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照人力、財源從哪來？高齡海嘯逼近 專家：錢、人都不能只靠「慢慢等」
台灣正式邁入超高齡社會後，長照需求持續增加，如何讓長照制度走得長久，除了服務量能能不能跟上，「錢從哪裡來、人從哪裡來」更成為無法迴避的問題。
高齡產業創新發展協會理事長蘇秀鑾接受《信傳媒》訪問時指出，現行長照主要依靠長照基金支應，但財源並非穩定機制；另一方面，長照第一線即使提高薪資，仍面臨招募不易、流動率高及評鑑壓力等問題，若制度只靠補助與培訓「慢慢等」，恐怕難以應付即將到來的高齡人口海嘯。
長照需求持續增加，財源卻不能只靠「細水長流」
蘇秀鑾表示，目前台灣長照政策主要來自長照基金，基金雖然有不同財源組合，但其中部分收入會受到稅收等因素影響，因此並不是一個完全穩定的機制。
她認為，長照服務本身是一個日漸成長的產業，既然需求會持續增加，就應該提前做好長期規劃。如果政府希望加快長照服務建置速度，在資金與資源籌措上就必須同步加大力道。
「（長照）投入資金應該是要大的，但假設資金來源是細水長流的，水源又沒有辦法那麼大，其實會跟不上。」
蘇秀鑾形容，當長照需求快速增加，但資金卻只能一點一點投入，就容易形成「一直等、慢慢等」的狀況，最後拖慢整體服務發展。
因此，長照財源究竟能不能長期支撐，已不只是單純的年度預算問題，而是整個長照制度能否永續運作的關鍵。
補助不是萬靈丹！50萬補助背後也有行政成本
除了財源規模，蘇秀鑾也提醒，目前部分長照政策採取補助、獎勵方式鼓勵業者投入，但補助並不是每一家業者都能取得，而是必須經過申請、評核等程序。
她指出，業者為了申請一筆補助，必須投入時間與人力準備資料，政府端則需要成立評核機制、聘請委員進行審查。以一筆50萬元的補助為例，表面上看似政府投入50萬元協助業者，但過程中其實還有行政、評核及人力等成本。
「即便業者真的拿到50萬元，可是政府又要投入成本來花出這50萬元。」
在她看來，這些行政成本如果能夠重新檢視，或許可以留下更多資源投入真正的長照服務。
因此，她認為長照財源除了思考「錢夠不夠」，也應該檢討資源怎麼分配、補助機制是否有效率，以及能不能建立更長期、穩定的財源。
至於未來是否需要重新討論長照保險制度，蘇秀鑾直言，「其實是需要的」，認為面對高齡人口快速增加，長照財源問題值得在政策上更謹慎、更寬廣地討論。
受訓卻不進場，長照最大問題不是只有低薪
除了「錢」，長照另一個迫切問題就是「人」。
蘇秀鑾表示，目前台灣不只缺人才，也缺實際投入第一線的人力。即使政府與民間已經培育不少照顧員、服務人員，但真正進入長照產業工作的比例並不高。
外界談到長照工作，常會直接聯想到「3K」、辛苦、低薪等印象，但她認為，薪資其實不是唯一問題。
「薪水這個區塊，其實並沒有外界說的那麼低。」
她指出，部分長照業者提供的薪資甚至已經不亞於醫院相關職缺，但依然找不到足夠的人力，顯示問題並非單純「加薪就能解決」。
長照工作的困難，在於工作本身需要面對大量未知與長期性的挑戰，包括失智、失能等需要高度耐心與照顧技巧的個案，也可能需要長時間才能看見成效。
「它不是只有一個薪資的問題，還有就是願不願意從事這樣反覆、繁瑣的工作。」
她認為，長照工作需要的不只是專業能力，更需要耐心、恆心與毅力。
例如面對長輩重複問同樣的問題，照顧者必須一遍又一遍耐心回答；而一名失智或失能個案的功能改善，也不一定幾天、幾週就能看到成果，可能要經過半年甚至一年，才能看到明顯改變。
