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變兒少封閉內心 社工接住情緒
[NOWNEWS今日新聞] 從民國101年進到兒福聯盟開始,我先後陪伴19位八八風災中失去至親的孩子,其中有11位更是父母雙亡的失依兒。看著他們從小學三年級一路蹣跚長大到成年,這些故事,也深深雕刻了我的人生。
失依兒少的服務最主要是家庭拜訪,孩子被親戚收養、到另一個環境生活,在「家規」這件事就需要很多的磨合。我曾陪伴過一位男孩,高職時身邊的朋友個個都有機車,他也渴望有一台,但相依為命的阿嬤堅守「未成年不能騎車」的安全底線。男孩每次跟朋友出去玩,不是得央求別人載,就是得騎著腳踏車在後面苦苦跟著,讓他覺得既丟臉又不公平。
不去海邊「怕被水鬼抓走」 聽阿嬤的話守住安全底線
我支持阿嬤踩住安全底線,但回過頭也試著同理男孩的情緒。其實男孩很聽阿嬤的話,因為他們家住海邊,之前會很擔心他夏天會不會跑去戲水。他說:「我才不會去咧,因為阿嬤說會有水鬼,很怕我被抓走。」
「你看,你都聽阿嬤的話,把安全界線守好。其實騎機車這件事情,也跟阿嬤一直希望你做到的事情是一樣的。」後來跟他一起討論喜歡的車款、如何存錢,男孩真的存了一筆錢,畢業後買到機車。
但從陪伴到建立信任,其實不容易。很多人會問我,接觸到經歷重大災變的孩子時,他們是什麼樣子?其實在災變過後的一兩週,孩子們往往流露出一種「事不關己、隔了一層」的淡然。這不是因為他們冷血,而是因為情緒過載了。
這就像家裡的電路過載會突然跳電一樣,大腦的斷路器會自動切斷,用麻木來隔絕痛苦,這是人類保護自己的一種機制。
沒感覺也是一種情緒 心在保護你
有一位結案多年的大男孩,在當兵時面臨母親過世,他驚慌地發訊息問我:「孝慈,我好像沒有感覺,我是不是冷血、太麻木了?」
我告訴他,沒感覺也是一種情緒,是心在保護你。我給了他不帶批判的選擇權,讓他自己決定要不要陪媽媽走最後一程。後來,他回了一句讓我至今仍深深感動的話:「孝慈,如果你是我們的輔導長就好了。」那一刻我知道,儘管相隔多年,當年的陪伴依然穩穩地接住了他。
為了走進這些「跳電」的心靈,我習慣帶上各式各樣的情緒牌卡,讓他們透過圖像去挑選,指著卡片告訴我:「我最近的感覺,很像這一張……」透過牌卡這座橋樑,我們才得以在空洞的悲傷中,慢慢豐富彼此的話題。
有一位女孩,陪伴過程中有時候我會載她回阿嬤家。有次她跟我說,風災好快已過了三年,像是一場夢,總覺得媽媽等一下就會回來,卻再也見不到她了。
聽到其實很揪心,我跟她說:「如果我是你的媽媽,我會為很努力讀書、很努力生活的你,感到非常驕傲。因為如果我的孩子也像你一樣的話,我就『蹺腳撚鬍鬚』了。」被她放心地交付一件很深的心事,那種被信任的感覺正是這份工作最好的回饋。
把話說清楚 為自己站出來的練習
我也碰過孩子被阿公阿嬤收養,同住的還有其他親戚與小孩。孩子發現別人「要什麼有什麼」 ,但阿公阿嬤還會要求他:「在人家的屋簷下要稍微低頭,有時候就讓著點。」 時常被提醒父母已不在身邊,其實是很心酸的。
那時的我還很年輕,聽到孩子的哭訴,我只能同理說:「這好像是我們在現實中必須面對的。」但如果再來一次,我會想對當年的他說:「你很棒,因為你覺察到了不公平。下次如果再遇到,我們一起練習把話好好說清楚,好嗎?這不是叛逆,這是你為自己站出來的練習。」
過動治療 陪孩子也陪大人求解
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陪伴八八風災失依孩子成長,「五味雜陳」大概是最好的形容詞。曾經服務過的一位孩子,父母雙亡,一度由阿姨與姨丈照顧。孩子被診斷出過動症,智能發展也在邊緣,照顧者對於孩子服藥存有疑慮,就用自己的方式照顧,也會覺得「社工幹嘛又來了!」當時只能提供一些關於過動症相關的講座、資訊寄給阿姨,幫助她在親職上面可以多一點資源。
但我不是單方面只是提供資訊而已。孩子升上國中後,由舅舅接手。舅舅很想用「軍事化」把他管理好、帶好他,很希望能夠把他照顧好。但是孩子生活常規不佳,他整個快崩潰了,來辦公室找我。因為這幾年的時間,如果有過動症的資訊我一定會報名,我就在等這一天!當舅舅來談的時候,我們就來對一下孩子的情形。哇!都是過動症的很典型的情形。
談完之後,舅舅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他會覺得說:「哇!原來這些都是很正常的,只是我們不懂他。」接下來可以怎麼樣去做跟幫忙,我覺得雖然沒有到十年,但有「磨出一劍」的那個感覺。
現在,這些孩子都已經平安長大、成年了。回首這條路,我想對他們每一個人說:「謝謝你們當年如此勇敢,願意讓社工走進你們的生命裡,讓我們有機會一起走過那段最黑暗的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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