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故事

圖文：王蘭芬   早上甜甜說來不及了，想坐公車上學（其實真的沒有比走路快），於是跟著她一起上204，並且要保持距離避免被人看出她是有媽媽跟著的高中女生。   一起下車還有幾個同校的，她更是昂首闊步頭也不回，我默默追了幾步，然後停下來目送15歲少女走向獨立的背影。  

  沿著重慶南路一段走到二段，過天橋抵南海路，左轉泉州街。 堂堂出門時說今天早餐想吃林家乾麵，我說記得拍給我看喔。等我手機拿出來看到他寫，忘記拍了，我回，沒關係我幫你拍，於是走進林家乾麵點了小碗乾麵跟蛋包魚丸湯，吃得超飽才65塊。     之後回到南海路，穿過和平西路二段、三元街，今天目標明確，想逛國光國宅，上次看到社區裡有個民眾服務中心，不知道能不能在裡面問到多年前那邊有個大水池的事。   路上經過青年公園對面的市場，非常熱鬧，東西比東門市場便宜很多，豬肉攤、愛玉攤、魚攤、雜貨攤、許許多多水果攤，找到國宅入口左轉進去，哎呀，關著，上面貼著公告：因為疫情暫停開放。 好吧，上次在網路上查漳州街的故事，看到有個1960年完工的警察新村即將拆除，大家都很懷念還做了故事牆，不知道還在不在。橫越國宅，向在中華路二段這面一樓炸東西的店裡請教，他們往對面一指說，409巷。  

  409巷是個下降地形，果然兩邊好幾面牆上塗著舊時街景，像是有人穿著黑色大汗衫用兩輪車載貨，還有門口大罐子裝著蜜餞的雜貨店的彩繪。   進去一小段，眼前真的出現了極度古老的建築，全水泥無磁磚，灰色斑駁鋼筋外露的三層樓房，太陽好，屋前屋後曬滿迎風飄揚的各式衣裳。   居然還有人住，這樣想時，樓上走下來一個戴著墨鏡可能大我一點的女性，後面跟著像是她父親的老人，我跟她點點頭，請問這是警察新村嗎？是啊。那妳知道克難街在哪裡嗎？克難街？她疑惑著笑著搖搖頭，回頭問老人，克難街你知道嗎？老人也搖搖頭。   可以上去看看嗎？可以可以。  

  小心翼翼踩上階梯，已經60歲的樓房姐姐在腳下仍有著令人安心的實感，梯子上去後左右分開成兩排住宅，雖然非常小，卻擁有共用的前後走廊空間，除了晾衣還種上許許多多盆栽，中庭陽光充份照進，比我想像的有悠閒感很多呢。 不少戶都空著荒廢了，破掉的窗望進去，裡面空間也是小的，玻璃上貼著年代久遠的國旗貼紙。  

  站在三樓樓梯口時迎面走上來一個三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看了我一眼便進到中間段的屋子裡，不久又出來，我跟他笑笑，他說請問妳是？   我爸爸很多年前住這附近，所以想來看看，沒想到這邊還有人住。 男人聽了表情變得柔和：這裡以前是警察的眷舍，警察買下來後，子孫繼承，或是租給別人，有些是屬於政府的。 那知道克難街在哪裡嗎？  

  啊，妳要找那個，在旁邊，就是現在停車場的位置，那邊的克難街老宿舍已經拆掉了，共用浴廁的就是那塊，這邊是每間裡面有自己的浴廁。   那這邊租房子一個月多少錢呢？ 六七千吧，他答。   雖然還很早，但已經好熱好熱，走到上次在南機場夜市附近的糖品角屋想吃冰，太早了還沒開，大太陽下想著怎麼辦哪裡還有挫冰，哎呀不是有建中黑糖冰嗎，再走回去就好，鑽來鑽去居然來到寧波西街，旁邊就是我去演講過的古亭國中，上次是大雨中坐計程車，怎麼來的毫無印象，原來在這裡啊。   這一塊的寧波西街很妙，有許許多多古老商店：日式平房裡的豆漿店，門口掛著透明塑膠簾的五金店，堆滿東西像是回收場的米店，漆著「專業修理電視機音響錄放影機」字樣的電器行，拜關公的廟，貼著完全認不出是哪個明星海報的理髮店，然後其間突然出現感覺時髦的自助洗衣店。   這樣古老的區，有人會來這邊洗衣服嗎？ 正想著，一個阿嬤咕嚕嚕推著一籃衣服，很有力氣地提上階梯，然後熟練地使用起來。  

