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約寫得愈細,關係愈脆弱!黃仁勳攜手台積電 30 年,靠的是「粗略的正義」
「我提了很多要求,張忠謀好幾次回我:『這個我們做不到。』」
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回想 30 年前挑選晶圓代工夥伴,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幾句拒絕。當時台積電和聯電只隔一條街,兩家公司他都欣賞,最後讓他拍板的,正是那個一直說做不到的人。
這段往事出自美國知名 podcast 主持人萊克斯.弗里德曼(Lex Fridman)10 月 13 日在 YouTube 發布的影片〈Visiting Taiwan w/ Jensen Huang〉。弗里德曼跟著黃仁勳在台灣待了好幾天,跑了台北國際電腦展(COMPUTEX)、輝達派對,也逛了饒河街和寧夏夜市,中間穿插幾段兩人坐下來的對談。
聊到台積電,黃仁勳談的幾乎都跟「人」有關,怎麼挑合作對象、合約該訂到多細、談判時要替對方留多少。他和台積電一路走了 30 年,靠的就是一套乍聽之下彼此退讓、吃虧的做法。
張忠謀一再說「做不到」,黃仁勳反而選了台積電
故事要從 1996 年前後說起。當時個人電腦革命正熱,Windows 95 剛上市,晶片組產業和無晶圓廠(fabless)半導體公司接連冒出來。剛創業的輝達要做繪圖晶片,四處找代工廠,才發現產能搶手得很。日本電氣(NEC)、東芝(Toshiba)、富士通(Fujitsu)、惠普(HP)都在搶代工產能,美國的英特爾(Intel)、超微(AMD)、德州儀器(TI)則只做自家產品。
黃仁勳先找上意法半導體(STMicroelectronics)的前身 SGS-Thomson,對方不願意接單。那時代工產能稀缺,想用別人的工廠,往往得先把自家技術授權出去。他說這讓他想起近年一些 AI 公司談下的交易,「想拿到產能,就得先讓出一些東西。」
後來他聽說台灣有台積電和聯電,合作不附帶這類條件。他印象中,台積電當時營收大約 3 億美元,也還在辛苦經營。
他翻黃頁找到台積電美國辦公室的電話,打過去卻是答錄機。他留下姓名、電話,簡單介紹輝達是做電腦繪圖晶片的新創,前後打了好幾次,始終沒人回電,最後他乾脆寫了一封長信給台積電創辦人張忠謀。
信寄出去很久都沒消息。某天傍晚 6 點多,電話響起,對方說:「我是台積電的張忠謀。」當時辦公室外的同事正在打初代 PlayStation,又叫又笑,黃仁勳趕緊要大家安靜。創辦人親自回電,讓他鬆了一口氣,「也許我們不用倒閉了。」張忠謀邀他來台灣一趟,那是他離開台灣後第一次回來。
到了台灣,他發現台積電和聯電只隔著園區裡的一條路,「就像隔壁棟」。他先去聯電、再去台積電,兩邊都很客氣,也都願意談。
常有人問他為什麼最後選台積電,他說兩家公司他一樣欣賞,都很優秀,差別出在會談內容。黃仁勳提了不少需求,張忠謀好幾次直接說做不到,他換個方式再問,得到的還是同樣答案。整場會談,張忠謀講的都是公司治理、誠信、夥伴關係和長期經營。
最後張忠謀只給了一個承諾:「Jensen,如果我們合作,我保證會為你赴湯蹈火(jump through hoops for you)。」黃仁勳說,接下來 30 年,台積電一直照這句話在做。
在黃仁勳看來,敢當面說做不到的公司,界線清楚,答應的事也比較靠得住。這點在晶圓代工特別要緊,晶片是雙方一起做出來的,過程很難,未來變數又多,「前期不可能掌握所有細節,也不可能事先把決策都做完。」所以他認為,當年真正要決定的是跟誰合作,要買什麼倒是其次。
合約像婚前協議,寫得愈細關係愈脆弱
