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解析法規困境——餵食遊蕩犬可以開罰嗎？浪浪造成生命財產損害能否獲國賠？

餵食遊蕩犬導致犬隻聚集，甚至吸引新族群、新的遺棄個案進入，加劇人犬衝突與生態干擾。有保育團體倡議禁餵遊蕩動物、餵食者須負飼主責任，亦有立委先後於《動保法》修法提案。

然而，在修法完成以前，我們仍須面對問題——現行法規是否已有類似規範？如遊蕩犬貓造成民眾生命及財產損害，能獲國賠嗎？《環境資訊中心》專訪具備生態背景的律師郭子信，分析法律規範的困境，以及立委提案能否發揮作用。

郭子信︰餵食行為會製造外部成本 全民承擔

郭子信向《環境資訊中心》稱，目前規範飼主責任的法源主要為《民法》第190條[1]，也有部分法院見解會認為《動物保護法》第7條[2]構成《民法》第184條第2項[3]保護他人之法律。這兩條法律在適用上，面對著共同困境——法律將動物視為個人財產，必須有明確使用、收益或處分行為，才能被認定為飼主。

「餵食者往往在餵食後便直接離去，不具備牽繩、操控等實質管領行為。」郭子信坦言，在現行法規範下，很難要求餵食者承擔法律責任。但餵食行為會製造外部成本，不僅刺激未絕育犬貓持續繁殖，更因定點餵食造成犬貓高度聚集，提高與人類衝突的風險。部分人以餵食動物來滿足個人心靈，但外部成本卻由大眾共同承擔，「我想這個在道理上是說不過去。」

生物學與生態學上，犬貓是人類培育的馴化動物，應受人類管束，而非在野外遊走奔跑。再者，牠們出現在野外且造成損害，已具備「入侵物種」的特徵。常有民眾誤將犬殺視為自然生態的一部分，郭子信直言「這顯示環境教育的嚴重不足」。 [1]民法第 190 條 —動物加損害於他人者，由其占有人負損害賠償責任。但依動物之種類及性質已為相當注意之管束，或縱為相當注意之管束而仍不免發生損害者，不在此限。 —動物係由第三人或他動物之挑動，致加損害於他人者，其占有人對於該第三人或該他動物之占有人，有求償權。 [2]動保法第7條 —飼主應防止其所飼養動物無故侵害他人之生命、身體、自由或財產。 [3]民法第184條第2項 —違反保護他人之法律，致生損害於他人者，負賠償責任。但能證明其行為無過失者，不在此限。

對於三位民進黨立委對餵食遊蕩動物的修法，郭子信稱「方向正確，但有欠細緻且為德不卒。」

張雅琳提案在衝突熱區禁餵，他擔憂餵食者會換個地方繼續餵食，繼而產生新的餵食區；並且衝突熱區定義，應列入第14條之3內處理，較符合法律的結構。至於黃捷、蔡易餘的提案，在現行案例上，長期提供食物和水、或定時定點餵食者，有部分已被法院判定為飼主，故二人提案並未有擴大飼主責任的效果。反而有爭議而未能判定為飼主的是「偶爾餵餵，或是一群人輪流餵，但沒有證據證明這一群人有組織」的情況，更需要法規納管，故二人的提案反而使飼主定義無法被進一步擴張。

從合理的風險分配角度出發，他認為擴張後的飼主定義，應侷限於動物加損害於他人時的損害賠償責任，而沒有要使餵食者可以主張飼主的權利，以免使真正愛護動物，有心要將遊蕩動物帶回家好好照顧的人遭受法律責難。「愛牠，就帶牠回家」，郭子信認為，理想的修法是可直接加上第7條第2項——餵食動物者，視為前項之飼主，依本法及其他法律規定負民事、刑事及行政責任。

目前僅有一宗承認國賠的案例

若遊蕩犬貓造成人命或財產損害，民眾能否獲國家賠償？

動保司副司長陳中興向《環境資訊中心》稱，以目前法院的判決，多是明確有某個餵食者餵食遊蕩犬，而犬隻造成交通意外損失等，有相關判例判定餵食者賠償，「目前還沒有適用國賠。」

郭子信說明，多數法院見解確實認為《動保法》僅是為「保護動物」而非「保護人」，因此會將遊蕩犬貓的攻擊視為不可抗力的「天災」，絕大多數國賠請求會遭駁回。不過郭子信提出不同見解。他指出，《動保法》中包含避免動物傷人（第7條）、管束攻擊性動物（第20條）及設置收容所（第14條）等條文，都足以說明動保法兼具「保護他人」之意。

他質疑，犬貓遊蕩衍生社會問題，是人類行為以及法規政策不當所造成，「絕對不是所謂的天災」，並呼籲國家既然禁止民眾傷害動物（否則可能面臨刑事與行政責任），國家就應負起更大的保護義務，否則對受害者極其不公。

目前唯一承認國賠的特例，發生在新竹市的南寮漁港。2021年8月，一名婦人被發現摔倒在漁港裡的戲水區中昏迷，經送醫不治。調閱附近的監視畫面後發現，婦人因遭受六隻遊蕩犬追擊，才摔入戲水區中。

法院判決中援引《動保法》第7條及第32條，認為本法有保護人民的意思在內，並綜合考量南寮漁港經新竹市政府列為重點觀光區、漁港附近長期有遊蕩犬群聚、附近居民曾多次反映有遊蕩犬咬傷人的事件，以及主管遊蕩犬的動保處距離漁港相當接近等因素，認為新竹市政府怠於執行管理遊蕩犬的職務，並導致婦人死亡，因此判賠兩名被害者家屬共270萬元。

郭子信認為，相較多數法院的意見，這個判決對於事實認定與法律評價，較貼合一般常識，並考量了對當地特殊情形，以及過往類似事件的發生頻率等因素。雖然難以撼動多數見解，卻是一則論證細膩的判決，更為苦於遊蕩犬攻擊的被害者們開了一扇小窗。

考量到要求國家「清零」遊蕩動物極具挑戰，比起一味要求主管機關負責，郭子信建議，修法方向應採取更公平的折衷方案，比如課予主管機關管理義務，在法律中明確訂定管理職責；制訂可量化指標，若遊蕩犬貓數量或密度未能控制在特定標準以下，即可認定國家履行義務不力；一旦指標未達標且發生損害，應直接認定國家負有賠償責任。

「比起要求法院改變長期以來的判決見解，透過立法手段承認國賠責任，並明確標準，才是保障大眾權益與解決人犬衝突最務實的途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