數人不同。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理事長林健禾表示,神經多樣性的概念強調每個人的大腦本來就存在差異,就像每個人的身高、體型或個性都不相同,社會不應只用單一標準來定義孩子。在他看來,神經多樣性與特殊教育並非互相衝突,而是扮演不同角色。前者幫助社會理解與接納差異,後者則提供孩子成長過程中所需要的支持與協助。
一次課堂觀察,讓神經多樣性孩子被理解
阿國(化名)就是其中之一。長得高大帥氣的阿國,是學校角力隊的好手。沒有人知道,這個在運動場上表現亮眼的孩子,其實長年活在挫折之中。
小學低年級時,阿國總是跟不上課堂進度。五年級時,新北市國小資優教育資源中心主任李家兆請他朗讀課文,發現阿國總是漏字、跳行,短短幾句話也念得斷斷續續。課後進一步了解才知道,從小學一年級開始,他讀書就一直很吃力,家人以為只是「大隻雞慢啼」,沒有察覺背後可能另有原因。
因為跟不上同學,阿國逐漸懷疑自己是不是比較笨。當李家兆問他發生什麼事,並告訴他「老師不是要責怪你」時,壓抑多年的委屈瞬間湧上心頭,當場掉下眼淚。
後來,李家兆與家長溝通,並安排阿國接受鑑定,確認有閱讀障礙。在資源班與特教老師的協助下,他逐漸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更重要的是,他終於明白,讀寫困難並不是自己的錯。
幾年後,阿國成為角力國手,並在國內外賽事中奪下金牌。獲獎後,他特地騎著腳踏車回到母校,向當年發現自己困難的老師道謝。「很多孩子缺少的不是能力,而是被看見的機會。」談起阿國的故事,李家兆語氣仍帶著感觸。
大腦25歲前仍在塑形,學習環境有助建立韌性
事實上,人的大腦在25歲前都具有可塑性。過去,大家都以為大腦出生後就定型了;但現在神經科學告訴我們,大腦其實非常有彈性。
林健禾解釋,學齡時期的大腦就像一棵持續長大的樹。在兒童和青少年階段,大腦會快速長出大量神經連結,之後再透過不斷使用與練習,保留下最重要、最有效率的連結,形成穩定的神經網路。
這意味著,老師在教室裡給的一句鼓勵、一次適時的調整,不只是協助孩子學習,更是在陪伴他們的大腦成長,幫助他們建立面對挑戰的韌性。
只是神經多樣人的大腦時鐘,往往走得比別人慢一些。「很多時候不是他們能力不夠,而是大腦前額葉的『施工期』拉得比較長,」亞東紀念醫院神經醫學部失智中心主任甄瑞興表示。負責專注力、情緒調節與判斷能力的前額葉,發育可能比同齡孩子晚3~5年,因此有些人看起來較衝動、容易分心,或在執行任務時顯得力不從心。
但因大腦在25歲前具有高度可塑性,神經連結會持續修剪與重組,甄瑞興強調,如果能在這段期間提供適當的支持與引導,包括學校協助、家庭陪伴及行為訓練,就有機會幫助孩子建立更好的學習能力、情緒調節與心理韌性。
早期發現、早期介入格外重要。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兒科醫師愛麗絲郭(Alice Kuo)也指出,大腦神經迴路會持續受到環境影響,一個願意理解與接納孩子的學習環境,本身就是重要的支持力量。
情緒崩潰與退縮,藏著孩子的訊息
神經多樣人會有很多表現,可能和一般人不同。愛麗絲郭指出,神經多樣性孩子出現情緒崩潰、退縮、拒學,甚至攻擊行為時,這些表現往往不是單純的問題行為,而是一種訊息。他們可能感到過度負荷、被誤解、不安全,或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需求。
例如有些自閉症孩子,會因教室燈光太刺眼而焦躁不安;有些過動症孩子難以長時間專注,卻可能在自己感興趣的領域展現驚人的投入;有些讀寫障礙孩子閱讀困難,卻擁有優異的空間感與圖像思考能力。
如果大人只看見表面的行為,很容易把孩子貼上「不配合」、「愛搗蛋」或「不用功」的標籤。但當老師願意往下追問,許多問題其實都能找到原因。
理解差異,可以為孩子找到適合的教學方法
了解神經多樣性,是幫助大人找到更適合的教導方式。衛福部桃園療養院兒童青少年精神科主治醫師陳質采舉例,不懂社交界線的孩子,需要學習如何與人相處;衝動控制較弱的孩子,也需要練習情緒管理與問題解決能力。
差別在於,教育的目標不再是把孩子變成另一個人,而是幫助他在保有自身特質的同時,更好地適應生活,「協助孩子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陳質采說。
這也是神經多樣性倡議者不斷強調的核心觀念。
被看見的孩子,才有機會長出力量
更重要的是,幫助所有神經多樣孩子找到自信。愛麗絲郭表示,研究顯示,超過8成神經多樣性青少年曾經歷焦慮、憂鬱或其他心理健康困擾。許多人最大的痛苦,不是能力不足,而是在一次次比較與挫折中,逐漸懷疑自己的價值。
愛麗絲郭表示,青春期是許多神經多樣性孩子最關鍵、也最脆弱的階段之一。除了課業壓力,他們還必須面對同儕關係、自我認同,以及想融入群體的渴望。對許多孩子而言,被同儕接納幾乎和學業表現一樣重要。
為了不要與眾不同,有些孩子開始努力模仿別人的說話方式、表情反應與社交規則,試圖把自己偽裝成「正常人」。但當一個人把大部分力氣都用來隱藏自己時,也往往失去了探索自我與建立自信的空間。
李家兆觀察,過去的教育體系習慣用同一把尺衡量所有孩子,坐不住是不專心,不愛說話就不合群,功課寫不完則被貼上懶散、不努力的標籤。
但很多孩子輸的不是能力,而是自信。當孩子長期處在被否定與責備的環境裡,焦慮、低自信甚至憂鬱問題往往隨之而來。因此,教育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提供學業支持,更是讓孩子知道:他的困難不等於他的價值。
因為教育最大的價值,從來不是把每個孩子教成同一個模樣,而是在他開始懷疑自己之前,先讓他知道:自己值得被理解,也值得被看見。
就像當年那個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比較笨的阿國,有一個被看見的機會。因為唯有當一個孩子願意相信自己,他才有機會長出屬於自己的力量。
(本文諮詢專家: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理事長林健禾、亞東紀念醫院神經醫學部失智中心主任甄瑞興、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兒科醫師愛麗絲郭(Alice Kuo)、衛生福利部桃園療養院兒童青少年精神科主治醫師陳質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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