弗里德曼提到,科技業很少有合作能撐上幾十年。輝達和台積電卻走了 30 年。
黃仁勳拿婚前協議來比喻。一段關係開始前,沒有人能把所有未知都寫進合約,「你愈想把條款訂得具體,那段關係就愈脆弱。」他的做法是讓合作保持寬鬆,邊做邊磨合出相處方式。
雙方之間常講一個詞:rough justice,可以譯為「粗略的正義」。意思是接受每一次的結果未必公平,這次台積電占上風,下次可能換輝達;有時他對結果比較滿意,有時換對方滿意,「時間拉長來看,最後都會扯平。」
弗里德曼追問,這是不是也說明了台積電為什麼能成為傳奇?黃仁勳回答「絕對是」。他說,不確定其他客戶是不是都這樣和台積電往來,就算很多人這麼做,他也不意外;至於他自己,就是偏好用這種方式和人合作。
他對員工也用同一套邏輯。黃仁勳說,他和員工之間同樣沒有綁死的合約,雙方是互相選擇,「有時難免偏向某一邊,但長期下來,粗略的正義會實現。」
這套做法要行得通,前提是對方得清楚感受到你希望他們贏。黃仁勳說,輝達每位員工都知道他希望他們贏,台積電也都知道,他會持續幫台積電成為更好的公司,並且用同樣方式對待輝達。在他眼中,雙方是一起打造產品的夥伴,彼此的關係遠比一般買賣來得深。
希望別人贏,在黃仁勳身上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他說求學時總希望同學都考得好,也很樂意把作業借大家看,就連其他公司的同行,他也樂見對方成功。
在他看來,善意不是零和遊戲,「它不受物理定律限制。」輝達 4 萬 3000 名員工都希望他成功,他也希望每個人成功,這股力量會一路擴散出去。
談判桌上留一點,這座島會記得
黃仁勳特別提到台灣。他形容,輝達建立在台積電這個平台上、也建立在台灣這個平台上,這些夥伴關係對他來說非常重要。
他對台灣的感情,要從小時候逛夜市說起。黃仁勳說,小時候家裡不寬裕,全家出門吃飯就是去夜市。快 5 歲那年,他找廁所時走到攤販旁,臉被老闆正在清洗的刀子劃傷,父親抱著他衝去醫院,但他從此更愛夜市。讓他念念不忘的是攤販的人情味;大家辛苦討生活,一份小吃賺不了多少,還是願意多送他一點,「等於把利潤全給了我,只為了對人好。這就是台灣人的作風。」
這次在 COMPUTEX,數千人排隊等著見他。黃仁勳說,台灣人樂於助人,又極度努力,這正是這座島能站上全球供應鏈中心的原因。輝達在台灣已有約 1000 名員工,涵蓋供應鏈、系統工程、晶圓、封裝與測試等領域,接下來還要蓋一棟可容納 4000 人的大樓,再招募 3000 人。
黃仁勳認為,如果只因為一時不高興就翻臉、逼所有廠商殺價搶單,或讓整筆生意只有自己賺錢,「這座島上的人會永遠記得,而且大家都會知道。」
所以他的原則是,談判時永遠在桌上留一點給對方(always leave something on the table),隨時把夥伴能不能永續經營放在心上。
他舉例,去年輝達整條供應鏈的股價漲了 300%,輝達自己大致持平。他坦言自家股價沒漲稱不上好消息,但這代表輝達的平台夠大,大到所有夥伴都能跟著往上,「這是好事。」
台灣產業聚落集中,上下游彼此熟識,口碑傳得很快。把價格一次砍到底,短期省下成本,等到關鍵時刻,夥伴可能就不願意多幫一把。這段話對在台灣管供應鏈的主管來說,應該相當有感。
挑一個敢說「做不到」的夥伴,合約留點彈性,談判時讓對方也有得賺,黃仁勳和台積電的 30 年,就建立在這些看似吃虧的選擇上。
弗里德曼聽完總結,真心希望夥伴長期成功,最後也會成就自己。黃仁勳的補充:這套道理放在家人、員工,甚至客戶身上都說得通,沒道理放在合作夥伴身上就說不通。
核稿編輯:王宥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