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刊／在微物之間神遊——閱讀《螞蟻》，也是在閱讀我們自身
法國作家貝納・維貝（Bernard Werber）於1991年出版的小說《螞蟻》，至今仍深具吸引力。這部作品巧妙交織了「人類」與「螞蟻」兩個世界的敘事，並透過虛構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進行連結，既具有生態學科普知識的熱情，又富含哲學思考的深度。
讀完這本書最後一個部分，我非常震驚，有點哀傷，卻又很期待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也許閱讀過程也可以說是一趟「啟發好奇心」的旅程，我們穿梭在人類與螞蟻的世界之間，彼此映照，最終激發讀者對存在、知識與權力的深刻反思。
《螞蟻》以兩條主線展開：一方面是人類主角喬納森・威爾斯繼承了神祕的叔叔艾德蒙・威爾斯的遺產，並被警告「絕對不要進入地下室」；另一方面，則是始於螞蟻世界中的一隻雄蟻「三二七號」的冒險旅程。維貝對螞蟻社會的描寫細緻，從她們的溝通方式、費洛蒙的作用，到社會階層與分工制度，無不展現出一個高度組織化的微型社會。
對微觀世界的深入探索，是打造科幻小說的基礎，發展對人類與螞蟻之間潛在的聯繫與對話可能性的想像；而閱讀的過程，也透過人蟻世界的對舉，促使身為人類的我們觀察人類社會的運作模式與價值觀。
小說中穿插的《相對知識與絕對知識百科全書》，由艾德蒙・威爾斯所著。這本「書中之書」既是虛構文本，也是真實知識的再組織。它擁有百科全書的博學，交代螞蟻的歷史，如族群特色以及內部分工的演化發展，也透過相對的角度將人類與螞蟻加以比較，例如「時間感」（螞蟻的維度比人類複雜，因「溫度」也影響了螞蟻的感知），或是人蟻二者截然不同的「骨骼」：骨骼在體內好，還是在體外好（指昆蟲的「外骨骼」）？傳達科學知識而擁有教育作用，但對真實知識的再組織，本身就有哲學的批判性蘊含其中。
「書中之書」使得閱讀小說的讀者，感到「被打斷」，這一點我非常喜歡。一方面，在緊湊劇情中穿插百科全書段落，看似打斷情節發展，實際上卻有助於拉開敘事節奏，使讀者從角色視角的沉浸中抽離，轉而進入知識的省思層次。這種節奏上的暫停猶如「間奏」或「插曲」，為緊湊劇情提供呼吸空間，也可能可以重新審視前述事件的意義。另一方面，這樣的段落也象徵「反單線性」的閱讀設計。它打斷了故事線的時間流，使我們的閱讀不再被劇情推著走，而是在被拉出來、又被拉回去的過程中，重新組構對「知識」、「敘事」、「生命」的理解。
這些知識段落恰恰是讓我們從人類中心的敘事跳出來的機會。當我們沉浸於人類角色的情緒與目的，走進黑暗地窖深處，那不斷向下卻不知終點的旋轉樓梯；或是浸淫於螞蟻探險隊的冒險，乃至於螞蟻精彩的戰鬥現場，百科全書段落冷靜、客觀的語氣迫使我們中斷，意識到自己的閱讀存在「某個視角」。能這樣切換，就有可能不再只是從人類的主觀需求出發，而是從跨物種、甚至跨維度的觀點來理解存在。
這正是小說所傳達的關鍵訊息：若要與螞蟻「溝通」，人類就不能只是用自己的語言與邏輯，而必須學習她們的節奏、感官與時間尺度。這樣的思維訓練，正是從那些看似「打斷」的知識段落中所產生的。
閱讀《螞蟻》的過程，不禁令人聯想到沈復〈浮生六記〉中對外在事物的專注凝視，那種彎下身、靜觀微物的姿態。在這部小說中，讀者不只旁觀人類文明，更被邀請蹲伏在地、與螞蟻的高度齊平，進入她們的神祕國度。這種「神遊」微觀世界的敘述策略，也讓人想起唐代小說家李公佐〈南柯太守傳〉中，那場關於蟻國的夢幻之旅——主角遊歷槐安國，經歷榮枯興亡，最終發現那只是大槐樹下的片刻酣夢。《螞蟻》，則透過螞蟻社會的「國政」、陰謀、革命與繁衍，我們照見自己的制度與慾望，原來所謂的文明，也不過是另一種被費洛蒙驅動的秩序。
人類這條敘事線中有個重要的謎題：如何用六根火柴棒做出四個等邊三角形，強調「跳脫思考慣性」的必要。這個謎語是打開一道門的關鍵問題，或許這其中也有微言大義：若我們持續用「支配」的思維觀看他者，那麼我們將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任何異己的存在，也就是說，在探索與理解其他生命形式時，應保持謙遜與尊重。尤有甚者，人類對螞蟻世界的干預，若缺乏對其社會結構與價值的理解，可能導致不可預見的後果。
人類總仰望星辰，期待在浩瀚宇宙中尋找智慧生命，卻常常忽略了腳下的土壤，早已有具備精密社會運作與演化智慧的生命存在。《螞蟻》最動人的之處，正是在於它讓我們從仰望，轉為以一種「同高」的視角重新認識這個被我們視為微不足道的世界。
維貝筆下的螞蟻世界，在那裡，一隻無名的雌蟻必須歷經試煉才配得「名字」，閱讀微觀世界，是理解宏觀秩序的開始。對知識的掌握若缺乏謙遜與倫理，就可能演變為濫權，這點尤其透過艾德蒙的「機器螞蟻」發明獲得體現，即使可以解讀費洛蒙讓人蟻彷彿可以「交談」，若不明白背後的文化、社會脈絡，終究無法真正「溝通」。
《螞蟻》以其獨特的敘事方式與深刻的主題，觸發我們對世界的好奇心，看似微小的螞蟻世界，蘊含無限的智慧與可能性，於此同時，也讓我們重新審視人類與其他生物的關係。
作者／傅淑萍
現為「我們的教學事業有限公司」講師，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部落格「樂遊原」與IG「樂遊原（@leyou_yuan）」共同經營者。曾任聯合報文學寫作營講師。曾擔任聯合盃作文大賽閱卷與命題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