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屆台新藝術獎」藝術家訪談篇－《文化與技術三部曲》選自展覽《基進城市》｜黃孫權
製片、導演 黃孫權｜攝影 呂國瑋 (片子國際)
當代的「寫生」已不再只是描摹自然，而是創作者以經驗勾勒的複雜現實。黃孫權提出的《文化與技術三部曲》，即是一場關於全球數位技術與網絡社會的深度寫生。透過研究、訪問與影像記錄，這項自2023年啟動的計畫，展開跨越時代、地緣與階級的論述，並將技術重新置入空間與文化脈絡，試圖揭開當代社會的技術迷霧。
從空間政治到技術空間的轉向
回顧黃孫權的策展、論述與創作，其關注始終與空間及底層人民的流動緊密相關，他的視角始終看向底層與邊緣。然而，隨著網絡社會的滲透，他逐漸意識到，若空間問題不與技術接軌，討論便容易流於表面。對他而言，技術不應被視為自動生成的歷史趨勢，而必須被放回特定的文化與社會條件中理解。
這種轉向源於他對西方主流論述中「技術解決主義」的懷疑。黃孫權指出，西方在談區塊鏈、AI或加密貨幣時，經常預設技術發展能改變人類社會；但若脫離東方的生產基地mdashmdash如台灣的晶片產能與深圳的工廠製造mdashmdash這類論述根本無法成立。因此，他與團隊開始追蹤一條從舊金山、深圳到新竹的路線，重新思考技術、文化與階級之間的辯證。
舊金山、深圳、台灣：從解放的想像到現實之境
計畫的第一個節點落在舊金山。透過訪問1960年代第一批老嬉皮、學運分子與個人電腦的早期創作者，黃孫權試圖回溯那個技術尚未成為絕對權威的時代。他將史丹佛和柏克萊稱為「冷戰大學」，指出個人電腦的誕生其實深受二戰後美國國防部計畫影響。然而，這群技術先驅同時也是社會運動的參與者，對技術解放的可能性抱持想像。鏡頭下的舊金山代表的是一種「文化如何驅動技術願景」的故事，團隊也探訪了那些在1990年代為脫離國家控制而隱居農村、自己蓋房子的公社成員，揭示技術最初曾承載對自由與解放的文化想像，而非今日單純的資本邏輯。
深圳在三部曲中展現的則是極致的現實主義。由於未能獲得大型科技公司的採訪許可，團隊轉向更具生命力的底層空間。在華強北的小店鋪與工廠中，他們看到驚人的生態：任何最新的電子產品都能在一週內被復刻、測試並投放市場。深圳像一間巨大的糖果店，吸引全球開發者前來進行原型測試。然而，城市繁榮背後也隱藏巨大痛苦：在火車站附近找零工、過著「打工一天玩三天」生活的「三和大神」；為了進電子廠而用便宜衣服遮住刺青的年輕人；領著最低薪資、每天工作12小時的工廠女工。黃孫權強調，AI的發展並未讓階級消失，反而加劇了勞動的隱形化與階級的固化。
三部曲的最終節點回到台灣。黃孫權點出台灣在全球產業鏈中扮演的「代理者」角色。他認為，台灣透過技術發展建立全球經濟中的影響力，但這種影響力建立在缺乏自主技術願景的基礎上，我們始終在為他人代工。在台灣的敘述中，技術與自由主義被緊緊綁在一起，晶片發展被視為保障國家生存與民主的唯一途徑，「護國神山」的論述也因此籠罩一切，使其他關於社會公平或勞工權益的討論難以展開。黃孫權回顧台灣電子產業發展史中的傷痕，如 RCA 事件的污染，以及部分電子廠在產業外移過程中的惡性關廠。這些事件都顯示，當技術成為唯一的發展標準時，人類福祉往往被置於次要位置。透過這個計畫，他試圖挑戰「技術至上」的集體意識，追問技術背後的目的究竟為何。
作為溝通介面的藝術實踐
對黃孫權而言，藝術實踐是研究與理論生產的「副產品」。因為作品需要與大眾更有效的溝通方式時，他們便將複雜的田野資料轉化為「論文電影」，同時，他割捨了許多光鮮的科技影像，轉而保留真實的訪談與勞動場景，以確保作品具備足夠的批判力。在展覽現場，他也觀察到，即使影像篇幅長、內容不算輕鬆，仍有觀眾願意坐下來觀看，顯示「將技術問題公眾化」的嘗試確實有其意義。《文化與技術三部曲》是一個尚待完成的計畫。對黃孫權與團隊而言，這場寫生仍將持續，在技術的迷霧中勾勒真實，並在數位時代裡重新尋找人的位置。
製作團隊
▐世界工廠深圳─創新的現實主義之城
導演｜黃孫權
攝影｜黃孫權、王婧潔、任柄霖、江子禕、趙佳菁、韓佳欣、邊子晟、姜弈竹、李程錦、劉懌斯、阮璐欣、仝昭祥、鄭葉穎
剪輯｜趙佳菁
動畫｜嚴正皓
主視特效｜王婧潔、江子禕
聲音｜阮千玉
旁白｜馬雅
▐舊金山：個人計算機與反文化
製片、導演｜黃孫權
腳本｜黃孫權、崔雨、蔡澤銳
攝影｜黃孫權、陳懋璋、崔雨
錄音設計、配樂｜陳懋璋、阮千玉
旁白｜崔雨
剪輯｜王婧潔、井俱進、江子禕、韓佳欣、邵樂天、任柄霖、趙佳菁、邊子晟、姜弈竹、鄭慧明、李玥涵
特效｜嚴正皓
視覺設計｜鄭葉穎
研究團隊｜黃孫權、崔雨、劉悍斯、蔡澤銳
調研協助｜袁孟如、王思雲、張鈺彬、馬雅
受訪者｜布魯斯特 middot 卡利(Brewster Kahle)、迪恩 middot 弗萊明 (Dean Fleming)、丹尼斯middot阿立森(Dennis Allison)、弗雷德middot特納(Fred Turner)、李middot費爾森斯坦(Lee Felsenstein)、吉姆middot 弗勒(Jim Fowler)、瓊middot 格羅斯曼(Joan Crossmann)、約翰middot 馬克middot阿古斯塔(John Mark Agosta)、約翰middot馬科夫(John Markoff)、馬克middot 韋伯(Marc Weber)、馮美玲、芝麻middot弗勒(Sesame Fowler)、溫迪middot花村(Wendy Hanamu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