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政良《第五道浪之後》 用身體書寫阿美族海洋知識
阿美語俗諺「aka la lima」意指「不要被打敗」,隱喻來自東海岸阿美族人出海時必須跨越的「第五道浪」(saka lima a taperik),指的是出海時,會在幾道小浪之後,遭逢的大浪的修辭。
這句話既是海上生存的提醒,也是面對困境的勉勵。《第五道浪之後》便以此為名,呈現阿美族自由潛水漁獵者如何在海面與海底之間累積「近岸海洋的傳統生態知識」。
作者蔡政良,阿美族名Futuru,是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博士,台東大學公共與文化事務學系教授兼現任台灣史前文化博物館館長,他也是一位來自新竹客家家庭的漢人——以近30年的田野、生活與身體經驗,讓讀者理解:海洋知識不是概念,而是一個族群在浪、流、礁岩與物種之間世代磨出的智慧。
一場「天真的推動」 找回年齡階層、找回與海的關係
蔡政良第一次接觸東海岸,是高中畢業時完成的環島途中。他說那時還年輕,只覺得東部的地景「和西部完全不同」。真正讓他駐足的是大學畢業後的一個暑假,他看到某工作室招募對原住民文化有興趣的人到台東都蘭部落進行祭典訪查。他又一次騎著腳踏車,比其他人早三天出發,沿路看見不同部落的地景與日常。就在這趟旅行裡,最讓他震撼的是:祭典場合幾乎看不到年輕人,他開始好奇為什麼。
1995年,他以「天真」自嘲,積極投入行動,與幾位部落耆老推動第一屆青少年訓練營。為了找回年齡階層制度,他兩週往返一次,從淡水開車9小時到都蘭,與耆老討論課程、理解年輕人消失的原因。當年夏天,超過40位青少年重新回到祭典場。蔡政良記得許多老人家當場落淚。也是那一年,拉中華階級的鄭國泰邀請他加入年齡階層,並告訴他:「每年一定要回來。」對當時的大學畢業生而言,他只覺得這是「一年一次」的承諾,並不知道這個承諾將延伸成之後每一段人生選擇的軸心。
剛到都蘭時,他完全不會海上漁獵,卻帶著自己在新竹山區練習射苦花的竹叉下海。他笑說:「那是年輕漢人對海的浪漫幻想,結果卻是全身被浪與礁岩打得傷痕累累,只插到一隻小河豚,還被族人笑到現在。」然而真正的學習,是在他進入台東大學任教後開始的。
他長住都蘭,與同階層成員在日常裡建立起「海邊見」的默契。白天、夜裡,大家相約下水,在濁浪、月光、潮汐變化裡練習。夜間潛水時,他只能在漆黑的海裡看到遠處同伴的燈光,卻不能從前方靠近,以免被誤以為是海中大物,只能從後方以默契接近。他說那段時間,打魚、抓魚、清洗、料理、聊天,所有過程都讓階層之間累積起日後在公共事務上至關重要的默契。
他記得自己第二次夜間潛水時,手電筒直接故障,是階層的同伴Ciwa把他從海中帶上岸。也是透過這些反覆的下水,他開始理解何謂「海人的身體」:呼吸必須跟著潮水節奏調整,眼睛要習慣黑暗的海底,身體必須在流動的水裡找到穩定。也正是在這些學習裡,他真正讀懂了都蘭海人世代累積的知識:什麼流會走向哪裡、哪種物種在哪個季節會出現、哪些礁岩下藏著海膽或章魚,這些都不是書本告訴他的,而是海浪與身體共同寫下的記憶。
第五道浪:判斷、等待與不逞強的智慧
在都蘭,許多關於海的知識不是從語言傳下來,而是從身體學來的。蔡政良說,下海打魚從來不只是「食物來源」的問題,而是理解海洋、維繫儀式、看清家園變化的重要方式。都市人常問:「市場買得到魚,為什麼還要打魚?」
