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載歷史的表「殼」創作,談陳呈毓《Dream of the Eggs》的駐村創作個展評析
▪ 專文、採訪者:邱杰森(元智大學藝術與設計學系專任助理教授、藝術家)
▪ 受訪人:陳呈毓(MeetFactory駐村藝術家)
▪ 採訪時間:2026年7月5日
▪ 採訪地點:捷克布拉格 MeetFactory 駐村工作室
▪ 贊助單位:文化部、駐捷克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 Sponsored by:Ministry of Culture(MOC), Taipei Economic and Cultural Office, Prague
▪ 執行單位:超級浪
盛夏的歐洲剛過了一場熱浪。剛下飛機,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微熱而乾燥的空氣。踏入捷克首都的瓦茨拉夫.哈維爾機場,立刻感受到機場的親切與鬆弛感,經過仔細觀察後發現,這來自於內部空間的佈局與陳設規劃,此機場的出入境共用同一樓層與免稅區。此一設計讓離境與抵達的旅客,彼此擦肩而過,來去之間的行囊變化與旅客面容,便能體會到離去與到來之間的心境變化。我帶著雀躍與新鮮感的遊客心態造訪布拉格,在新的場域中找尋自身經驗的差異性,以此作為新地方的記憶錨點。
捷克布拉格機場。圖 / 邱杰森提供。
提完行李走出一樓大廳,眼前沒有令人屏息的宏偉航廈,反之,它透著一種樸實、真誠的日常感,更像是一座大型的城際巴士站或火車站。少了龐大建築帶來的疏離感,人們的說話聲變得清晰,彼此的距離也隨之拉近。離開航廈後,我搭上 Uber,直奔此行的目的地mdashmdashMeetFactory。
MeetFactory 位於布拉格西南郊區,是一棟夾在鐵路與高架快速道路之間的舊工廠,前身為國營玻璃部門辦公室。在這裡,視覺藝術、劇場、音樂社群與銳舞(Rave)次文化高度交融。 MeetFactory 共有展覽、表演與駐村三大部門,由約 14 位工作人員營運,內部設有交誼廳、酒吧、表演廳、展覽空間與工坊,每年陪伴並服務約 30 位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是個充滿活力與實驗精神的藝術重鎮。
MeetFactory展場空間。圖 / 邱杰森提供。
MeetFactory中央走廊的牆上有張標示出每一位藝術家工作室位置的平面圖。圖 / 邱杰森提供。
參訪其他的駐村藝術家。圖 / 邱杰森提供。
此行是為了走訪「超級浪」藝術團體與 MeetFactory 合作的駐村交流計畫。該計畫每年由雙方推選藝術家,進行為期二至三個月的異地駐村,本次參訪的正是由「超級浪」選派的藝術家陳呈毓。這項任務不僅期許藝術家能在創作中呈現獨特的個人特質,更希望他們能在異國環境下保有敏銳的覺察力,將雙重感受內化為創作。因此,在前往工作室的路上,我便開始觀察周遭的地景:輕軌、電車、工廠、鐵道、高速公路、古樸的城市、傳統市場與玻璃工藝helliphellip試圖在這些生活細節中,梳理出創作者與環境之間的關鍵連結。
而在隨後的訪談過程中,我也確實從陳呈毓的作品中,看見了一種極具特色的跨域折射mdashmdash那是從電機工程的邏輯訓練,跨入芝加哥藝術學院(SAIC)的跨媒材實驗;再從偏向敘事與概念導向的影像論文(Video Essay),逐步轉向沉著且具手感的雕塑創作。
