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想見的人還沒見到⋯她罹患「胰臟癌末期」牧師提醒：生命最後要做2件事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傳道者盧俊義於《離開前的最後一課》一書中，分享醫療現場中不同的醫病互動與療癒本質，無論你是病患、家屬、醫療人員，或只是關注生命議題的旁觀者，都可以在這些故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份共鳴。透過這25堂課，重新審視自己的生命，找到安頓心靈、跨越傷痛的力量。以下為原書摘文：

最溫馨的臨終相聚

她是一位勇敢的病人，當醫生看到她的檢驗報告後，很清楚地告訴她是胰臟癌末期。這時，她只問當護理師的兒子一句話：「我的病是否就這樣沒有救了？」兒子沒有隱瞞，也直白地告訴母親說：「是的，看來就是這樣子。」

於是，她決定聽從她女兒的牧師（也就是我）的建議，從兒子任職的台中地區醫院，轉來台北和信醫院治療。兒子也辭去該醫院護理師的工作，專心照顧母親。

辦理好入院手續、住進病房後，和信醫院根據她在台中的檢驗報告，又進行了一些相關的檢查，醫生很細心地和這對母子講解整個治療過程。兒子是護理師，心中早已有底，知道母親的情況不樂觀。因此，他跟住在台北的姊姊、姊夫討論，讓母親有個舒適、美好的生命最後階段。雖然沒有轉「安寧治療」，但差不多就是用這種方式進行。

我依照往常到醫院服務的時間去探望她，每次都看見兒子陪伴在母親身邊。他們家的女兒因為嫁給信耶穌的先生，每個禮拜日會到我牧養的台北東門教會禮拜，女兒夫婦也是我證婚的。只要這位病人化療後出院，就會去住在女兒家，女兒家中還有兩個讀國小的孫女。

女兒家並不寬敞，為了方便照顧生病的她，兩個小女孩住一間，另一間則添購了適合她的單人床，並且在房裡裝了電視，讓她有自己的空間。身為護理師的兒子北上時，就在她住的房間裡打地鋪。

住在女兒家時，兩個讀國小的孫女總是阿嬤長、阿嬤短的，從她們出生後都沒有這樣親密過；也因為舅舅常來住，兩個小女孩跟舅舅變得非常親密。每當母親臨時發生狀況送急診，或是按時回醫院治療住院，只要有空，女婿就會開車載全家大小到醫院探訪。

很懂事的兩個小孫女也會在病床邊逗阿嬤開心，減輕阿嬤的病痛。可以說，全家人都因為她的病情而變得更加親近、緊密了。

為護理人員打分數

我跟她並不陌生，因為從她女兒婚後，她若有上來台北，都會跟女兒、女婿一起來教會參加禮拜。因此，她也聽我講過基督教信仰，有初步的認識。

她出身台中望族世家，小時候母親就過世，由大她18歲的大姊撫養長大。她年輕時，將工作所得都用來培育2個兒女，兒子是讀護理專科畢業，女兒在大學專攻食品營養，廚藝極佳，後來留學法國。女兒還有另一項專長是吹長笛，正好和會拉小提琴的女婿配成一對。

她在和信醫院治療時，都是女兒親自烹煮三餐、帶去醫院給她。出院在女兒家裡時，女兒更是將所學的美食技能發揮到淋漓盡致，只希望母親吃得下、多吃一點。更美妙的是，晚餐後，女婿會帶領一家四口舉辦小型的音樂會，一把小提琴（女婿）、一支長笛（女兒）、一支豎笛（大孫女）和一把大提琴（小孫女）當作她的「音樂治療」。

某次她住院治療，我跟她聊到住院的感受。她跟我談到醫護人員巡房的各種現象，我順勢建議她可以作筆記，寫下醫護人員巡房時間、記下護理人員的名字。醫生巡視病房時就要注意聽跟隨在醫生旁邊的護理人員說的話，或是注意聽醫生對護理人員說什麼。若有聽不懂的，或有任何疑問都要問醫生，他們一定會回答的。

我也告訴她說：可以私下替護理人員所做的工作和態度打分數。我說這很重要，或許有一天，她的這些筆記和記分資料，會成為醫院最好的護理教材。

她果真這樣做了！她在臨終前，從枕頭下拿出一本簿子給我看，裡面確實寫上了護理人員的名字、工作時間、為她做哪些工作、說了哪些話，最後是她給的分數。她用10分當作準則，我看到有寫7分或8分、9分的；最高是9.5分，而且還在9.5分旁邊劃上4顆半的星星，真是有趣。