  慢慢晃晃沒想到就看到建中的圍牆了，耶，原來走這條路的話就不用經過聲響跟氣味都很可怕的南海路捷運工地。到泉州街右轉，建中黑糖冰貌似已經開門，但沒有客人，桌椅還疊放著，可能是老板娘的人走出來對我搖搖手，十點半，她說。 哭。   繼續走寧波西街，哈，至少康記老麵包子有開，聽說這是康樂意的師傅出來做，很好吃，但我覺得康樂意更油更香一點。 然後賣古早味零食糕餅的劉仲記這麼早也還沒營業，但隔壁我覺得是全台北市最好吃的鳳珍寶滷味（它的地址寧波西街26號正是流亡學生出身的作家尉天聰以前寄居過的帕米爾書店）居然半開鐵門，飄出不得了的香味，猶豫地來來回回，眼看還沒有要正式做生意的樣子，只好放棄，在國際西點麵包廠（現在招牌變成國鼎食品）前站著等紅燈，透明櫥窗望進去，應該已經不會再有倫教糕了吧，嘴裡懷念地湧出那彷彿可以嚼的可爾必思般的滋味。   過羅斯福路，寧波西街變成寧波東街，這一段很短，閉著眼跑幾百公尺就會撞到中正紀念堂的圍牆。 甜甜堂堂九年級時為了訂他們夜自習的便當，第一次發現這條寧波西街如此夢幻，賣麵、賣飯自是基本款，花式變化有海鮮、咖哩、燒臘、鳳梨、牛排以及各種炒飯（麵）燴飯（麵），另有麵線、麵疙瘩、包子、水餃、披薩、燒餅、甜不辣、豆腐鍋、刈包，異國美食如泰國、印度、日本料理也全都找得到。   寧波西街靠新店溪河堤這邊，早年應該住著許多我爸爸那樣的外省人，或者退伍，逃兵，或者無所依靠，像是王童電影「風中家族」裡的盛鵬、小范、順子；過了建中之後，住著較多有公職或軍職的外省人，相對生活狀況好一點，像是楊德昌電影「牯嶺街殺人事件」裡小四與他的同學們的家庭。   所以在寧波西街底會出現賣精緻外省熟食的南門市場，寧波東街的延長線則有白先勇小說《台北人》中官太太會特地去買菜的東門市場。   白先勇還寫過，作家隱地小時候住在寧波西街的北一女教師宿舍（就是現在重慶南路三段口那棟超文青風的NPO實驗基地），後來父親生意失敗四處搬家，還曾住過位在克難街的防空洞，肚子餓時，媽媽帶著他去同安街郁媽媽家、福州街楊媽媽家，還有廈門街的陳家好婆「打抽豐」（原來不是打秋風），吃點好的。   這樣的故事，就是會讓我走在這條路上時，覺得每一步都紮實踩著時光。 當初來台北是媽媽的好朋友牽線讓我住進教會宿舍，婚後買房子因為喜歡朱天心書中的場景而選擇文山區，再後來搬家則全為了甜甜堂堂，好像一路都有人牽著我走。   現在他們展開的新生活，也帶著我開啟另一章遊逛版圖，並且聯接上關於老王的回憶，因此變得太喜歡台北西區，怎麼逛都逛不膩。  

  以前很著迷香港九龍城寨的生命力與歷史感，現在看看，經年累月、疊床架屋、極盡所能在半空中開疆闢土的南機場公寓，不也是同一種形式的生機勃勃嗎。   就像我最喜歡的聖嚴法師說過的，哪裡的緣份成熟了，就往哪裡去。 真的很謝謝甜甜堂堂，牽著我走進這個我的人生一切緣份開始的所在，讓我進一步看見這台北市其他區域完全無法比擬，魔幻的，幸好有保存一些什麼，有著多到滿出來故事的，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