他回答得很直接:因為只有在海裡,你才能知道浪怎麼走、流怎麼轉、哪些魚變少、哪個海域海膽消失,或是哪個區域的沙子莫名被掏空。如果不了解海,阿美族的海祭也會失去意義——儀式不是表演,而是生命與信仰的連動;忽視海洋,就等於忽視生命的秩序。
阿美族社會分工多元,但「下海」是成年過程的一部分。
蔡政良回憶,年輕時參與海祭,上階層哥哥拿著竹竿把所有青年趕下海,年紀越輕越被要求游得更遠,象徵需要具備為家中貢獻海邊食物的能力。他曾有級友因生病沒下海,他的媽媽還問他為什麼不抓魚回家;這在漢人文化幾乎相反,漢人家長怕孩子靠海太近,而部落老人則期待青年能夠透過下海與環境維持連結。
海也是一間無聲的教室,不能說話,只能依靠眼神與手勢協作,尤其在年齡階層制度中,青年透過多年共同打魚建立默契,這些默契後來往往延伸到公共行動,例如為傳統領域抗爭、海岸議題、部落治理等。
蔡政良談起學習中最深刻的故事,第一個便是與到現在已經70歲仍能下海的長輩同行。那次,長輩帶他去第一次探索深海,叫他跟著插有旗子的浮球往外游。蔡政良潛下海底時卻看不見人影,正要上浮時,忽然有人從後方抓住他的蛙鞋,他當下冷靜地回頭看,才發現是長輩在測試他遇到突發狀況時是否能沈著應對。通過這次考驗後,那位長輩才開始願意教他更多技術,甚至幫他做工具。
另外兩次則是「獨自下海的危險」:當時他太想下水,分別在白天與假日獨自潛水,被大浪拍掉水鏡、隱形眼鏡脫落,在岸邊被浪翻滾,只能摸著礁岩爬上岸;另一回甚至被魚簍卡住,只能解掉配重帶才逃出。那兩次差點沒命,讓他立下兩個原則:永遠不再單獨下海,並做雷射手術讓自己在海中視覺無障礙。
他說「第五道浪」並非勵志口號,而是一種具體的身體智慧:不要被最強的浪擊退,但同時不能勉強自己在危險浪頭硬撐。
阿美語「aka la lima」意指「不要被打敗」,但部落也會說:「如果那是海嘯,就不能硬闖——『aka pacific』 不要勉強。」在海裡,勉強會送命,撤退也是智慧的一部分。「海是交換的,部落從海裡拿東西,海有時也會從人身上拿回東西,這是公平。」算浪、抓時機、等待與穿越,這些身體能力往往比語言更重要。
從禁忌到倫理:部落如何以「不打(魚)」守護海
海中的狩獵同樣有倫理。蔡政良說,部落會教年輕人:「不認識的魚不要打。」因為不知道是否能吃或是否為關鍵物種;2016年後禁止晚上打鸚哥魚,因為牠們夜間睡覺,太容易捕捉;龍蝦盡量用手抓、不要用魚槍,因為必須分辨公母,只抓公的、不要打母的;太小的魚不能打,全都基於生態平衡理念。他自己則因為覺得河豚盯著他看「很可愛」,從此再也下不了手。
近十年來,都蘭海域的物種明顯下降。部落在2020年新頭目上任後開始推動「近岸保育」,但因法律程序、漁會反對、政治因素等受到阻礙。但都蘭沒有放棄,而是成立由年齡階層青年組成的「海巡隊」,自行執行海洋生態調查,包括珊瑚、底棲、關鍵物種的穿越線紀錄。
蔡政良說:「跟外界談海域問題,不可能只靠經驗,必須要有科學數據。」海巡隊與中山大學海洋事務研究所教授張懿的團隊合作,一年三次調查,遠超一般公民科學志工一年一次的頻率,也強調調查必須由在地青年執行,因為他們才真正理解海的季節性變化。部落也開始自造船,希望未來能以航海方式抵達調查區域,不再只靠游出去;航海、釣魚、潛水都是培養與海洋關係的方法。