「有沒有這樣的一個恆心？」她認為，這正是長照人力能不能真正留在第一線的重要問題。
評鑑壓力導致「離職潮」…第一線忙著寫文件卻未必更好照顧
除了工作內容本身，制度壓力也可能讓長照人員流失。
蘇秀鑾指出，長照機構必須面對評鑑、督考，以及各種獎勵政策的申請，雖然評鑑、督考各有週期，但實際執行時，各項行政工作往往同時疊加，讓第一線人員承受龐大壓力。
她形容，有時候一個機構一天甚至可能面臨多場評鑑，「工作人員會崩潰，真的！」
她也觀察到，部分機構甚至會出現「每到評鑑就離職」、「評完就離職」的情況。
在她看來，真正需要檢討的是，長照現場是否逐漸陷入「比賽作文」的困境。「誰比較會寫、誰寫得好，誰就有分。」
她認為，現行評鑑制度當然有其規則與目的，但如果過度強調文件與書面呈現，可能出現一種矛盾：機構很會寫、資料很完整，因此得到高評價；但真正第一線照顧做得很好，卻不一定能完整反映在評鑑結果上。
「即便你真的有可能在現場照顧得很好，但不會寫可能就沒分。」
她認為，政策設計與實際照顧現場之間，仍存在一定落差。長照制度若要留住人力，就不能只要求第一線人員完成越來越多行政工作，也應該讓他們把更多時間放在真正的照顧上。
外籍人力能解缺口？關鍵仍是整體人力政策
面對國內長照人力不足，外籍照顧人力也成為政策討論方向之一。目前外籍照顧人力主要運用在住宿型機構及家庭聘僱等場域，部分單位也開始思考，能否讓外籍人力投入更多元的照顧服務。
不過蘇秀鑾認為，不論是本國或外籍人力，都必須放在整體人力政策中思考。
她指出，現在不只是長照缺人，各行各業都有人力缺口，長照又是高度依賴「人」提供服務的產業，因此人力問題只會更加嚴峻。
如果只是持續增加培訓人數，卻沒有同步改善工作環境、降低不必要的行政負擔、提升職涯發展與留任誘因，最後仍可能出現「培訓很多人，但第一線還是缺人」的結果。
因此，外籍人力可以是補充，但不能被視為唯一解方。
長照不是政府單方面的責任，家屬也要學會「同理」
除了政府與業者，蘇秀鑾認為，長照制度要走得長久，也需要社會重新理解照顧這件事。
「我們有一天也會老，我可能也會是一個被照顧的人。」
她認為，當家屬把長輩送進長照機構，不能把所有照顧責任都視為機構與照顧人員的責任。家屬也應該理解第一線照顧工作的辛苦，對照顧者多一些同理。
畢竟，未來隨著高齡人口持續增加，每個人都有可能從「家屬」變成「被照顧者」，長照不再只是少數家庭才會遇到的問題，而可能成為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人生課題。
高齡海嘯來了！長照不能只靠「慢慢等」
面對財源、人力、行政負擔等多重問題，蘇秀鑾並不認為長照沒有希望。
她強調，正因為問題已經被看見，才更應該提出來，透過不同機制與政策調整，逐步達到社會期待的照顧品質。
關鍵在於，政府與民間不能站在對立面，而應該真正「攜手合作」。「政府跟民間真的要一起努力，是真的攜手合作，不是來挑釁。」
她也呼籲，政府不要把長照業者視為不友善的對象，「其實第一線已經很辛苦地在做這些事情。」
從財源到人力，長照面對的其實是一場制度長跑。當台灣已經進入超高齡社會，長照需求只會持續增加，若財源仍停留在「細水長流」、人力只能靠培訓補缺口，第一線又不斷被行政與評鑑壓力消耗，恐怕很難跟上人口老化的速度。
長照真正需要的，或許不是再等一個更大的缺口出現後才補，而是趁「高齡海嘯」全面衝擊之前，重新思考錢、人與制度究竟要怎麼一起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