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編織的勞動,抵達內在花園:讀戈羽彤、睡夢頭雙人展《她的辮子長 成一座花園Her Braid, Becoming a Garden》
臺北南緣的藝術生力悄然綻息,在新店的瑪麗王后藝術空間的雙人展《她的辮子長成一座花園》,藝術家戈羽彤與睡夢頭以「辮子」此一極具女性特質的符號為起點,各自展開了一場關於記憶、創傷與自我療癒的深度對話。展覽主題本身即是一則詩意的宣言,談論著那條曾被拉扯、被規訓、承載著疼痛與目光的髮辮,最終得以掙脫外力的束縛,在內在世界裡,恣意地、蓬勃地「長成一座花園」。
《她的辮子長成一座花園 Her Braid, Becoming a Garden》展覽現場。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戈羽彤的膠彩繪畫,以礦物顏料的沉積與刮洗,訴說著一種高度警覺、近乎疼痛的身體感知;而睡夢頭的陶瓷雕塑,則以溫潤的寶寶臉蛋與有機的形體,回溯童年,試圖與內在小孩和解。一位的創作源於「留辮子」的切身經驗,另一位則從未留過辮子。然而,正是這種看似矛盾的對照,反而更清晰地揭示了「辮子」作為一個文化與心理的複合體,其豐富的隱喻層次。它既是戈羽彤筆下那條垂在背後、看不見卻時刻感受其存在的「晃動的餌」,也是睡夢頭心中那團需要被耐心梳理、象徵著過往情緒與生命經驗的「心靈亂髮」。
本篇文章將深入兩位藝術家的訪談,試圖從她們的創作方法、媒材語言及個人敘事中,探尋她們如何藉由藝術的勞動,將各自的身體記憶編織成一座獨特而堅韌的內在花園。
《她的辮子長成一座花園 Her Braid, Becoming a Garden》展覽現場。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藝術家-睡夢頭。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藝術家-戈羽彤。圖 / 瑪麗王后藝術空間提供。
兩種起點的共有隱喻:辮子的生長與身體記憶
展覽主題的「辮子」意象,在兩位藝術家身上顯現為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經驗,卻奇妙地指向了相似的核心mdash關於持續性的身體狀態與記憶的符號。
「留辮子的那幾年總感覺隨時有人在我身後。辮子垂在背後看不見的地方,像晃動的餌,無從得知誰會去拉扯、什麼時候拉扯。於是我習慣了提高警覺,身體在什麼都沒發生前要緊繃起來。」在戈羽彤心中看來,辮子的形象是物理性的,甚至帶有痛感;那條垂在身後、溢出視線之外的辮子,成為脆弱性的標記,一個隨時可能被外力拉扯的客體。這種潛在的威脅,內化為一種恆常的警覺。「你必須非常清楚自己在哪裡、周圍有什麼,才能保護那條看不見的辮子。」這份警覺,從個人經驗擴散開來,觸及了許多女性共有的成長體驗-被教育要時刻警惕,身體彷彿不完全屬於自己,總有一部分得交付給外界不可預知的目光與行為。
戈羽彤展出作品-〈氂牛與人偶〉,膠彩、複合媒材紙本,18 x 25.5 cm,2024。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不過,戈羽彤並不只是把辮子視為一種需要防備的身體記號。在她的創作中,這份由不安而來的警覺,逐漸被轉化為一種細膩的感知能力。畫面中的人物往往安靜地停留在某個狀態裡,卻並非全然放鬆;她們像是在感受自己的身體、空間與周遭環境,也像是在確認自身與外界之間的距離。
戈羽彤展出作品-〈一個母親的支配〉,膠彩、複合媒材紙本,82 x 74 cm,2023。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相較之下,睡夢頭則從未綁過辮子,她自述童年時期母親為了省事,總將她的頭髮剪得極短。然而,正是這份記憶,讓她對辮子的想像投射了更為純粹的心理意涵。對她來說,頭髮是記憶與情緒的編織物,創作辮子的過程,無關乎髮型的變化,而是梳理內在的衝動。當問及為何會被此主題吸引時,她意識到這與近年來探索「內在小孩」的歷程緊密相連,是一個梳理過去的記憶與情緒的過程。
從馬來西亞遷居臺灣,對睡夢頭而言,是一次逃離被他人定義的生活,轉而探問「我是誰」的契機。她認為,自我的探尋是由過去許多的經歷、在成長過程中一連串累積而成。這些被時間塵封的經歷,就藏在每一根髮絲中。因此,編織辮子,成為一種與過去的自己和解的儀式。這個展覽,是她為自己、也為那些無暇梳理內心的人,所進行的一場溫柔的自我療癒。
睡夢頭展出作品。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睡夢頭展出作品。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膠彩的覆寫與陶土的修煉
若說「辮子」是思想的骨架,那麼媒材與創作方法,便是藝術家賦予其血肉的雙手。戈羽彤的膠彩與睡夢頭的陶藝,其創作過程的勞動性,竟與「編織」的動作產生了呼應。
《她的辮子長成一座花園 Her Braid, Becoming a Garden》展覽現場。圖 / 瑪麗王后藝術空間提供。
