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跟我交換衣服嗎？專訪 Yoshinari Nishio 西尾美也《Self-Select》 對以貌取人提出異議：文化平權的再理解
坐落於永康街區、向來關注繪畫本質的問空間（Ask Space），在此次展覽中呈現了一場具辯證性的感官轉向，其特別邀請日本當代藝術家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帶來其歷時十餘年、持續演進的標誌性計畫－《Self-Select》系列，這個系列自 2007 起，實踐於不同的城市包含巴黎（Paris）、奈洛比（Nairobi）、奧克蘭（Auckland）、科托努（Cotonou）、東京（Tokyo）、臺北（Taipei）。本次展出這個系列在臺北實踐的成果，屆時也將在三月舉行座談分享會。
《Self-Select》的藝術核心並非最終的視覺呈現，而是建構在「互動行為」所觸發的動態意義。西尾美也透過在公共場域中詢問路人「是否願意交換衣物」，發起了一場溫和卻深刻的社會實驗。在織品脫離原主體的瞬間，衣物不再僅是遮蔽肌理的物質，而是轉化為一種文化載體與權力符號。
這種交換行為擾動藝術家與參與者對於「身體界線」的慣性認知，在交換衣物的過程中，直接體察他者的個體性與生命經驗。西尾美也藉此觸及了他本人十分關注且更深層的「文化平權」議題：當種族、階級、身分與性別的標籤隨衣物被剝離並重新拼貼，藝術家對當代社會中個體身分的流動性與建構性開啟了深層的思辨。這不僅是一次關於置換穿著的實踐，更是一場關於社會關係如何重組的實驗。
《Self-Select in Taipei》於問空間（Ask Space）展覽現場。中間圓柱狀物為執行計畫時的「移動更衣間」。圖／非池中藝術網。
藝術家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圖／非池中藝術網。
本次訪談由編輯陳湛鉉（Chan-Xuan Chen）與藝術家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於問空間進行。以下對話節錄自當日對談內容。
怎麼可能有人願意交換? vs 只要願意就能交換！
初見西尾的創作計畫時，「交換」的可能性在我的預判中幾乎為零。直覺浮現：「怎麼可能有人願意交換？」這份質疑不僅揭示了我對人際界線的防衛與既定成見，更反映了對於社會互動的刻板印象：那些關於執行難度的種種想像，隱約投射出我作為潛在參與者的不安與偏見。衣服作為人的「第二層皮膚」，直接包裹著個體的赤裸與隱私，在充滿防禦心的現代社會中，交換衣物幾乎等同於交出部分的自我。我帶著這種對社會互動的成見與不安，試圖在西尾身上尋找答案。於是，將探索重點轉向西尾的溝通策略：他究竟如何說服陌生人參與這場交換？
面對提問，西尾以一種極為澄澈且自然的態度回答。在與他的對話中可以感受到某種純粹感－他並未使用宏大的藝術敘事或艱澀的理論來回應這些問題，而是回歸到最直白的行為：交換。這種「簡單」本身對應著「每個人都有權力參與」的核心概念，在看似幽默的換裝遊戲下，實際上涵蓋了身體與隱私、社會界線的移動、文化權力關係等議題。西尾在言談之間展現出十足的敞亮與清晰感，以舉重若輕之姿觸碰了深層的社會議題－這個計畫不只是衣物的轉移，而是對社會信任邊界的溫柔試探。
➤ 在街頭邀請陌生人交換衣物時，你通常如何向對方說明這個行動？
西尾美也：在這個計畫剛開始的時候，我傳達的是：「我不擅長用你的語言溝通，為了能有更深層的交流，可以請你跟我交換衣服嗎？」但當我在臺北實施這個計畫時，我說的是：「我正在創作一個交換衣服的作品，請問你願意參加嗎？」。這個計畫執行至今超過 15 年，我覺得這樣的表達更為自然。無論如何，我最重視的不是「說服」對方，而是保留讓對方能依據自身意願做出判斷的空間。
➤ 當你試圖請陌生人與你交換衣服時，本身是不是已經帶有你自己篩選的意味？你怎麼看待這個行動呢？
西尾美也：時尚是一種視覺媒介，通常人們傾向於以貌取人，為了反抗這一點，我在搭話時給自己訂了一個規則：「不以貌取人」。即便對方看起來很兇，或是衣服尺寸看起來太小，我也會要求自己先搭話再說。事實上，常有出乎意料的人願意答應交換，如果不試著交談是不會知道結果的。但另一方面，無意識的判斷確實仍存在著。例如，我至今從未向身心障礙者或坐輪椅的人搭過話。為了能接觸到那些過去未能納入對象的人們，未來我也想繼續思考如何讓這個計畫進一步發展。