陳呈毓於駐村期間發表的個展《蛋的夢境》(Dream of the Eggs),不僅是他近年將創作核心聚焦於「身體、物件與結構張力」的階段性展現,更是一次藉由輕盈日常的「蛋」與兼具「堅硬-易碎」及「熱塑性」特質的「玻璃」,所展開的媒材語言探索。
在這檔展覽中,媒材的選用蘊含著深刻的雙重隱喻:
第一:「蛋」的有機防禦:蛋不僅是人類傳統的養分來源,更是動物孕育生命的保護殼,象徵著「新生」與「延續」。從生物學角度來看,由角質層(Cuticle)與無數微小氣孔(Pores)組成的蛋殼,既能阻絕外來病菌,又能讓胚胎在發育過程中順暢地進行氣體交換與水氣代謝。因此,殼不僅僅是抵禦外界的屏障,更是一層「會呼吸」的有機保護層。
第二:「玻璃」的文化工業:與蛋殼相互呼應的手工玻璃,凝結了材料在高溫熔融時的流動彈性,以及冷卻凝固後「既堅硬又極度易碎」的物質矛盾。這項材料深深根植於捷克數百年來的波希米亞玻璃工藝(Bohemian Glass)傳統mdashmdash從盛極一時的宮廷水晶工藝,到布拉格周邊深厚的吹製與切割技藝,玻璃早已成為日常生活的組成要素之一。陳呈毓利用玻璃對高溫的物理形變,以及其時刻變化的風險,作品成敗皆在一瞬之間,藝術家創作過程中充滿了不確定性(外型)與不穩定性(過程)。
陳呈毓於布拉格Happimess Studio學習玻璃工藝。圖 / 邱杰森提供。
陳呈毓於布拉格Happimess Studio學習玻璃工藝。圖 / 邱杰森提供。
然而,要理解陳呈毓在布拉格的創作變化,必須回溯其學歷脈絡。經歷過元智電機與交大電子所的學習歷程,使他養成了一套獨特的工程思維mdashmdash然而,這思維並未停留在理工技術的計算,而是轉化為對「科技如何形塑環境」的察覺。
在他早期著名的影像作品《雲氣平衡》(Vapor Equilibrium, 2018)中,他便構建了一段虛構敘事,探討當代社會將巨量數據上傳「雲端」後,雲端數據因過重而坍塌覆蓋城市的寓言。這項創作精準揭露了現代人的迷思:我們以為數位數據(Digital)是虛無飄渺的,但它本質上卻具備強烈的「物質性」(Materiality)mdashmdash從稀土採掘、資料中心的高耗能,到空氣中瀰漫的霧霾皆是證明。
然而,長期面對螢幕與數位剪輯所產生的沮喪感(frustration),驅使他逐漸回歸對「實體手作」與「物質重量」的追求。從影像走向雕塑,並非斷裂式的轉折,而是將過去對科技政治與感知環境的批判,沉澱為對「物的身體(Material Body)」的直接探索:結構究竟是剛硬還是脆弱?物質是支撐者,還是被支撐者?材料受熱後,是凝固死亡,還是獲得重新塑形的可能?
陳呈毓對物質張力與結構脆弱性的關懷,在布拉格與在地沉重的國族歷史產生了深刻共鳴。經由對捷克地緣政治與波希米亞玻璃工藝(Bohemian Glass)的前期考察,他將視線聚焦於 1945 年戰後捷克斯洛伐克驅逐蘇台德地區(Sudetenland)德裔居民的歷史mdashmdash當時遭迫遷的群眾中包含大量世代相傳的玻璃工匠,他們被迫在 24 小時內、僅能帶上 40 公斤的行囊離開家園。
值得注意的是,陳呈毓並未選擇檔案文獻的歷史梳理,巧妙避開了教科書式的宏大敘事(Macro-narrative)來談論傷痛。相反地,他將移民與迫遷的沉重課題,轉譯至「蛋」這一再日常不過的物件上,並藉由蛋殼兼具「脆弱」與「新生」的雙重隱喻,提出了一個極具詩意且帶有身體感溫度的微觀提問:
「在被驅逐的急迫過程中,人們要怎麼攜帶蛋?」
他將國家機器的「國族動員」與「群體切割」,轉譯為「如何攜帶與保護極度脆弱之物」的微觀視角,最終構築了展覽中最核心媒材與歷史關聯,進而帶出的各種想像。
藝術家陳呈毓與邱杰森對談。圖 / 邱杰森提供。
國族歷史與物件物質性的轉譯對照:
國族歷史層面 (Historical Layer)
物件與身體層面 (Material/Body Layer)
戰後國家切除不屬於自己的肢體,在植入「義肢」重振產業。
「蛋」包裹著長出肢體的未來想像;受熱即凝固死亡。
居民被迫連夜離開居所。
蛋做著溫暖巢穴的夢;脆弱且極度依賴承載系統。
粗暴的政治處置與工業動員。
玻璃受熱才可具可塑性;工業夾具擁抱同時扼殺蛋體。
陳呈毓遊走在「物」的語言之中,不僅是對「物」的再詮釋,經過了解,他更是在行動中,去了解物的歷史成因與文化意涵。陳呈毓走訪了布拉格當地跳蚤市場與 MeetFactory 後院,收集了工業夾具、鉗子、蕾絲布、玻璃珠與廢棄吊燈零件,並於當地的 Happimess Studio 學習吹製與噴燈(Blowtorch)燒製玻璃技術。在技術累加與物的堆疊中,他開始意識到,物與物的堆疊,不僅是拼裝與重組,更是藝術創作上的「視覺現象學」。誠如當他將重型工業金屬夾具緊緊扣住一顆由乾燥土或玻璃製成的蛋時,夾具的作用力瞬間在「保護」與「毀滅」之間形成張力拉鋸。這種現成物(Ready-made)的組合,以輕巧卻犀利的手法,為捷克在地觀眾(甚至是歷史事件的當事人)提供了一條未曾設想過的解讀路徑。
陳呈毓走訪布拉格當地跳蚤市場與 MeetFactory 後院,收集了工業夾具、鉗子、蕾絲布、玻璃珠與廢棄吊燈零件,並於當地的 Happimess Studio 學習吹製與噴燈(Blowtorch)燒製玻璃技術。圖 / 邱杰森提供。
陳呈毓走訪布拉格當地跳蚤市場與 MeetFactory 後院,收集了工業夾具、鉗子、蕾絲布、玻璃珠與廢棄吊燈零件,並於當地的 Happimess Studio 學習吹製與噴燈(Blowtorch)燒製玻璃技術。圖 / 邱杰森提供。
陳呈毓走訪布拉格當地跳蚤市場與 MeetFactory 後院,收集了工業夾具、鉗子、蕾絲布、玻璃珠與廢棄吊燈零件,並於當地的 Happimess Studio 學習吹製與噴燈(Blowtorch)燒製玻璃技術。圖 / 邱杰森提供。
此一藝術生產對應於工業廢墟失而復生的過程,彷彿是藝術家與駐村場所的「野性」與「粗糙」真切的對話。陳呈毓作品中「不修飾、直接且具野生感」的語言,與 MeetFactory 的空間緊密扣連,在其擁有破舊隔間玻璃牆的工作室中,他將半封閉的窗框直接轉化為展場的一部分:以半透明紗布封閉破損的窗孔,置入蛋殼、植物與玻璃雕塑,巧妙模糊了「工作區域」與「正式展場」的界線。然而,受限於短短三週的製作期與盛夏熱浪的環境挑戰,他被迫放下過往「擱置思考、緩慢堆疊」的創作習慣,轉而以直覺、遊戲般的手法快速產出mdashmdash用空氣乾燥土捏塑捏疊成蛋盒,用鐵絲網與毛線勾勒鳥巢。這種因應極端環境所激發的「直接性」,反而賦予了作品一種極具鮮活的生命力。
陳呈毓用空氣乾燥土捏塑捏疊成蛋盒,用鐵絲網與毛線勾勒鳥巢。圖 / 邱杰森提供 。
陳呈毓《Dream of the Eggs》駐村個展現場。圖 / 邱杰森提供。