蔡政良指出,海洋變化不是單一因素造成,除了人為捕撈,也可能與氣候變遷、極端降雨、沿岸農業與觀光開發有關。大雨時山上所有泥沙與農藥都會被沖入海裡,造成海域長期壓力。因此部落先從可控的「人為捕撈」著手,若多年後海域仍未改善,就代表還有其他結構性因素。他強調,部落的海洋治理本質上是一種主權展現,「自己的海要自己管理。」
他指出目前台灣原住民族中,由部落族人自主且「定期」進行近岸海洋生態調查的還很少,都蘭則是台灣第一個由部落自主提出海洋保護區規劃的原住民部落。
他認為,「總要有人踏出第一步。」若未來其他海岸阿美族部落也能加入,東海岸的海域環境將更有機會恢復健康。他強調,海洋治理若由政府或外部NGO主導,容易忽略地方脈絡與地方知識,而由在地人本身管理才能真正反映部落的倫理、生活節奏與文化需求,也牽涉到原住民族對傳統領域與海域的主權。
他說,只有當年輕人持續下海、巡邏、調查,並與海建立情感連結,保育才會真正發生。「你跟海沒有感情,就只會想著拿多少、抓多少;你跟海有感情,就會想讓它變好。」
下一個10年:把海洋技藝與自主保育交給新一代
雖然他目前已從部落幹部退下,但仍持續參與海洋行動。在都蘭,年輕人重新回到海邊,正在形成一股罕見而珍貴的力量。蔡政良說,這幾年觀察下來,他明顯感受到年輕世代對海洋的情感越來越強,尤其是傳統年齡階層制度重新運作後,老一輩帶著年輕的一代開始下海學自由潛水,而海巡隊成立後,每一次會議、分享、講座都吸引一群真正對海有興趣的青年。
如今海巡隊已有20多人,甚至開始招募女隊員。他強調,許多沿岸社區的保育隊伍多由較年長者組成,而都蘭能以青年為核心,是因為1995年以來,傳統年齡階層制度沒有斷裂,讓青年世代能在文化與責任的脈絡裡持續承擔公共事務,影響範圍涵蓋海洋保育、祭典、部落治理,成為行動的核心力量。
蔡政良也談到「分享」是重要的海洋倫理:階層一起下海後,漁獲會一起煮、一起吃,有些人會把魚便宜賣給沒有年輕人能下海的家庭,或與鄰居交換青菜、花生,這種互助與共享的日常,是都蘭海洋文化仍能維繫的重要基礎。
談及自己與海的關係,他說身體的感受最明顯:他到山裡會感到緊張、壓抑,甚至像有幽閉感,但在海邊與海裡反而放鬆自在。他說,阿美族將海視為「另一個生命體」,是需要用關係、理解、尊重來互動的生命。當海被視為生命,面對變化、危險、豐盛時的態度與節奏也會跟著改變。
對於《第五道浪之後》一書,他表示當初刻意不採取艱深的學術語言,而希望一般人也能理解。阿美族的海洋文化一直以來不被重視,社會也普遍對此缺乏認識,因此決定把自己20年的海洋經驗、自由潛水學習、近岸生態、部落海域觀念,用可讀性高的方式寫給大眾。他指出,這個研究原本沒有人做,因為做海洋民族誌不僅需文化能力,更需要實際下海、活著回來,才能持續累積知識。
下一個十年,他期待能推進兩件事:一是期待更多阿美族青年持續與海建立深度關係,不只潛水,也包括航海、造船等不同形式的海洋技藝;二是讓都蘭推動的「海洋保育」有一天能真正渡過屬於自己的「第五道浪」,讓海域恢復健康,並由部落自主治理與維護。他說:「我們現在還在第五道浪上,還沒真正穿過,但我們會想辦法。」他說,只要還有人願意下海、調查、分享、思考,「海就還有恢復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