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教我的事:原來音樂之父也是個愛跳槽的上班族
文/金南今;譯/陳宜慧
許多事如同人際關係,無法用一句話來明確定義。我在三十多歲時暫時停止工作,以旅行和探索前途的方式度過兩年的「空檔年(Gap year)」。換句話說,我自願成為無業遊民,因為我不希望在我四十多歲時活得和三十多歲時一樣,但是我也還沒想好未來想要的樣子,純粹是不想以現在的面貌迎接四十歲。我茫然地想換工作,所以辭職了兩次。因為不是有計畫地辭職,所以我瞬間成了時間富翁,也就是無業遊民。雖然收入歸零,每個月的信用卡金額卻沒有減少,存摺餘額下降得很快。然而,比起變少的存摺餘額,我更需要努力忍受的是周遭的眼光。雖然我稱此為人生準備期,每天都過著完全由我自己設計的一天,但是我在別人眼中就只是個「無業遊民」。這個標籤慢慢影響了我,最終我也開始用這個標籤來看待自己。
雖然我在心裡吶喊著「工作只是我的一部分」,但是工作確實也定義了我。對待工作的態度、工作中遇到的人、使人做不想做的工作的環境,以及忍耐這些不得已所得到和失去的東西都建構了我。而這一切的背後是我對自己和他人的責任感。
寫書看似是獨自工作,但其實當然不是靠我一個人完成的。即使是以個人經驗為基礎的隨筆,資料調查也是必須的。在調查的過程中,我需要讀完全不感興趣,或讀來感到厭煩的書,並在書寫時想像著看不見,或即使真的存在,也只有一小撮的讀者。另外,在書走向世界之前,我也必須接觸設計師、編輯、行銷等出版社相關人員。這麼多人都為了製作一本書而煞費苦心,但出版後卻往往不見得是美好結局。不僅如此,過程中還有許多不順心且讓人難過的事。連像這樣看似獨自作業的工作,仔細觀察的話也會發現不是獨自完成。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工作是能獨自完成的,無論是多麼富有創意的事。
工作不分領域都有相似之處,花式溜冰選手看似只要滑得好就可以,但事實並非如此,想要不失誤地完成漂亮的表演,必須投入大量時間在基礎體能訓練中。我們在比賽現場看到的短暫表演,是選手們在賽場外花費許多時間的產物。肉眼可見的成果都是在日常反覆做不想做的事情後得到的。這成果是飲食控制、肌肉訓練、日常自律等無人問津的小事集結而成。運動員或普通上班族的工作可以預料背後會有這些訓練,但是創意藝術家的工作呢?像音樂之父巴哈這樣的大師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何謂音樂生活?是只做音樂的生活嗎?
正如我們所知,巴哈是教會音樂家,巴哈家世世代代都是音樂世家。巴哈的父親是宮廷音樂家,堂兄弟們也是音樂家,哥哥則是教會風琴演奏者。從他家裡的氣氛推測,巴哈是聽著風琴演奏長大的。他在成為音樂家前就已經過著音樂生活,就像我們在地鐵裡只要有耳機,就能沉浸在 K-POP 中,在上下班時間也享受音樂生活一樣。
巴哈生活的時代,以德國中北部地區的圖林根為中心,教會音樂非常發達,這是受宗教改革家路德的影響。路德認為,音樂是上帝的禮物,也是祝福,能讓人忘記憤怒、絕望、嫉妒、驕傲等邪惡骯髒的情緒,是繼神學之後非常重要的東西。而且巴哈生活的時代個人能選擇的職業並不多,一般會繼承家業。在這樣的時代背景和個人環境中,巴哈自然而然走上了教會音樂家的道路。
巴哈十歲就失去了父母,於是八名兄弟姐妹分散投靠親戚家,巴哈住在風琴演奏者大哥家裡。雖然哥哥照顧著他,但是他無法一直依賴哥哥。他沒有上大學,而是選擇敲開就業的大門。就像我們比起中小企業更偏好大企業一樣,巴哈也報名應徵圖林根地區古老城市桑格勞森最大教堂的風琴演奏者。巴哈不是像莫札特那樣的天才,當時他沒應徵上。任何人都可能被想入職的地方拒絕,並因生計所迫而就業,對巴哈來說也是如此。最終巴哈在宮廷(薩克森-威瑪)以侍從兼小提琴家的身分邁出了第一步。
多數人都是進入第一個職場後,才開始思考這份工作是否適合自己。進入職場,並在現場體驗實務之前,我們認知中的工作非常抽象,只看到大致的面向,入職後才了解工作的具體本質,並領悟到做自己喜歡的業務只是工作的一小部分,大部分的工時都要獻給即使效率低,也被公司要求做到的細節。從這時開始,我們才看清這份工作的真面目,也因此心中逐漸對其他工作充滿渴望,並抱有對其他職業的幻想。
巴哈擔任了六個月的宮廷音樂家,領悟到許多東西後辭職了。巴哈的職涯起點並不華麗,也未受到關注。他只是為了養活自己而盡職盡責地工作並跳槽的上班族。
由於當時是教會音樂發達的時期,若有新的風琴進入教會,演奏者就會先對風琴進行測試。巴哈報名應徵了一個教會的風琴演奏者,聽了巴哈的演奏後,教會給予他風琴演奏者的位置。巴哈就這樣以教會音樂家的身分,邁出跳槽的第一步,接著他從這個教會跳到那個教會,並以此方式工作了三十年。
