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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請假成導火線!家長上門嗆「讓你待不下去」教師揭教育現場無奈

優活健康網

發布於 09月28日02:00 • Uho編輯部

台灣教師本來被視為「鐵飯碗」,現在卻出現嚴重的「教師荒」危機,但還有一群人選擇留下。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培育出的教師群劉宇挺、陳育霖、林柏勳、林柏全、楊徹於《留下,不只是堅持》一書中,誠實說出自己如何在疲憊、懷疑與失去方向之間,一次又一次,選擇不離開自己的位置。以下為原書摘文:

事情的開始,只是一名學生提前請假,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行政程序。然而正是這樣一件看似平常的小事,最後卻讓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所謂教育現場中的「承重」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種激烈的對抗,也通常不見得是戲劇性的崩潰,而是一種更安靜的狀態:當事情發生時,你發現自己必須站在原地,把所有情緒與壓力都先接住,因為如果連你也退開,整個場面只會變得更加混亂。

當時的我其實還沒有準備好理解這件事。但多年之後再回頭看,那個早晨確實是一個分界點。也是從那一天開始,我逐漸學會如何在教育現場裡承受那些不屬於課本、卻真實存在的重量。

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行政程序

那時我在偏鄉的一所國中服務,兼任訓育組長。行政工作不算特別繁重,大多數時候都是依照既定流程處理學生請假、獎懲紀錄與活動安排。學校規模不大,師生彼此熟識,日常運作也相對簡單。很多事情只要依照制度走完程序,通常就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

事情的起點,是一名學生提前請假。那位學生幾天後要參加縣級比賽,名義上代表學校出賽,但報名與聯繫多由校外單位主導。也因此,請假流程是由他自己來確認。確認賽程與活動時間後,我照常登入校務系統,替他將出缺勤資料登記公假,並隨手將比賽秩序冊留存在電腦資料夾內。整個過程非常標準,也沒有任何模糊之處。

對我來說,那只是每天行政工作中再普通不過的一件事。如果一切照正常流程運作,事情本來應該就停在那裡。然而隔天早上,導師因為臨時請假沒有到校,代課老師接手班級事務。或許是交接有些遺漏,代導並不知道學生前一天已經完成公假登記。當早自習時間學生沒有出現在教室裡時,代導以為學生無故缺席,便直接打電話到學生家中詢問情況。

電話打過去之後,開始出現偏差。學生家長並未清楚掌握公假流程,而電話裡簡短的詢問,在不同人之間傳遞時逐漸被放大與扭曲。原本只是確認學生行蹤的電話,在轉述之後變成學校質疑學生無故缺席。原本完整的請假程序,也在這樣的傳遞過程中逐漸被忽略。事情正以一種沒人預料得到的方式持續發酵。

那天接近午休時,校園仍維持著一貫的節奏。學生準備休息,老師們也各自處理著自己的公務。就在這樣平常的日子裡,兩位自稱是學生親戚的大人直接走進學校,要求找人說明情況。當時我還不知道代導早上與家長聯絡的事,只知道有人來找訓育組。

或許是孩子需要申請獎學金,或許是有些狀況需要學校協助,又或者只是家長剛好路過來找老師談話,當時的我並沒有多想。直到走進辦公室,才慢慢意識到,那天的氣氛與往常有些不同。

當辦公室只剩下我一個人

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個畫面。確認完班上孩子都睡著後,我正準備走去另一間教室整理田徑器材。突然,代導走到我面前,只簡單說了一句:「有家長找你。」語氣很平常,就像是日常行政工作的一部分。開門走進辦公室時,氣氛出現微妙的變化。

原本坐在座位上的幾位老師先後站起來,有人說要去上課,有人說有事情要處理。不到幾分鐘,原本還有不少人的辦公室,逐漸只剩下我和那兩位來訪的大人。那不是誇張的形容,而是真的離開。椅子被推回桌下,門一扇一扇關上。人散去後,空間忽然靜了下來,像撤離過後留下的一片空白。