戈羽彤談起膠彩時,首先提到的是它無法被催促的速度。礦物顏料、金銀箔、雲母與薄紗依序疊加,每一道工序都必須等待前一層乾燥、穩定,畫面才有可能繼續推進。這種緩慢並不只是技法上的限制,也形塑了她觀看作品的方式:「你常常要先刮洗掉一部分,才能知道下面該補什麼。」她說,創作膠彩的過程需要塗覆、等待、刮洗,再補上新的顏色,畫面在一次次回頭之中逐漸成形,而那些曾經被覆蓋的痕跡並未真正消失,卻是留在表層之下,成為作品厚度的一部分。
戈羽彤也將這樣的創作節奏連結到編織辮子的身體經驗。「你沒辦法跳過步驟,每一段都得壓在前一段上面,順序錯了就鬆掉。」辮子的編織與膠彩的堆疊,都仰賴重複、等待與順序,也都在一層覆上一層的過程中留下時間的痕跡。同樣地,記憶不是固定不變的影像,而是在反覆覆寫、擦洗與補綴之間逐漸浮現。於是,膠彩不只是戈羽彤描繪身體與情緒的媒材,也成為一種保存時間的方法。她以看似柔和的語言處理私密經驗,讓帶著礦物質感的色彩,記錄那些短暫卻真實存在過的感受。
戈羽彤展出作品-〈薰衣草色的霜降〉,膠彩、銀箔、複合媒材紙本,33 x 41 cm,2025。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如果說戈羽彤的膠彩是在層層回望中累積時間,而睡夢頭的創作,則是與陶土搏鬥的過程中找到與自我和解的方法。非科班出身的她,從設計專業轉向陶藝手作,最常使用的是「盤泥條」的技法。創作從底部開始,將泥條一圈圈盤旋而上,在堆疊的同時慢慢推敲形體。這樣的製作方式無法完全依賴預設好的草圖,也很難像其他材料那樣先完成一個大形,再回頭大幅修改。泥土的濕度、支撐力與每一道接縫,都會直接影響下一步能不能繼續成立。
這對過去非常害怕犯錯的睡夢頭而言,陶土的不可控反而成為一種必要的訓練。「陶土是一種極容易出錯的媒材,這反而強迫我突破怕犯錯的心理障礙。」她說。從早期對材料特性的摸索,到後來逐漸將情緒與自身經驗放入作品,陶土讓她學會在不確定中工作,也接受作品不必總是按照原先想像的方式完成。
而近期擬人化的「辮子」系列,則是睡夢頭創作中的一個重要轉折。辮子不再只是外在造型,而像是某種內在狀態的延伸。例如,盤泥條從根基開始、一層一層向上建構的過程,其中經歷的糾結、纏繞,等待被整理等面向,都像極了她面對自我的方式;每一次捏陶中的按壓、接合與修整,恰似梳理那些曾經不知如何安放的情緒。
睡夢頭展出作品-〈記憶裡的花蜜〉,環氧樹酯土、油彩、粉碧璽,17 x 13 x 21 cm,2025。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當辮子慢慢鬆開:關於成長與自我理解
藝術創作往往從自我探尋開始。戈羽彤與睡夢頭的作品,分別展開了兩種面對自我的路徑,前者透過繪畫重新奪回觀看的主權,後者則在陶土的塑形過程中,慢慢學會與自身和解。
戈羽彤將創作視為對感知狀態的提煉。她說:「我畫的人物都停在『在場』的那一刻,既是短暫的,也是正在發生的。那個被我盯著看的瞬間是我自己的;可當別人站到畫前面,認出了那種『我也這樣等過、也這樣被看過』的感覺,它就屬於觀看的人了。」在她看來,少女成長過程中的「觀看」與「被觀看」,之所以始終帶有不安,正是因為主詞與受詞的位置往往並不穩定。身體可能被凝視,情緒可能被解讀,自我也可能在他者的目光中被重新定義。然而,當戈羽彤進入繪畫,這個觀看的位置便開始轉移。至少在創作的當下,她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是那個決定如何觀看、如何停留、如何述說的人。
《她的辮子長成一座花園 Her Braid, Becoming a Garden》展覽現場。圖 / 非池中藝術網攝影。
相較之下,睡夢頭的創作則像是一條緩慢而曲折的自我修復之路。成長過程中的家庭氛圍、人際經驗與情感挫折,曾在她心中留下難以言說的痕跡,也使她一度選擇將許多感受深埋於記憶之中。直到創作逐漸成為梳理自身經驗的方法,她才開始回頭面對那些曾經被刻意避開的片段。尤其在籌備首次個展《笑著笑著就融化了》時,這樣的回望變得更加直接。過程並不輕鬆,卻也讓她在作品完成之後,感受到一種久違的釋然。
睡夢頭展出作品。圖 / 瑪麗王后藝術空間提供。
戈羽彤在膠彩中反覆覆寫、刮洗,睡夢頭則在陶土裡耐心盤繞、按壓與修整。兩人的媒材不同,節奏也不相同,卻都指向一種持續性的自我整理。雖然那些曾經難以安放的感受,並不會在創作中被立刻解決,而是在一次次重複的勞動裡,被重新看見、重新命名。也因此,作品中的「辮子」不只是外在形象,而像是一條通往自身內部的路徑。它曾經象徵脆弱、糾結與拉扯,卻也在兩位藝術家的手中,逐漸長出新的形狀,成為理解身體、記憶與自我的方式。
展覽資訊
▪ 展覽名稱|《她的辮子長成一座花園 Her Braid, Becoming a Garden》雙人展
▪ 藝術家|戈羽彤、睡夢頭
▪ 展期|2026年6月6日(六)ndash 7月28日(二)
▪ 開幕活動: 2026年6月13日(六)14:00
▪ 地點|瑪麗王后藝術空間 Queen Marie Art Space
▪ 地址|新北市新店區三民路191號3樓
▪ 營業時間|週二至週四 11:00-17:00 / 週五至週六 11:00-18:00 (週日、一休館)
▪ Instagram:瑪麗王后藝術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