我在換工作的時候發現每個工作單位都有自己的特點,即使同樣是在行銷部工作。教會也是一樣,即便是擔任風琴演奏者,也有教會要求創作在每週的禮拜時間歌唱的讚美詩。因此,巴哈創作了兩百多首讚美神之愛的清唱劇(Cantata)和前奏曲(Prelude)。如果說二十一世紀的上班族是與 Excel 表單奮戰,並撰寫報告書,巴哈則是在五線譜上寫讚美詩。
我發自內心尊敬上班族,特別是過二十年以上朝九晚五生活的上班族。這對在學生時代就經常缺課的我來說是難以企及的偉大。但是上班族的職業特性是「可取代性」,意思是再有能力的人,其工作也可以由別人來代替。即使在上班時自我效能感達到滿點,但辭職脫離公司後,效能感就如同海市蜃樓一樣消失。巴哈或許也和現代的「上班族」相似。
上班族之中有忠於公司的人,也有一有空就準備跳槽的人。雖然我無法確切了解巴哈的心情,但從他的行為來看,他似乎是一有空就會去了解其他公司的人。巴哈如果只是遵從教會習俗的上班族,他也不會成為音樂之父。
當整個村莊以教會為中心運轉時,巴哈卻夢想著能在更好的條件下工作。某次,他懷著跳槽的夢想去應徵另一個城市的教會風琴演奏者,因此幾天沒回家。雖然歷史上並未記錄當時發生了什麼事,但可以肯定的是巴哈回家後開始用與以往不同的方式演奏風琴。教會的人抱怨巴哈在幾天內改變的新演奏技巧,但巴哈則堅持自己的演奏方式。想要擺脫習慣,就需要勇氣來對抗眾人的反對和批評。最後,他前往其他城市應徵,成功成為一名風琴演奏家。應徵時,他演奏的是自己作曲的《基督躺在死亡的枷鎖上(Christ lag in Todes Banden, BWV4)》。
此後,二十三歲的他以威瑪宮廷風琴演奏家兼室內樂團團員工作了近十年。如果在一個領域工作了三年以上,無論自己再怎麼想否定,該工作適性的機率都很高。我認為三年是掌握工作是否適合自己的轉捩點,因為如果超過三年,就會被視為該工作的「有經驗者」。至少成為一次有經驗者是值得的,因為在一個領域長期堅持的人,會給人即使轉到另一個領域,也能熟悉工作並堅持下來的感覺。
巴哈在十年間輾轉各地,成為風琴演奏大師。展技曲和聖詠前奏曲等都是在這個時期創作的。此後,他又重新成為宮廷音樂家。在科登(Köthen)宮廷,他以豐厚的年薪成為引領管絃樂的樂長(Kapellmeister)。科登宮廷並不重視教會音樂,因此巴哈擺脫了創作教會音樂的負擔,自由地創作協奏曲或室內樂。因為在科登宮廷可以埋頭做曲,所以巴哈本想在那裡工作一輩子,但未能如願。
此後,巴哈在聖托馬斯學校和萊比錫四個教會負責教會音樂的領唱,換句話說就是擔任音樂總監。入職條件除了音樂總監之外,還教學生拉丁語,巴哈在這座教堂工作了二十年。他每週寫一首教會展技曲,並寫了《馬太受難曲》、《賦格的藝術》等。巴哈寫如此多的作品並不是因為他是天才,而是由於每個教會和宮廷給巴哈的要求都略有不同,巴哈對被賦予的工作十分盡責。這與我們想像的,將因藝術靈感浮現出的旋律轉移到五線譜上的作曲模樣並不同。從巴哈的生平傳記來看,與其說他是依靠靈感創作樂曲,不如說更像是以交報告給公司的方式寫出了曲子。
小時候的我以為藝術家是與生俱來的,我相信他們是有天生的才能而成為藝術家,但後來我改變了想法,認為這是一種職業。對我們一般人來說,巴哈是天才音樂家,也是音樂之父,但他也只是為所屬的教會、宮廷或市議會創作或監督活動所需的音樂。後來被稱為「柏林巴哈」或「漢堡巴哈」的二兒子卡爾.飛利浦.愛馬努埃爾.巴哈(Carl Philipp Emanuel Bach),以及被稱為「倫敦巴哈」或「米蘭巴哈」的小兒子約翰.克里斯蒂安.巴哈(Johann Christian Bach)受矚目程度都不及他們的父親。
無論多麼有創意的事,只要近距離觀察,就會發現那是每天用責任感一點一滴完成的。身為一名無名作家,我從事無人關注的孤獨寫作工作,因此我從巴哈的故事中得到很多安慰。如同現代上班族不斷反覆做著不起眼的工作,堅守神聖的飯碗一樣,巴哈也像遇到樂譜上的 D. C. 1反覆記號般,不斷入職和辭職,堅守工作的神聖性。
寬廣的河流是由小水滴匯聚而成,即使是音樂大師的創意性工作,也不是下定決心作曲就能馬上成為著名的音樂家,而是每天盡職做好自己的工作才能創造出傑作。精彩的人生不是一次巨大的驚喜換來的,而是用責任感不斷完成瑣碎的工作,不懈地打磨才能達成。
NOTE
- 樂譜中用來標示從頭開始的記號。
※ 本文摘自 《不想上班的日子就讀卡夫卡》,原篇名為〈不斷辭職又入職,如同遇上 D. C. 記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