《Self-Select in Taipei》於問空間（Ask Space）展覽現場。圖／非池中藝術網。
藝術家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示範使用執行計畫時的「移動更衣間」。圖／非池中藝術網。
接受與拒絕之間－對未知的態度與交流價值的認同
作品的實踐過程中，「意願」是啟動一切的關鍵。對西尾而言，被邀請者並非單純被動的客體，而是掌握著「參與權」的主體。在這場公平且開放的交流中，人們齊平式地面對著同一份邀約，每個人都能基於自我意志做出選擇。無論接受或拒絕，這些反應本身已經是互動中值得銘記且不可或缺的一環，他們共同形構了這場社會實驗的完整面貌。
細思人際互動的基礎，其過程交織極其複雜且細微的心理機制。願意交換與拒絕交換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二元論：它可能涉及當下難以言說的考量、形塑多年的性格特質，或是經由社會化後深植人心的信任或防禦本能。
衣服做為人的第二層皮膚，它代表著身體與社會之間的緩衝，協助個體之間維持隱形的「身體邊界」。人們透過這層皮膚維護著身體自主權的絕對性，並與陌生人保持安全的心理距離。參與者的猶豫、拒絕或接受，皆成為對既有社會秩序（如冷漠、防禦、物權意識）的微觀抵抗，並反映出他們對社會的「信任」程度。當這個交換成立時，就像彼此重新簽署了社會契約，這是一份超越理性的感官觸動，甚至帶有原始的生物性色彩。
另一方面，這也觸及了更深層的價值認同：我們會如何定義「交換」行為？我們是否認可人與人之間的交流本身就存在某種純粹卻難以被具象化的意義？我們是否認可將這場帶有侵略性與冒險感的互動，歸屬於「藝術創作」的範疇？在認知落差的前提之下，所激盪出來的價值辯證與解讀，正是這件作品最具張力之處。
➤ 作品的實際操作中，只有願意被說服的人才能參與交換。接受交換和拒絕的人之間，是否形成了一種看不見的篩選？
西尾美也：對方答應或不答應，這份判斷不僅取決於那個人的性格，還交織了當天的情緒、地點、時間以及社會背景等多重因素。而這種「偶然性」，正是這個計畫中非常重要的組成部分。就算對方當天沒有答應交換，我也認為，交涉時所說的話可能會留在對方心中，或者在某個時刻被想起，讓他們開始思考「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並展開想像。我認為包含這部分的過程，都是在讓對方體驗我的作品。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118 (Taipei)》。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關於文化平權－承認他者的存在
對西尾而言，這件作品並不是在「創造」文化平權，而是使它成為「可見」。透過計畫的執行與紀錄，他為「平等」與「權力」等抽象概念闢建了一套相對具體的途徑，讓這些議題得以在公共場域中被展示、對話與辯證。在整個計畫中，西尾十分強調「參與權的平等性」，任何人不論身分皆擁有參與或拒絕的權力。這個設定無形中觸碰到「誰有權進入藝術」的問題，將藝術行為轉化為一場開放、民主且平等的對話。
除了遮蔽與保暖的基礎功能，衣物在社會結構中被賦予了深層的象徵意義：它有時是一種流動的語彙；有時是權力角逐的場域。若將社會互動視為一場表演，衣服則是協助我們在社會這個大舞台上進行代碼切換（Code-Switching）的關鍵道具。日常中，我們會因應場合而選配裝束：套上襯衫參加面試，或換上機能服到運動場。在西尾的交換計劃中，衣物的換置是一種身分代碼的實驗性錯位，藝術家與參與者並不是為了適應場合而換衣，而是將交換的行為輕柔純粹地附著在「理解他者」的皮層上。
▪︎ 註｜代碼切換（Code-Switching）為社會語言學的概念，指人在不同場合會切換不同的語調或語言。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127 (Taipei)》。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126 (Taipei)》。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衣服作為一套「視覺方言」，在開口交流之前，早已先行為我們完成了社會身分的初步引介。它彷彿「隱形身分證」，在遮蔽身體之餘，它揭露其背後代表的不同生活形態與社經地位，且顯映出身分與階級的標籤：它反映出我們的真實生活。