她笑著跟我說：「若可以選媳婦，我會選這個9.5分的。」我問她，有沒有問這位9.5分的護理師結婚了沒？她說：「我沒問，也不好意思問。」我說妳就直接問她是否結婚了，若是還沒，就跟她說：「可不可以來當我的媳婦，我的兒子還沒有結婚。」她笑著跟我說：「喔，我不敢！」

進入天堂的門票

經過約2個月時間，她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住院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有一天，有一位牧師去探望她，那是她女婿父親的親人。他們怎樣談到信仰，我不太清楚，只知道那次之後不久是我去探望。

她問我說：「盧牧師，我每次到台北，都會和女婿一家到你教會去禮拜。你講道我聽得懂，也喜歡聽。我也認為自己已經相信耶穌了，只是還沒有受洗而已。這樣，我沒有受洗，是否就不能進『天堂』呢？」我說：「妳怎麼會有這樣的疑問？最重要的不是受洗，而是妳確定相信耶穌，並不一定非要受洗不可。」

她說：「可是我親家的親人也是牧師，他前幾天和親家來看我，跟我說『若沒有受洗，等於沒有拿到進入天堂的門票』。我很擔心進不了天堂。」聽了她的問題，我跟她說：「受洗和進天堂，這是兩回事。耶穌說，只要是活著信他的人，就會有復活的生命在等待著。」

我說：「會想要信耶穌的人，就是心中已經有悔改之意，否則不會想要信耶穌。妳已經確定信耶穌了，這樣就夠了，這一點才是最重要的。有很多人雖然受過洗了，但沒有活出悔改的生命，還是壞事連連做。還有更重要的認知是：沒有人可以替上帝決定誰可以進天堂、誰不能進天堂，因為這主權是在上帝手中，是上帝決定的。上帝要讓一個沒有受過洗禮的人進入天堂，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

她聽完之後，臉上露出微笑和滿足感，輕聲地對我說：「牧師，我相信耶穌就是救主。我知道祂一定會救我。」說完，我牽著她的手放在聖經上祈禱。

再過一個月，她更虛弱了。我提醒她，趁著手腳還有力氣、思路清楚，要做兩件事：一是不要讓生命有遺憾，比如說想要看的人或是想要做的事，把握時間去完成。二是找個時間回台中，將該處理的事都辦理好，因為有些事是要本人出面才可以完成的。

她明白我在說什麼，因此，特地向醫院請假兩天回台中，辦理好了之後再回來。這時，她已經無力走動了。她告訴我，她心中還有一件事，就是最想見的人還沒有見到。她要兒子回台中親自通知大姨媽，說母親來日不多，很希望在臨終之前能見大姨媽一面，因為母親已經無法下床了。

果然，大姨媽在兒子的陪伴下，特地上來和信醫院探望最小的妹妹。姊妹兩人緊緊地相擁而泣，孩子們也跟著流淚。短暫又滿足的相聚之後，大姊要回去之前跟她說：「就這樣，妳離開時，我不會再上來了。」這是台灣人的傳統習俗，當長輩的不為晚輩送終。

2017年9月的一個夜晚，我接到她女婿的電話，說岳母已經安息了，正如醫生所預估的，大約是4個月左右的時間。享年65歲。我搭計程車趕過去。非常碰巧的是，那位被她評分9.5的護理師那晚正好值班，知道了也趕到病房協助。

在這之前，我交代過她的女兒，要先將母親要穿的衣服準備好，以及梳妝的用品，因此，女兒全家大小和弟弟都參與了母親的遺容整理。兩個讀國小的孫女替阿嬤上妝，她們畫好眉毛，站在病床尾看過去，問身邊那位9.5分的護理師說：「阿姨，妳看兩邊的眉毛有均勻嗎？」這位護理師稱讚說：「好美喔，妳們替阿嬤打扮得很漂亮。」兩個小孫女很滿足地露出微笑，跟阿嬤說：「阿嬤，妳好美喔！」

這個家庭知道母親、阿嬤將不久於世，因此，對兩個幼小女兒的教導是讓她們知道真實狀況，也因此她們很珍惜和阿嬤短暫的相處時間，讓阿嬤能帶著平安、喜樂的心境回到天家。告別禮拜後，他們用花葬的方式安葬，大孫女帶著她的豎笛，在花葬阿嬤的地方吹起優雅的樂聲。直到現在，雖然知道花葬區域的土已經翻了好幾回，每年他們全家依舊去花葬墓園追思懷念她。

（本文摘自／離開前的最後一課：與癌末病人的生命對話，25個看見愛與祝福的告別故事／啟示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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