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嘩中觸及眾聲共感 × 一個獎項面向的文化使命—「第24屆台新藝術獎」頒獎後記
當代藝術的獎項繁不及計,作為臺灣當代藝術指標性的「台新藝術獎」以其特殊的評選機制著稱。台新藝術獎的運作模式,若拆分成單一元素都能找到國際先例,但把「全年提名觀察人制度、公開評論、季度提名、跨領域評選與國際決選」結合成固定運作模式,具有相當高的制度原創性,在亞洲藝術圈更是獨樹一幟。
2026 年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由 9 位提名觀察人組成評選團,針對 2025 年全年度的展演進行觀察與提名,從 108 組被提名並同意參選的展演作品當中,選出 16 組入圍名單(其中包含 7 組視覺藝術類與 9 組表演藝術類的作品),交由決選團進行獎項的決選「視覺藝術獎」、「表演藝術獎」以及不分類別的最高榮譽「年度大獎」三項獎項。
本屆得獎名單
年度大獎|TAI身體劇場《qaqay 踩踏在水面上的聲音》
視覺藝術獎|豪華朗機工《宇宙寫生-豪華朗機工個展》
表演藝術獎|身體氣象館《Oh! Baby 2025》
本屆提名觀察人
吳宜樺、周伶芝、姜富琴、崔廣宇、張尹芳、陳湘汶、樊香君、鄭勝華、謝鎮逸
本屆決選團
資深劇評人陳正熙(決選主席)、藝評人陳泰松、策展及劇場構作周伶芝、台南應用科技大學美術系副教授鄭勝華、瑞典馬默爾現代美術館館長伊莉莎白middot米爾奎斯特(Elisabeth Millqvist)、日本 SPAC 靜岡舞台藝術中心戲劇顧問橫山義志 (Yoshiji Yokoyama)、即將上任中國深圳京東美術館執行館長的美籍策展人岳鴻飛(Robin Peckham)
頒獎典禮當日,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鄭家鐘董事長在開場致詞中,引用甫摘下國際布克獎的臺灣文學作品《臺灣漫遊錄》來比喻台新藝術獎本身具備臺灣文化多樣化的鮮明特色:「臺灣文化不是齊聲合唱而是眾聲喧嘩」。
當代藝術作品往往展現出多元的敘事視角、創作方法與媒材運用,其價值與成就難以透過單一標準衡量。尤其「年度大獎」採跨類別評選機制,評審必須在視覺藝術與表演藝術之間進行比較與對話,這也使評選過程更具挑戰性。本屆評審團延續台新藝術獎一貫的跨領域組成,集結不同專業背景的評審委員,透過深入討論與意見交換,嘗試在多元藝術實踐之間建立理解與對照的基礎。
評選過程中,16 組入圍作品皆經過逐案討論與審議。來自不同領域的評審不僅分享各自專業判斷,也積極向其他領域的評審提問,藉由跨領域的對話深化對作品的理解。在討論過程中,同時擔任本屆評審委員的兩位提名觀察人周伶芝與鄭勝華,提供了大量來自展覽與演出現場的第一手觀察與資訊,協助評審團補充作品的創作背景、展演情境及其所處脈絡,進一步縮短現場經驗與評選討論之間的距離,填補「在場」與「不在場」所可能產生的認知落差。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三大獎得主、決選團、提名觀察人及入圍藝術家合照與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合照。圖/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評選的挑戰?
本屆台新藝術獎依循長年建立的嚴謹機制,透過跨領域的觀點交鋒與多輪投票逐步建構共識。決審團主席陳正熙指出,評選過程中最大的挑戰並非作品的優劣權衡,而是「文化轉譯」的工程-即如何向國際評審有效傳遞深植於台灣本土歷史、地方記憶與當代社會語境的在地脈絡。這場對話並非流於單向的觀點說服,而是透過持續的互學與說明,協助國際評審建立相應的理解基礎,使其在進行判斷時,不僅能從全球藝術發展的視野出發,也能兼顧作品所植根的在地生成條件與文化意義。儘管不同評審間存在著價值尺度的拉扯,但本屆評選在理性、開放且高度尊重的氛圍下,最終順利凝聚出最能代表年度成就的得獎名單。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豪華朗機工《宇宙寫生mdash豪華朗機工個展》,圖片作品:《很難很難》。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圖/台北當代藝術館。
➤ 入圍作品的共性?
