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企業參與下的印尼鎳供應鏈,為什麼讓工人送命、居民入獄?
8月初,台商華新麗華子公司的鎳礦工人Johan,坐上人生第一趟飛機千里迢迢來到台灣。站在信義區華新麗華總部前,他手舉「不要血鎳礦」(No Blood Nickel)標語,高喊「華新麗華的獲利,是員工的血汗換來的!」
去(2024)年9月,他一位年僅24歲的同事Andri,在清理輸送帶時墜落死亡。Johan稱,公司還要求目擊員工刪除現場照片。「這只是去年至少17起職災中的一件,但公司卻認為是工人自己的疏失,把責任推給死者。」Johan是莫羅瓦利產業工會領袖,他希望Andri的遭遇能被世界看見。
印尼擁有全球最大的鎳儲量,過去五年幾乎吃下全球新增供應九成以上。但印尼鎳礦園區同時大興燃煤電廠,結果由當地社群、勞工與環境付出代價。
來自哈馬黑拉東部的原住民Said,為守護部落淨土,帶領村民抵抗礦企入侵,現在有11個抗議的居民或面臨牢獄之災。
Johan與Said兩人所經歷的,是印尼在全球鎳供應鏈背後看不見的高風險,與社群抗爭的縮影。
死了一個員工以後 Johan堅決揭露真相
Adri的遺體被家屬接回後便下葬。華新麗華向《環境資訊中心》回覆,這宗是「單起事故」,當時公司已立即展開緊急事故處理,並配合印尼政府相關部門調查;相關報告已由政府出具並結案;除符合法令規定的社會保險撫恤外,公司亦提供家屬遠優於法定標準之後續照護與撫恤金。
可是,華新麗華並未有提供相關報告供媒體查閱。而這宗悄然落幕的工安事故,對Johan來說是鎳礦產業的警訊。
華新印尼子公司PT. Walsin Nickel Industrial Indonesia,位於印尼中蘇拉威西省莫羅瓦利工業園區,主要產品為鎳生鐵(NPI),供應不銹鋼原料。
根據國際能源總署(IEA)《2025 全球關鍵礦產展望》,印尼鎳礦淨增長總量占全球91%。鎳是電動車電池的關鍵原料,印尼鎳礦園區本是「綠色供應鏈」的一環,但國際氣候權利(Climate Rights International)報告指出,園區實際上大興燃煤電廠,燃燒婆羅洲加里曼丹島的低品質煤。這些電廠全面運作後,用煤量將超過西班牙或巴西一年的消耗。
據《金融時報》,2024年上半年,印尼鎳礦園區之一、莫羅瓦利工業區發生五起重大事故,造成8死、63傷。長時間輪班、缺乏安全裝備與訓練,加上設備老化與監管鬆散,是職災頻傳的主要原因。
Johan不僅是華新印尼子公司員工,亦是印尼莫羅瓦利產業工會Walsin分部的主席,具備法律背景。他正推動跨分部聯盟,爭取更大的制度改革影響力。
「像是火山爆發般的高溫與紅火」
在莫羅瓦利園區的華新麗華冶煉廠,產線勞動強度大,員工每天須面對高溫火爐與粉塵風險。Johan憶及他的工作時說道:「每天都在耗盡力氣,不斷流汗。一開始看到爐火時,我其實猶豫過要不要繼續。」
廠內其他安全危機還包括大型機具表面覆蓋厚重的灰塵與熔渣沉積物。其中,纏繞、懸垂的粗管狀物,表面有一層白色或灰白色的覆蓋物,被認為是石綿(Asbestos)耐熱絕緣材料。石綿過去廣泛用於高溫管線、熔爐電纜與隔熱布,但因其纖維經吸入會造成塵肺、肺癌等重大職業病,多數國家目前已禁用。
而華新麗華則向記者強調,公司並未使用石綿及相關製品,並依據印尼法規與國際環保標準進行設備管理與物料選用。事有湊巧,記者向華新麗華查詢後不久,工人就向台灣團體環境權保障基金會反映,公司要求工人改口,勿再稱廠房使用石綿。
工作環境欠佳,為何印尼工人要冒生命和健康危險留下來?Johan出身於印尼望加錫(Makassar)南部,曾是伊斯蘭宗教老師。儘管熱愛教職,他每月收入僅約50萬元印尼盾(約900元台幣)。他也曾在印尼前副總統所建立的私校任教,薪水頂多100多萬元印尼盾,遠低於當地300萬元(約5400元台幣)的最低工資,生活難以為繼。
2021年,他因經濟壓力與對外資企業的好奇,投身印尼兩大鎳礦工業區之一莫羅瓦利工業區工作。「媒體上說很多中國藍領來這裡,也有人說是謠言。我想親眼看看。」他說,薪資提升至每月約700萬印尼盾,確實改善了家庭狀況。這同時是不少正掙扎求生、低收入印尼人的心聲。
Johan進一步指出,華新麗華規定工人每週工作6天,週一到週五每天工作8小時,當中1小時為加班,第六天則要工作12小時,即加班5小時。Johan表示,工人對於這種「自願依法加班」很多時敢怒不敢言,「產線不停,實際上大家都得加班到滿」。此外,工人在印尼法定假日仍常被要求出勤,若拒絕或會被記過。
Johan亦指出,工廠連職業安全衛生也有問題,每月約有三成員工生病請假,「遠在台灣的華新總部高層,可能未充分掌握這些狀況。」
華新麗華回應稱,當地公司遵守印尼勞動法規,強調員工加班與假日出勤「皆採自願原則」,亦有依法給予加班費及補休。印尼廠區目前員工有數千人,「病假率在合理範圍內」,但因病假原因涉隱私,公司不便公開。
