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科沙崙案】400公頃「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一場開發案如何牽動國土保育未來?
在台灣南部,一片廣闊的農田與河岸高灘地,正同時迎接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一邊是即將拔地而起的南科沙崙科學園區,另一邊則是為「生態零淨損」(No Net Loss,NNL)而被嚴格保護的補償地。
南科沙崙是台灣首次嘗試以「生態零淨損」規劃設計的大型開發案,透過區外找地補償生態,並精算所需的棲地面積。目前盤點出中洲、港墘、深坑子農場,以及二仁溪沿岸高灘地,總計400公頃。行政院顧問李孟諺今年5月受訪時指出,這些是與園區「綁定」的土地,承諾不會開發,只做棲地營造。
沙崙園區開發,改變的不只是基地上長出全新的科學園區,周邊的補償地和私有農地,也將隨著保育經營措施的進入,呈現截然不同的面貌。
如何確保是真正的生態貢獻,而不是開發利益的包裝?
沙崙及周邊台糖農場範圍,本為農業部林業及自然保育署國土生態綠網「南嘉南平原草生地保育軸帶」,關注物種包括草鴞、環頸雉、台灣野兔等。5月底,南科沙崙開發案環評審查中,台灣蠻野心足生態協會研究員洪碩辰指,政府本就有責任積極保育草鴞,「不是等到有開發才把這些土地劃一劃,當作開發案的補償。」
大地心環境關懷協會執行長徐宛鈴則關心,區外棲地經營涉及數十年維護成本,國科會和可能進駐的台積電,都應承擔保育經費,「不是再推給別人、推給其他比它們窮太多的單位,比如說農業部。」民間團體更憂心,行政院盤點出中洲、港墘、深坑子農場以及二仁溪沿岸四塊高灘地,逾400公頃土地承諾不進行開發,但缺乏白紙黑字,5年、10年、百年內,這筆承諾還算不算數?
中華民國生態專業技術服務商業同業公會理事長黃于玻稱,區外保育要能長久且有效,三者缺一不可:主責機關、經營管理團隊,以及穩定的經費。台南鳥會理事長潘致遠直言,「你不能過五年跟我說,不好意思哦,港墘農場我們要開發另外一個案子。那我們就被騙了啊!」
南科局局長鄭秀絨接受《環境資訊中心》採訪時表示,南科局原本就向進駐園區的企業收取租金和管理費,作為作業基金。每年固定編列八位數字經費,用於支付周邊3公里範圍內的基礎建設。
對於沙崙案的棲地補償,鄭秀絨表示,每年編列數百萬至千萬元亦是有可能的,「類似這樣子,假設說固定這裡每年要編千萬還是多少錢、還是幾百萬…南科絕對有能力支付」,她強調,「經費是最不用擔心的問題」,且不會動用公務預算。
至於由誰主責經營管理?行政院顧問李孟諺表示將針對沙崙案成立跨部會協調小組,由具生態背景的政務委員統籌,協調各機關的分工與推動進度。
林保署副署長張岱接受《環境資訊中心》採訪時指出,沙崙園區的棲地經營將由南科局負責,區外補償是南科局取得開發許可必須承擔的責任,為確保後續保育成果的追蹤與權責一致,經營管理應由南科局主導。林保署則以保育主管機關的角色,提供專業建議與監督。
張岱進一步建議南科局,比照台電、中油等單位,設立專責生態保育部門,培養長期保育能力。南科局管轄多座科學園區,「開發跟保育之間的議題(指衝突),一定不可能是這樣為止。」
盼借鏡官田水雉經驗 打造草原物種復育新案例
一個開發案,保育下255公頃的台糖地、171公頃河川高灘地,總計逾400公頃土地,如何成為國家保育的一環?
