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歲失智外婆掀桌暴走！70歲媽媽被逼到崩潰：只要不用跟在她身旁大吼大叫，我就好像活過來了
申昭潾
圖片 Shutterstock（示意圖非當事人） 提供
編按：作者申昭潾曾任大學兼任教授，後因關注生命教育而設立終身教育學院。儘管活躍於學術及社會，她卻是個常常被媽媽斥責為「連電話都不常打」的平凡女兒，直到70歲母親在日夜照護90歲失智外婆下瀕臨崩潰，相差30歲的母女倆決定短暫進行「解放之旅」，展開一場獨特的對話。 兩人談到那些旁人看不見的照護壓力、手足之間說不出口的愧疚，以及「送不送機構」背後沒有標準答案的掙扎。最終將這些對話寫為這本書，希望與大家分享看重某個人的死亡即是深愛對方的人生。
差點讓外婆走上黃泉路的5公分門檻
媽媽在失智症看護解放之旅的第二天，總算消除了六個月以來漫長的壓力。原本外婆即使患上十年的失智症，身體也沒有出現別的問題，病情突然間急速惡化的主因是跌倒造成腿骨折。
六個月前，七兄弟姐妹中的老么，也是最小的兒子小舅舅下潭陽探望，進外婆家裡時，拉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隨後卡住，門便難以打開。
後來發生的事，媽媽到現在還是感到很憤怒。「修理拉門後，門檻也提高了五公分，這件事拉開了每天都是照護戰爭的序幕。外婆因為那樣摔倒以致腿骨折、進行手術，失智症狀也因此加重了。」
留著一頭灰色長捲髮配上膠框眼鏡，如電影演員般帥氣的首爾小舅舅，為了外婆大費周章進行的門檻修繕工程，結果卻落入狼狽不堪的窘境。這是六十多歲老么無知的孝順，他不懂那種高度的門檻，對邁入九十歲的老人來說其實很危險。
這意想不到的結果讓舅舅傷盡顏面，媽媽承受看護壓力而身心崩潰，二阿姨則因為外婆激動的連珠砲謾罵，增添了痛苦的回憶。
兒子們半吊子的孝順清單
事實上不只門檻，還有件事也在他「孝順清單」中，那就是小舅舅覺得，廚房電燈太久沒替換，東西看不太清楚，因此換上了「簡約的」間接照明燈。可是在鄉下家裡怎麼會裝間接照明燈呢？媽媽說這樣視線反而更模糊了，叫小舅舅再將房間和廚房的電燈換成LED燈，結果他只換房間的燈便匆匆離開了。
幾週後來訪的大兒子，也就是大舅舅也是一個樣，覺得外婆進浴室時裡頭的階梯很危險，便將它拆除，順便將小兒子離開時沒換的廚房燈全部換新後，便也匆匆離開了。
大兒子只換廚房燈、小兒子只換房間燈，兩人都沒待多久隨即離開。外婆雖然常常吹噓自己生了兩個兒子，其實她對這些心知肚明。話雖如此，但我也和舅舅們一樣，由於每次去媽媽家時總覺得不自在，大半時間都躺著，別說到處看看家裡有沒有地方需要修理，就連幫著媽媽一起準備飯菜都嫌麻煩。
為什麼一回媽媽家就什麼都不想做，只想休息呢？
因為這件事，外婆摔倒後住院兩個多月。為了讓骨骼痊癒不能任意移動，外婆卻說腿上的石膏悶得她心煩氣躁，時不時叫媽媽幫她鬆開，一刻也無法安靜。媽媽沒日沒夜跟在外婆身旁勸說，睡眠時間總是不足。然而周圍的人越是阻止，外婆失智症的激動行為發作就越頻繁，媽媽說那是段「一下發瘋一下暴怒」的艱苦時刻。
全家輪番上陣，最後全都投降了
我好奇地問媽媽，為什麼需要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不是還有看護制度嗎？媽媽說，但外婆的狀態是看護無法承受的程度，她會掀餐桌、弄得整個醫院一片混亂，還會大吼大叫說「要回家」、「不能待在這裡」、「要回去餵家裡的狗吃飯」。
光聽就覺得這可不是件普通困難的事，所以當時媽媽只希望可以趕快出院。
每天晚上都睡不好、對其他病床的患者感到很抱歉，最重要的是，外婆也很累，生活變得一團糟。那時壓根無暇考慮出院以後的事，現在想來覺得當時還不如請醫院開失眠藥處方，一旦發作了便給外婆服用就好。
媽媽長嘆一口氣說：「只要不用跟在外婆身旁大吼大叫，我就好像活過來了。」在醫院的兩個多月，主要由媽媽照顧外婆，雖然阿姨們也會來幫忙，但最後卻全都舉雙手雙腳投降。