談及本屆入圍作品的共性,陳正熙觀察到,多數創作皆敏銳地反映出當代社會普遍瀰漫的不確定感。然而,藝術家們並未止步於焦慮的表象複寫,無論是藉由族群記憶的重建、地方經驗的深度挖掘,或是對科技未來的共生想像,這些創作皆展現出相同的核心企圖:試圖在變動的世界中,重新為個體與群體尋得安定身心的位置。
周伶芝:「這屆的入選作品討論範疇涵蓋了失落的語言、歷史的斷裂、族群移動、 身體文本等,如何觸發與對接到那些被隱藏或是還沒發出的聲音是十分重要的事情。」
另一方面,科技也是本屆多件作品共同關注的重要議題。但這些創作並未落入科技末日論式的悲觀敘事,而是展現出更積極的態度,嘗試理解科技發展所帶來的挑戰,並探索人類、社會與科技之間可能的共生關係。從這些作品之中,可以看到創作者一方面回望過去,重新檢視歷史與記憶;另一方面也立足當下,回應現實處境,並進一步將目光投向未來,思考新的生活形式與存在可能。
「藝術之所以重要,正是在於它持續創造公共討論的可能。」陳正熙強調,臺灣藝術家與這片土地、歷史及社會的深刻連結,從非刻意的政治宣示或主題先行,而是自然滲透於創作中。本屆入圍名單與臺灣文化敘事的高度重合,正得益於臺灣相對開放且寬容的自由土壤。在此社會條件下,不同族群、身體經驗、地域背景與生命處境的創作者,皆能以各自獨特的藝術語言發聲,這些作品既展現極致的個人感知,也與時代共奏複音。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年度大獎:TAI 身體劇場《qaqay 踩踏在水面上的聲音》。攝影:林彥劭,圖/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林曼麗董事(右)頒發年度大獎得主《qaqay踩踏在水面上的聲音》TAI 身體劇場(左起奧萊middot吉芙菈芙斯、李偉雄、朱克遠、林之淯、瓦旦middot督喜)。圖/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我們到底要帶多少原來的東西到新的地方去創造世界?」
最終獲得年度大獎的作品為何能夠脫穎而出,陳正熙表示,這與台新藝術獎的評選機制密切相關。評審團首先討論的並非各分類獎項,而是年度大獎本身。他強調,所有入圍作品都已具備高度的創作質量、成熟的完成度、思想深度與藝術表現力。然而,年度大獎的評選並不止於作品自身的優秀與否,評審們必須在既有的高度上進一步思索:在當下這個時間點,哪一件作品最能與「年度」產生強烈契合?-它是否能夠捕捉並凸顯該當年度藝術發展的核心精神,傳達不可忽視的重要訊息,甚至成為具代表性的時代切片。
本次年度大獎由來自花蓮的 TAI 身體劇場《qaqay 踩踏在水面上的聲音》(2025 太平洋左岸藝術季)奪得。作品以原住民族的生命經驗為出發點,透過身體、土地與記憶的關係,重新思考人與環境之間的連結。
受獎時團隊首先感性表示:「首先要感謝這片土地,還有祖靈們。」這句話不只是開場,更反映出作品背後的信念-創作皆與土地及歷史緊密相連。
作品將視角對準部落遷徙的歷史,當族人被迫離開原鄉,文化與記憶隨之流失,正如得獎感言中所叩問的:「老人有說,我們到底要帶多少原來的東西到新的地方去創造世界?」面對這份斷裂感,創作者透過零碎的文化線索,如編織般逐步重新縫合與過去的關係。作品以織布機開場,織布機在族群文化中有十分顯著的重要性,織布不只是技藝,更是文化延續的象徵,如同將散落的歷史、土地與當代生活在經緯間重新編織起來。
《qaqay 踩踏在水面上的聲音》以質樸卻深邃的身體語彙,傳達人與土地的交互關係。隨著織布機的運行節奏,在觀眾心中踏出厚實的感官共鳴。這段由肉身踩踏出來的歷史,試問著「我們可以用腳來說話嗎?」讓身體的行走與移動成為記憶與歷史的串接媒介。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獎:豪華朗機工《宇宙寫生mdash豪華朗機工個展》,圖片作品:《手識》。攝影:ANPIS FOTO 王世邦,圖/台北當代藝術館。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石瑞仁董事(右)頒發獎項予視覺藝術獎得主《宇宙寫生mdash豪華朗機工個展》豪華朗機工團隊(左起林昆穎、陳乂、張耿華)。圖/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寫生不僅是一種手法,而是即時的反芻」
視覺藝術獎由豪華朗機工《宇宙寫生mdash豪華朗機工個展》奪得,評審委員岳鴻飛認為其得獎作品完整體現了團隊長達十五年的集體創作軌跡,展覽整體展現出可讀性、能與大眾建立溝通,卻絕不流於簡單的深刻創作。作品結合了戶外公共藝術的宏觀尺度、互動機制的身體參與,以及藝術空間內部極其細膩的感官實驗。