在這件作品中，衣服交換的意義甚至可以被提升至一種「語言交流」的高度，其力道卻比語言更為強勁且具侵略性。衣服與身體之間的高親密度，承載著高私密性的生存痕跡。穿上陌生人的衣物那一刻所感到的體溫、氣味、觸感，甚至是尺寸，都會觸發極大的心理震撼。
這種劇烈的身體感，進一步強迫參與者閱讀與意識他人的生命細節。當兩人交換衣服，他們不只是換了造型，而是進行了一次深層的、關於生存經驗的交換。交換衣物讓參與者透過身體具體地經驗並「感同身受」另一個人的存在，這種溝通微妙地促成感官經驗的共融。
當自己穿上對方的衣服時，是讓對方進到自己的私人領域，這份「同意」的份量代表的是：我不僅承認你的存在與真實，而我正在試著用我的身體（皮膚）閱讀你的語言。這個交換計畫最終並不追求消弭差異而形成「共識」，反而透過展現歧異，在感官的共振中達成對彼此生存權利深刻的「意識」，並且進一步的「接受」與「承認」。
➤ 在這個計畫裡，你試圖實踐「文化平權」，在《Self-Select in Taipei》的現場，你比較常感覺到的是平權已經存在，只是被忽略了；還是其實它必須被藝術刻意地創造出來，才有可能發生？
西尾美也：在《Self-Select》中嘗試的，與其說是「重新創造文化平權」，不如說是將已經存在於社會中的文化平權視覺化，並將其建立為一種身體經驗。每個人都已經穿著衣服在街上行走，這件事意味著每個人都已經擁有了參加這個計畫的可能性。《Self-Select》的目標並非將文化平權當作理想來標榜，而是將其作為已經存在的事物來展示，並創造一個能暫時經驗它的場所。
➤ 當交換到的衣服在尺寸、形狀或感受上「並不合適」時，你如何理解這種不合適？它是否觸及了身體之間的距離、親密性，甚至某種界線的問題？
西尾美也：不僅是尺寸，有時也會感覺到那個人的體溫或氣味。那時產生的違和感，是重新意識到他人與自己邊界的瞬間，有時也會成為與「或許也有這樣的自己」這種至今為止所不認識的新自己相遇的契機。我覺得正是那種微小的違和感或不合適的體驗，會成為與他人共生的練習。
不同地域的邂逅與啟發－Self-Select in Taipei
《Self-Select》是一個在不同城市中吸取養分、不斷進化的創作計畫。在每個城市執行計畫，都像對當地社會性格的另類解碼。衣服作為溝通媒介，在不同的社會脈絡下，被賦予截然不同的解讀路徑。
西尾表示，他在巴黎與奈洛比執行這個計畫時都相當順利，但原因卻大不相同。他在巴黎街頭提出這個邀約時，大部分的人都能立刻將「交換衣服」的行為理解為「藝術」；而到了奈洛比則是恰好接軌了當地因經濟因素而獨有的「共享文化」。
▪︎ 註｜奈洛比（Nairobi）是東非國家肯亞（Kenya）的首都，也是非洲的大城市之一。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24 (Paris)》，2007。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62 (Nairobi)》，2009。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巴黎本身是一個擁有深厚藝術史與前衛文化脈絡的城市，面對交換衣服這種「不尋常」的邀約，大眾展現出相對高度的抽象理解能力，他們能迅速地將這個行為與藝術行動產生連結。然而，在不同社會與文化脈絡的奈洛比，這份理解對應扎根於現實的「共享文化」歷史，它是一種社群互助邏輯之下、理所當然的友好與認同。不同城市都以其獨有的價值觀豐富了《Self-Select》的內涵，使其從單純的衣物更迭，轉化為一幅關於全球社會信任與文化差異的微觀地圖。