Johan則仍然認為工人是面對高強度、高風險的工作環境,不過他並不想離職,反而想把問題揭露出來。「好的企業應該有好的安全制度,就像飛機雖然複雜也危險,但因為極度重視安全,所以反而是最安全的交通工具。」
「我希望公開之後能促成改善。」Johan堅定地說道。
從普通居民到社群守護者 東馬拉黑原住民Said
印尼鎳礦園區處理的鎳,原材料部分來自哈馬黑拉東部布利灣(Teluk Buli)。當地原住民Said與村民自發組成一個數十人的學習小組,從2015年開始討論礦業開發對生活的衝擊。
布利灣位於哈馬黑拉島Mabak區,背山面海,村子有1000多人。村民世代以捕魚、農耕為生,前方海域是漁場,後方山區則是整個區域的乾淨水源地。近20年來,國營企業PT Antam率先在鄰近小島Pulau G、Pulau Pakal開採鎳礦,私營公司也陸續取得特許權。後來布利灣漁獲量逐年減少,居民的不安日益增加。
現在,他們努力守住村子後方的特許區,因為那裡是上游水源,一旦被開採,將危及整個社區。
Said說,政府把大量土地劃為「國有林區」,公司只要申請「借用許可」就能動工,頂多給一筆象徵性的慰問金。即使是在居民農耕地,補償也常低於合理水平,例如1平方公尺僅給2000元印尼盾(約新台幣3元)。
2023年9月,Said與學習小組曾動員近十個村莊、上千人抗議某一開發單位進入水源區,規模龐大,迫使警方在民眾要求下監督公司撤走重機具,至今未再回到現場。然而,由於礦業許可仍在,公司持續尋求重返。
2025年5月,另一宗涉及700公頃土地開發案,居民拒絕接受低價補償。他們清晨搭船啟程,中午登岸後徒步翻越數座山脈,花了一天多才抵達廠商的作業邊界。眾人在林地中拉起布條,呼籲公司暫停作業。他們原以為這是一場和平行動,結果有11人被指涉「妨害投資」被逮捕。
Said解釋,反對開發不只因補償過低,更因為這片林地對生活至關重要,也涉及居民的水源地。雖然警方一度提出釋放條件,要求11人簽下不得再干擾公司的承諾書,但他們拒絕。
誰是下一個因「妨礙開發」遭逮捕的人?
因長期發聲與曝光,Said已多次被警方約談,「風險一定有,但我不怕,和政府、警方打交道也算習慣了。」
居民之所以持續抗爭,不只是基於補償金過低,還因過去礦業環評承諾多未落實,導致海岸受損、漁獲減少。Said強調,政府雖聲稱「依法」,以「合法」為由支持企業,但問題在於「誰的法」與「程序怎麼走」。居民呼籲政府不要僅用「你們沒有權利」來拒絕在地社群的訴求。
但是,法律成為打壓居民示威的工具。檢方採納警方觀點,將11位居民貼上「地痞流氓」(preman)的標籤。Said稱,若案件以「妨害投資」條款辦理,刑期最多六個月;但若是「緊急狀態條款」,居民恐面臨十年徒刑。
Said強調,「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能不能繼續活在自己的土地與水域上。」
新電池不是萬靈丹 鎳礦需求仍續升
8月初,Johan、Said以及印尼多個環團、工會與社區團體代表來台,前往國家人權委員會、立法院與華新麗華台北總部,要求正視印尼當地環境與勞動問題並強化社區溝通。
陪同出席的環境權保障基金會企業責任暨國際事務主任孫興瑄指出,此次拜會結果令人失望,華新麗華不僅未作出任何實質承諾,甚至連「給時間、下次再討論」的基本回應都沒有。
華新麗華亦僅向記者表示,公司高層已於會面中與工會及民團代表進行充分溝通,說明印尼廠區營運現況與改善措施,並承諾持續強化員工安全與環境管理。
針對「好礦業」的標準,孫興瑄向《環境資訊中心》稱,目前仍沒有真正的「最佳實踐」可循,國際會議與民間討論也難以提出公認的答案。企業若能及時且持續地與受影響社群展開實質對話,而不是將反對聲音視為「什麼都不要」,才有可能在過程中長出真正可行的解決方案。
她同時呼籲,台灣政府須制定更明確的政策,確保企業在海外投資時遵守國際人權義務。
孫興瑄也提醒,印尼在2020年修訂礦業法,明定「干擾礦業活動」可面臨刑責,這正是許多原住民遭逮捕的法律依據,凸顯當地政府對開採的態度。她認為台灣身為民主國家,不能因東道國不作為就推卸責任,應主動規範企業在海外的行為,加速企業人權法案落實。
對投資人而言,也應建立明確的紅線,積極監督與對話,必要時保留撤資選項,「否則就會一直在投錢,卻失去真正的槓桿力」。
講起環境人權議題,孫興瑄一直侃侃而談,事實上她也曾感到挫折,「每隔一陣子就會到一個谷底」,但看到印尼當地人的努力、政府或企業出現小小回應,都支撐她繼續往前。
「這次的行動意外獲得超過預期的媒體關注,感覺台灣社會真的更跟上、更在乎這些事情。」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