林保署表示,沙崙基地及周遭台糖土地雖位在國土保育軸帶上,但過去推動淺山保育的挑戰不小,尤其多數土地非屬保育單位,一旦地主改變土地利用方式,保育投資就難以持續。如今南科開發進場,反而讓沙崙獲得契機,除土地可框列保留,還拉進南科局與南市府的資源與管理能量。
李孟諺指出,這些與園區「綁定」的土地,「完全不用花任何的經費(購地)」,便可串聯農業部林保署推動的「國土生態綠網」草生地軸帶,對保育而言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應該一起好好珍惜這個機會,讓這些資源變成保護野生動物的契機。」
張岱表示,沙崙現況雖有草鴞繁殖紀錄,卻常遭受野狗和民眾侵擾,過去林保署只能勸導,未來隨園區內外的土地都獲得保全,並由南科局持續管理、設置圍籬、推動友善農耕,將有助於打造穩定棲地,也更符合保育草生地軸帶的目標。
張岱透露,政院期待沙崙能複製「官田水雉生態教育園區」的成功經驗。20多年前高鐵開發時,曾向台糖租地營造補償棲地,並委託民間經營管理,使當地水雉族群從50隻成長至3000隻。他表示,雖然目前沒有人能保證結果,但林保署將持續提供專業建議和協助。若草鴞監測不足,將提出改善建議;若南科局在棲地經營上有人力需求,也可協助媒合民間保育團體投入,希望能創造出草原物種復育的新案例。
「我對這個案子是抱持樂觀的看法。」張岱說。
此外,草鴞是「逐水草而居」的物種,依賴洪水、火災擾動後的演替初期棲地,在南部平原多已開發為農地的情況下,這類棲地已極為稀少。林保署指出,沙崙案所保留的大面積農場,正好提供難得的大尺度實驗場域,讓保育單位得以進行人為營造,探索適合草原物種需求的經營方式。
當保育進入台糖農場
當保育進入台糖農場,民間團體如何看待?台南市野生動物保育學會總幹事曾翌碩指出,中洲、港墘與深坑子這三塊農場面積廣大,且緊鄰沙崙園區,距離夠近,受開發影響的草鴞等野生動物才有較高機會遷移利用,進而提升補償成功的可能性。
目前這些農場以瓜類及雜糧作物為主,缺乏適合草生鳥類的植被環境,「對草鴞來講是沒有什麼幫助的地點」。但也正因為現階段生態功能較低,反而具備較大的棲地營造空間,有機會透過未來管理發揮補償效果。
中華鳥會秘書長呂翊維則強調,要證明未來經營確實能帶來外加的生態效益,必須先建立當前的生態背景資料作為對照基礎。對此,南科局已於本月正式啟動台糖三塊農場的生態調查。
沙崙農場東側的深坑子農場,台糖整齊的平地造林包夾著狹窄農路,路邊有放養的犬隻,看守著產乳的娟姍牛群;西側的中洲、港墘農場,則是大片瓜田與林地交互鑲嵌。
黃于玻認為,當保育進入台糖農場,並不意味既有的經濟生產必須退場。以深坑子農場來說,提升生態價值的關鍵在於轉型為生態友善的經營模式,例如透過補助或企業投入,協助牧場設置電子圍籬取代放養守衛犬,讓放牧與野生動物保育能夠共存。
曾翌碩也指出,即使台糖農場未來轉為保育用途,也不必然要與農業生產完全切割。「沒有任何產值,就很難變成大家會去支持的東西,就很難成功」。他更建議,未來棲地營造不必刻意種植白茅草,一來缺乏經濟效益,二來也難以吸引草鴞喜愛的鼠類聚集;相較之下,新化畜試所長期基於經濟利益所種植的牧草田,反而能穩定吸引草鴞築巢繁殖。
南科局過去的棲地補償案例曾遭受質疑,主要就是因為「外加性」不足。高雄鳥會研究保育主任楊玉祥分享,2019年鳥會曾在高雄路竹園區綠地發現草鴞巢位,並主動向南科局申請認養管理。然而在2021年橋頭科學園區環評時,南科局卻將這塊已有草鴞利用、且由高雄鳥會經營的土地,直接列為橋科的「草鴞異地補償區」。
「你拿來做補償的地方本來就有草鴞(巢位)了,本來就有野生動物了,那你再說你要去經營、管理它,這個到底算不算是異地補償?」楊玉祥從橋科經驗反思沙崙案,認為不應過度強調異地補償的成效。他也提到,雖然橋科、路科的補償區已有草鴞穩定利用的紀錄,但至今仍未觀察到築巢繁殖,顯示實際成效仍有待檢驗。
補償區之外:輔導生態友善農業
除了補償區之外,沙崙園區也規劃在園區以南、二仁溪以北的農地,輔導農民轉型生態友善農業。不過鄭秀絨坦言,這些土地多為私有,不易強制規範農民耕作方式,雖然可透過生態給付提供誘因,但目前每公頃僅補助2萬元,仍有提高誘因的空間。
對此,南科局在環說書中提出建立「分級生態服務給付」制度,降低農民轉型的風險。基礎型給付提供給不使用毒鼠藥、毒餌、除草劑、鳥網、獸鋏,且不放養或餵食犬貓的農友;進階型給付則提供給採取有機、樸門、自然農法,並配合營造草生棲地、繁殖期管制、設置猛禽棲架的農民,績效越高、給付越多。
針對南科局有意額外加碼補助,張岱表示,這在制度上屬於「堆疊式補助」。苗栗縣府就曾針對石虎保育,提供農民額外補助。若南科局認為有必要加碼提升保育成效,經費可由開發單位自行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