西尾特別強調，與一位在種族、語言及文化背景上有明顯差異的他者進行交流，是此計畫極為核心的概念。因此東京版本《Self-Select: Nairobian in Tokyo》，他特別請來自奈洛比的朋友大衛middot奧蒙迪middot瓦古德（David Omondi Wagude）扮演藝術家角色，走入東京街頭執行交換任務。起初，西尾、大衛及身邊友人皆認為在相對保守且注重社交距離的日本社會，幾乎不可能有人答應交換。然而，當大衛實際發出邀請與進行溝通後，結果卻令人驚訝：東京街頭同意交換的人數比例，竟然與其他國家差不多。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Nairobian in Tokyo #04》，2017。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Self-Select in Taipei》於問空間（Ask Space）展覽現場。圖／非池中藝術網。
本次在臺北執行這個計畫，對西尾而言更具體地彰顯「文化平權」的討論範疇，在街頭偶遇的參與者，都在這個民主的對話場域中，讓不同文化與身分皆被賦予同等的敘事重量。
當西尾遇見在拉麵店後門休息抽菸的店員時，對方不僅爽快地答應交換，更主動去店裡拿來了頭巾跟圍裙，這不只是單純的衣物換置，而是一位職人對自身「勞動符號」的慷慨交付。這場邂逅發生在工作空檔的非正式空間，當勞動者暫時卸下社會角色的武裝，那份自然產生的信任，展現了勞動階級參與藝術的直覺與坦率。
另一場街頭的邂逅發生在一名動漫迷身上，對方因西尾日本人的身分，直覺地將他誤認成動漫活動的工作人員，於是產生了一種基於刻板印象而形成的奇妙文化迴圈：事實上，身為日本的西尾並不了解動漫，卻因交換而穿上來自母國、對他而言卻又陌生的次文化裝束－這種「被定義的身分」與「真實自我」的反轉關係，印證了臺北街頭多元文化交織下的複雜性與包容力。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131 (Taipei)》。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還有一次在刨冰店附近的奇遇，當時西尾的計畫團隊因臺北的酷暑而感到疲憊難耐，在吃完巨大刨冰消解暑氣之後，正好一位氣質清爽的少年迎面而來。西尾當時帶著同樣清爽的心境與對方搭話，然後順利完成了交換。相比前兩個能被拆解文化符號的案例，這段與少年的邂逅既樸實又可愛，相當彰顯了感官與人性－吃完冰的沁涼體感瞬間「對頻了」迎面而來的清爽少年，是一種生理直覺和情緒同步作為催化劑而自然產生的交流。
有趣的是，拉麵、動漫與刨冰雖是典型的日本文化符號，但身為日本人的西尾，卻是在臺灣這片土地上，遇見了這些「臺灣式」的日本文化，以及深受其影響的臺灣人。這是一個極具張力的文化鏡像：與其說他在交換衣服，不如說他是在透過臺灣人的視角，重新觀察與體驗這份「被轉譯過的母國文化」。衣物交換不只是身分的移轉，更是一次關於文化流變與地域認同的深層交會。最後，我也想問：你願意跟我交換衣服嗎？
➤《Self-Select》從巴黎開始，持續在不同城市實踐。過程中，各地的文化與地域性，是否讓你重新思考這件作品原本的意義？
西尾美也：例如在 2007 年實施的巴黎，有人立刻將在街頭交換衣服的行為理解為「藝術」。 另一方面，在 2009 年實施的奈洛比，出於經濟理由，朋友之間分享衣服的文化已經存在。因此，我所提議的「為了變得友好而想交換衣服」，非常順利地被接受了。 然後在這次的台北，我遇到了「文化平權」這個概念。 像這樣，透過與每個土地不同的文化及價值觀相遇，《Self-Select》並非固定的作品，而是一個每次都一邊改變呈現方式與意義，一邊進化的計畫。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120 (Taipei)》。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西尾美也（Yoshinari Nishio），《Self-Select #134 (Taipei)》。Image courtesy of Yoshio Nishio。
展覽資訊
西尾美也《Self-Select in Taipei》
展期：2026. 01.31 - 04.05
開幕：2026. 01.31
座談會：2026. 03.07
地點：問空間 臺北永康一館（臺北市大安區永康街 23 巷 23 之 1 號 1 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