除了創作者自身的實踐,陳呈毓在布拉格的駐村經驗更如同一面鏡子,梳理出捷克藝文生態與台灣駐村體制之間的明顯差異,讓我們從藝術創作的微觀世界中進入到兩國藝文環境發展的宏觀視野裡。台、捷兩國差異之處,在於「製作導向」與「行政結案導向」的邏輯對立:相較於台灣駐村機構常受限於補助單位的核銷框架,將大量精力消耗於辦理工作坊、成果展與撰寫結案報告等指標(KPI)考核,反而忽視了機構串接與資源累加的重要性;MeetFactory 則展現了對創作過程的高度尊重與實質支援,機構對藝術家幾乎零產出 KPI 要求,而是將有限的資源與人力精準投注於解決實體製作困境mdashmdash無論是直接從布拉格藝術學院(AVU)來支援的專業焊工,抑或是允許藝術家自由清理撿拾後院廢料,皆體現了為創作者而生的機構,所形成的行政支持傳統。
這種對生產過程的實質賦能,進一步延伸至機構間的橫向串聯模式。在布拉格,藝術家得以在多個機構間被「共同持有與培育」,例如知名美術館 Galerie Rudolfinum 邀展的藝術家,可由其協調安排至 MeetFactory 駐村專心製作,真正落實了台灣經常提及卻難以執行的「產、官、學」整合生態鏈;反觀台灣現行的藝文補助機制,多以「單一機構、單一計畫」為核銷單位,機構間的本位主義與缺乏橫向連結,往往使跨機構共製淪為繁重的行政負擔。
此外,MeetFactory 在面對地理位置偏遠的客觀劣勢時,展現出靈活的「事件串聯」策略,其「開放工作室」(Open Studio)並非孤立宣傳,而是巧妙地掛靠於 FAMU(布拉格表演藝術學院電影電視學院)畢業展與「布拉格博物館之夜」等既有事件,成功將跨領域、跨同溫層的觀眾精準引流至現場,呈現出將藝文節點有機鑲嵌於城市文化網絡的能力。
最終,這套中歐生態系的韌性反映在「人員流動與永續網絡」之上mdashmdash駐村在 MeetFactory 從非合約到期即宣告終止的「一次性消耗」,策展人與藝術家能持續於周邊城鎮的美術館與表演活動中交織串連,使駐村成為一個持續發酵的文化網絡節點。陳呈毓的駐村實踐深刻地提醒了台灣藝文圈:唯有機構願意卸下繁重的驗收包袱、打破空間與行政的僵化邊界,藝術創作才能在最真實的物質世界與文化土壤中,孵化出具備跨文化對話力度的深刻果實。
結語
本次駐村藝術家的訪問中,我看見陳呈毓如何利用物質轉譯與歷史及體制進行對話,他充分展現了一位成熟藝術家如何將個人的工程背景與對物質性的敏銳度,轉化為對身體與歷史敘事的詩意重組。然而,在他手中把玩的「蛋」與「玻璃」的易碎材料,就如同歷史的明鏡可以被重新打破,任由後人重組並賦予新的意義一般,他悠然地面對強大歷史政治壓力與金屬物件的隱喻下,展現出高度脆弱卻極具韌性的對抗姿態mdashmdash這是一位不願屈服於歷史宏大敘事,積極透過藝術語言使歷史進入物質語境、進而產生異質連結的創作者。
此外,這場駐村不單產出了《蛋的夢境》(Dream of the Eggs)這檔深刻的個展,更宛如一顆投入池塘的石頭,投射出台灣當代藝術體制在面對「跨機構合作」與「實務支援」時的結構性盲點。陳呈毓的經驗告訴我們:當機構願意卸下繁重的驗收包袱,真正成為藝術家製作與思維的「支撐結構」時,創作能量才能在最真實的物質世界中,孵化出具備跨文化對話力度的新生命。
左起:邱杰森、莫珊嵐(Margot Guillemot)、Katerina Pencova、Tereza Havelkovaacute於布拉格合影,2026年夏天。圖 / 邱杰森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