接下來的對話幾乎沒有太多鋪陳。對方一開口,語氣就已經帶著明顯的不滿。他們質疑學校為什麼會打電話到家裡詢問學生缺席的事情,也質疑學校是否沒有把學生請假的事情處理清楚。

我試著把整個流程說明一遍:學生提前請假、導師完成申請、我依照程序完成公假登記。從制度的角度來看,事情其實沒有任何問題。但很快我就意識到,對方並不是來確認流程的。他們更在意的是情緒,是一種覺得自己孩子被質疑、被冒犯的不滿。當我試著說明程序時,對方很少真正聽進去,只是不斷重複自己的指責,語氣也逐漸變得更尖銳。

「你們學校怎麼會這樣處理事情?」
「連學生請假都搞不清楚,還當什麼老師?」

那一刻我其實有很多種反應的可能。可以提高聲音據理力爭,也可以反過來質疑代導沒有先確認資料。但我最後選擇的,是刻意把語速放慢,一次又一次重複同一句話。

「學生的公假,我已經依照規定完成登記。」

我知道如果情緒跟著升高,事情只會變得更難收拾。與其讓場面失控,不如先把自己穩住。即使對方的語氣越來越激動,我仍然維持同樣的說法。不是因為我特別冷靜,而是因為我很清楚,在那樣的情況下,只要我也被情緒帶著走,事情就不會再回到任何可以討論的層次。

但即使如此,對方仍然沒有打算停下來。其中一個人看著我,直接說了一句:「你這樣根本不配當老師。我們會讓你在這個地方待不下去。」那幾句話其實已經不再是對事情的討論,而是對人的否定。

也是在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在某些情境裡,專業與程序並不一定構成保護。即使每一步都完全照著流程走,只要權力關係不對等,你仍然可能成為對方宣洩情緒的代罪羔羊。辦公室裡依然很安靜。只剩下我們3個人,以及一段不再只是行政問題的對話。

理想第一次出現裂縫

那場對話結束之後,事情在行政層面其實很快就平息。流程重新被確認,誤會也逐漸釐清,學校日常運作重新回到原本的節奏。從外在的角度來看,那似乎只是一場短暫的衝突,一件可以被歸類為「溝通不良」的小事件。

辦公室裡的氣氛恢復得很快。聽到這件事的幾位同事用一種略帶輕鬆的語氣談起剛才的狀況,有人半開玩笑地說那位家長太不理智,也有人試圖把整件事淡化成一段可以笑著過去的插曲。我看得出來,他們並不是毫不在意,只是用一種比較容易承受的方式,把事情收回日常。語氣裡多少帶著一點補償式的輕鬆,甚至隱約有些歉意。

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跟著笑了一下,說了一句「真的很荒唐」。那是一種讓場面結束的方式,而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離開辦公室之後,我沒有立刻回教室,而是繞到校園後方那一處平常很少人會去的角落。那裡堆著一些舊器材和拆下來的雜物,像是被世人遺忘的角落。我從角落拿起被淘汰的鋁製球棒,反射動作一般,朝著那堆雜物用力砸下去。1下、2下、3下⋯⋯。聲音在空地裡顯得格外清楚,也格外空。

停下來時,原本就不整齊的雜物變得更加凌亂。一道裂縫使整支球棒接近一分為二。我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悶住的感覺似乎鬆了一點,但並沒有消失。那一刻我意識到,有些東西並不會因為事情被解決,就跟著結束。你可以把流程走完,把誤會釐清,但留在裡面的,仍然會留在那裡。

也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第一次理解,那些真正改變一個人的,往往不是衝突發生的當下,而是它結束之後,還留在心裡的東西。

我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對教師這個角色的理解。過去在師培與初任教學的經驗裡,我其實一直帶著某種相對理想化的想像:教師與學生之間可以建立一種接近亦師亦友的關係,在尊重與信任之中共同學習。課堂之外的交流、走廊裡隨意的談話、放學後留下來討論問題,這些互動都曾讓我覺得教育並不只是課程與評量,而是一種長期的關係經營。