岳鴻飛特別指出,展覽中其中一件作品《天氣好不好我們都要飛》,其以「紙鳥」引發觀眾的參與,或許這類作品不易受到偏好宏大敘事的國際雙年展策展的慣性青睞,但將這件作品與豪華朗機工其他創作進行綜合審視時,便能發現其貫穿始終的主題-那不是對科技的炫技,也不是對社會的生硬控訴,而是深刻回歸到人與人之間的關聯與共情。這種將冷冽科技轉譯為溫熱人性的感知連結,正是其作品最核心的美學張力與動人之處。
「雖然他已經離開七八年,可是我們一直在思考如果他在的時候,我們會一起怎麼創作。」張耿華上台受獎時,提及於 2018 年過世的成員張耿豪。簡短一句話將團隊創作時所肩負的共同期許與深情表露無疑,更揭示了豪華朗機工在處理科技題材時,背後那份珍貴的溫柔與人性溫度。
台新藝術獎因評審背景高度多元,評選會議本身就是一場跨領域的生動對話,岳鴻飛進一步分享到,評選過程中曾出現評審現場示範舞蹈動作藉以闡述媒介語言的插曲。即使面對入圍作品在規模上的落差-從資深大作到新銳計劃、從獨立個展到群展單件,評審團並未訴諸教條,而是以「跨領域、面向未來、社會關懷」的核心特質來做綜合性考量,十分看重作品能激發出多少思考漣漪。
針對入圍與得獎名單所彰顯的臺灣特質,岳鴻飛精闢地指出:「世界常對臺灣有一個很大的誤會:認為它是單一文化的地方。事實上,臺灣擁有多元文化的面貌。」
透過台新藝術獎,恰好能拆解這種刻板印象,映照出臺灣極具包容力的文化多樣性。岳鴻飛認為,台新藝術獎作為一個臺灣當代藝術指標性的獎項,願意敞開大門,讓每種立足於邊緣、本土或非主流的異質文化都有平等的資格去競爭最高榮譽的大獎,這在國際當代藝術生態中,是非常可貴且具備前瞻思維的一件事。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獎:身體氣象館《Oh! Baby 2025》。攝影:許斌,圖/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吳靜吉董事(右)頒發獎項予表演藝術獎得主《Oh! Baby 2025》身體氣象館(左起蔡嘉鳳、馮筱芹、姜聲國、彭珮瑄、姚立群)。圖/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練習跟不同的生命和身體相處」
在本屆入圍作品普遍具備「在多重分岔中凝聚龐大藝術能量」的特質下,評審委員周伶芝認為,表演藝術獎則由身體氣象館以作品《Oh ! Baby 2025》提供了一個極佳的美學範例。舞台上兩名表演者,一個是常態身體、一個非常態身體(腦性麻痺者)開始互相模仿對方的動作。在模仿的過程中,把現實生活裡人與人之間那種黏膩、親密,甚至是照顧彼此時的無力感和「失能」狀態表現出來。
這種互動一開始只是單純的學對方動作,後來變得越來越激烈,甚至帶有對愛和親密的索求。這種在親密關係中為了迎合、討好對方,千方百計地想更靠近的互動過程,透過表演者在舞台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這些動作,並切成一段段的小插曲。兩種不同的身體為了追求親密性所做的各種嘗試,也許對觀眾來說,以常態的身體去模擬腦性麻痺患者的畫面很奇觀。事實上,那份疼痛始終無法真正被復刻,現實存在著一些永遠無法了解、模擬不了的地方。
周伶芝進一步表示,這件作品動人之處在於它並未刻意凸顯或消費「障礙」這一固化標籤,而是深刻地指涉了每具肉身內部所混雜的歷史記憶、經驗與夢想。且作品敏銳地洞察到,每個個體皆是由陰性與陽性、常態與非常態相互交織而成的有機生命體。
表演者彭珮瑄:「我覺得人跟人之間都有障礙,且不見得是外顯的。如果當我們能好好傾聽、理解我們彼此的障礙是什麼,那也許就是愛的起點與開始」。《Oh ! Baby》所探尋的,是讓每一種身體邊界最大化且共同並存的可能,進而宣示了生命的價值不該在起點就被侷限,每一種身體都有它的意義與價值。
第 24 屆台新藝術獎-表演藝術獎:身體氣象館《Oh! Baby 2025》。攝影:許斌,圖/台新銀行文化藝術基金會。
台新藝術獎的選拔,是一場從提名觀察團延續至決審團的深度思辨。評審團的思維核心在於打破媒介疆界,其不以傳統評選邏輯的「平衡」作為準心,而是一致將目光回歸到創作本體,審視作品究竟在與誰對話、以何種形式進行對話。在所有入圍作品皆已具備高度藝術性、思想深度與形式完整度的前提下,評選的最終錨點,聚焦於作品能否標誌出突破既有美學、與當代世界及觀眾進行溝通的精神性。
這場評選本身即是一次跨領域的實踐,評審團採取逐案討論的繁複程序,花費大量時間與國際評審交換意見,為其補充臺灣獨特文化語境下的生成背景。作品的評選不單是創作者對自身創作脈絡的垂直推進,更是橫向觸及到當代社會至關重要的議題。評審團試圖在僵持與價值的對峙中,指認出那些能提出深刻時間觀與生態反思的創作。台新藝術獎的榮耀不止於一場肯定,更成為延續性對話的觸發器。其以長時脈絡的思維,讓我們看見一個獎項的意義不侷限於藝術優劣與否的即時反饋,而是資源如何具體實踐出文化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