不只四位女兒，連同她們的家人，家族三代全都瀕臨崩潰邊緣。
照顧到崩潰，還是捨不得送走她
臨出院的日子時，誰也不敢出聲說要照顧外婆，誰也沒有多餘的力氣。要帶外婆回家還是送她到護理之家，大家都在等待身為長女的母親做決定。媽媽下定決心前去護理之家諮詢，商談過後完全改觀。
「好像還不到去護理之家的時候。」
「為什麼？不只有人照顧，還可以接受治療不是嗎？」
「在我看來，即使有其他失智症病患陪伴，在那裡除了例行的照顧外，就什麼都沒有了。雖然病患呼叫的話，護理人員會迅速跑去，但坦白說，失智症的問題行為不是光有愛和真誠的態度就夠了。」
「原來即使在護理之家，也很難照顧好所有失智症患者啊。」
「因為失智症和其他疾病不一樣，不能請一般看護。不是也有包好尿布後，就把患者綁在病床上的情況嗎？況且，外婆目前神智還清醒，會乖乖待著嗎？」
就這樣，外婆打著石膏出院了，沒有住進護理之家，而是回到原本的家。即使因為外婆的激動行為發作而「摧毀式的」破壞了家人間的感情，媽媽卻決心在家陪外婆三四個月，也希望藉由這個決定，給弟妹們最後一次盡孝的機會。媽媽覺得哪怕是在生命最後一點時光，難道不該接受家人照料嗎？
外婆每三十分鐘就會問起自己的腳怎麼變成這樣，時不時大吼要人拿剪刀或刀子來把石膏拆掉，折騰半天才剛癒合的骨頭便又裂開了。
我們終究都要跨過衰老的門檻
外婆嗓門非常大，令人懷疑她真的是九十多歲的老人嗎？偶爾媽媽被外婆用力打一頓，手臂還會出現瘀青。老人家不論是非猛烈攻擊，根本沒有躲開的方法，媽媽坦承說，雖然是自己的父母親，但發起火來簡直像無法溝通的青春期孩子，惱人得令人想揍她一下。
「所以妳打算待在家裡陪外婆直到她過世嗎？」
「現在什麼也無法保證，我也是第一次經歷這些事，打算先嘗試兩個月看看，即使只陪到腳骨癒合也好。我在想就算住進護理之家，要自己去廁所時，受到的對待大概也不會很好吧。」
「說得也對，不是無法自主大小便，而是腿不方便，一定要有人幫忙帶去廁所啊！」
「現在還不是需要包尿布綁在床上的程度，外婆即使胡言亂語，神志會在某一瞬間清醒，如果追問她為什麼跟剛剛說的不一樣，也回答不出來，只是突然變正常了。」
總之多虧（？）「 五公分事件」， 外婆家進行了一番整修。那是由於媽媽擔心外婆已到了身體難以康復的年紀，如果再次摔到屁股的話，可能會導致死亡。就這樣，外婆家滿載回憶、也發生許多事故的門檻被拆除了，趁這個機會，也把早已生鏽的大門鐵框一併丟掉。
我想起十多年前，看到外婆像紅鶴般單腳站著穿襪子的模樣，當時嚇了一大跳。連我單腳站立時都會重心不穩，需要坐在椅子上才能穿襪子。這樣的外婆也無法逃離歲月的消磨，不過，又有誰能逃離呢？
四十歲以後的我開始看不清楚小字，七十幾歲的媽媽上下樓梯變得費力，而九十多歲的外婆被五公分的門檻絆倒。因為誰也無法避免的老化，讓我們感到感到各種不便，我猜想會不會是因為年輕的時候，生活的環境就再也沒有變化的緣故呢？
不論居住空間或是室內設計，都帶著「年輕才是正常，而年老不是」的負面訊息，稍微環顧周遭，就會發現到處存在這樣的狀況。
我們一生到死亡之前，如果有必須不斷學習、理解的事，我想那不是所有人都經歷過的青春，而是即將面臨的衰老。突然很好奇，如果活到一百歲，那時候會需要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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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媽媽離開的時候想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外婆、老媽還有我的三代生命對話（二版）》堡壘文化出版，申昭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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