但那件事之後,我開始懷疑這樣的想像是否過於單純。當衝突真正出現時,原本那些建立在信任與善意之上的互動,並不一定能提供任何保護。對方未必會理解你過去的投入,也未必會在情緒高漲時在意那份關係。很多時候,所有互動最後仍然會被壓縮回一種更簡單的身份:教師與家長,制度中的兩個位置。

那段時間裡,我很少再像以前那樣談論「教育理想」。不是因為完全放棄,而是因為心裡開始出現一種微妙的距離感。事情本身其實很快就過去了,從發生到平息,不過幾天的時間;但那幾天留下的感受,卻在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真正消散。直到現在,已經過了4年,我仍然能清楚回想起當時的場景與語氣。

有一段時間,我對當時在場的同事其實是有情緒的。我會反覆去想,如果那時候有人留下來,事情會不會不一樣;也會在事後懊惱,自己為什麼沒有更強硬一點,沒有在當下多為自己設下一些界線。那種感覺有點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當下全身被淋濕,之後衣服雖然曬乾了,但某種霉味卻殘留下來。它不會一直出現,卻會在某些時刻忽然浮現,提醒你曾經被那場雨淋過。

我也試著把這件事說給幾個朋友聽。多數人的反應其實很一致,他們會點頭理解,甚至用一種略帶苦笑的語氣說:「現在很多家長的情緒有時候比學生還難處理。」那樣的回應並不算錯,但它讓整件事逐漸被歸類為一種「可以理解的現象」,甚至有點像是在談論一則誇張的社會新聞。事情似乎被說明了,卻沒有真的被接住。

後來慢慢意識到,我在意的或許並不是事情本身是否公平,而是那股卡在心裡的委屈:一種「我已經盡力了,為什麼還會被這樣對待」的感覺。那個出發點看似合理,但回頭看,其實也帶著某種預設;我先選擇了委屈自己,然後期待這樣的選擇能換來理解或對等的回應。然而事實是,對方從來沒有要求我必須先讓步,那是我基於角色、責任與自己對「老師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想像所做出的選擇。

如果從另一個角度看,我其實也可以有不同的反應。或許我可以更直接地反駁,甚至採取更強硬的方式讓場面停止。當時的選擇,是在情境裡做出的判斷,而不是事後可以輕易改寫的答案。於是我慢慢理解,那種委屈感,某種程度上並不完全來自事件本身,而是在事件發生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我對角色的期待之中。

也正是在這樣的反覆思考之後,我嘗試調整自己的位置。與其追求一種理想中的公平,不如練習在現實裡找到一個可以長期站立的平衡點。這樣的調整並不劇烈,也沒有一個明確的完成時刻。更多時候,它是一種持續的練習;在做自己與回應現實之間,不斷來回修正。有時候會走得太靠近一端,有時候又會退得太遠,在這樣的擺盪之中,尋求一個比較不那麼消耗的位置。

對我而言,這樣的轉變並不輕鬆。作為公費生,我當初選擇這條道路,本來就帶著某種社會賦予我的責任:在偏遠地區服務、把專業帶到資源相對不足的地方。然而那次經驗讓我第一次意識到,單靠個人的理想其實很難支撐整個現場的複雜性。

制度、人際與地方文化交織在一起時,個人的熱情往往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我開始練習告訴自己,教師首先是一份工作。既然是一份工作,就意味著它也有邊界、有責任範圍,也有無法控制的風險。

於是我開始調整自己的期待。與其預設每一段互動都建立在理解與善意之上,不如先承認現實環境的複雜性。在談理想之前,先讓自己有能力在這個環境裡站得住。那是一種帶著保留的轉變:不再急著投入所有情感,而是先學會讓自己不被輕易消耗。

某種程度上,那也像是一種心理上的降溫。理想沒有完全消失,但它被放在一個更遠的位置。從那天開始,我開始練習把話留在制度裡,不再把自己放進關係裡:少一點衝勁,多一點保留。

(本文摘自/留下,不只是堅持:從承擔、劃界到自我修復,一群老師在教育現場的選擇與勇氣/商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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