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行動不便「小解在寶特瓶裡」卻遭清潔人員罵⋯他揭囤積屋背後辛酸
人老了身體機能退化，生活裡的大小事都需要仰賴他人協助。長期關注貧窮與無家者議題的非營利組織「人生百味」，前後培力20多位無家者工作隊員，共同投入囤積戶的傾聽與打掃，至今已進行超過1000場的囤積戶清潔工作，他們也於《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一書分享這些故事，期盼囤積戶與無家者逐漸被社會接納。以下為原書摘文：
我把工作地點輸入Google地圖，查看它的相對位置。這次是在平常較少前往的區域，我和阿彥約在工作地點一樓集合。阿彥一見到我便隱晦地說：「這棟樓很有名。」我看了一眼大樓名稱，在我腦海沒有凝聚成任何影像或記憶，便沒太放在心上。
是要到打掃完後幾天，我閒來無事在網上搜索，才知道大樓內流傳的各種爭議和諸多靈異事件傳聞。甚至也有網友將故事持續發展，把政治醜聞、鬼怪情事都添入，使這棟樓成為PTT上十分有名的都市傳說之一。
行動不便只能小解在寶特瓶裡
和阿彥帶著打掃用具搭乘電梯上樓，出電梯後，會先看見大樓內集中管理垃圾的區域，轉個彎，才會到今日打掃的家戶位置。按電鈴後，有聲音從屋內傳來：「是來打掃的人嗎？」我們應聲。
屋內的人請我們稍等。過了幾分鐘時間，門才緩緩打開。從那個小小的縫隙，流瀉出與走廊的整潔不相符的複雜氣味。我和大哥推門而入，與屋主阿福大哥打過招呼後，環視了一下四周環境。
阿福獨居的小套房飄散著刺鼻菸味。屋內壁紙泛黃、光線昏暗，只擺放了基礎家具，就快把僅有的空間填滿。阿福緩緩從門口往屋內移動，抵達床旁邊後，他先放下助行器，蹲下身子，坐到床邊的地上。
那裡有一條棉被墊著，稍微有些厚度。阿福大哥將身體挪到棉被上後，雙手用力一撐，把身體撐到床上。只是要從門口移動到床上，就費了阿福大哥好一番功夫。
我問阿福大哥：「平常去醫院回診都怎麼處理？」他說：「現在這副身體，脊椎受傷，骨頭也壞了，身體大大小小的疾病，無論出門去哪，都必須叫計程車。」
每星期，他要去醫院打止痛針，否則會痛到睡不著，也吃不下飯。然而，要從他的套房下樓坐上計程車，他無法靠自己完成，得打電話，請大樓管理員上來協助。
看到阿福大哥本人後，我也才理解，為什麼即便房內就有廁所，他還是無法順利使用，而需要小解在寶特瓶中。今天工作最主要的內容，是要移除這些裝滿小便的瓶子。環視套房地板有幾十個裝滿液體的寶特瓶，不確定已經累積多久了。
阿彥把寶特瓶先集中成一袋一袋，準備要進浴室把瓶子裡的液體倒掉，卻發現浴室的燈打不開。阿福大哥不好意思地說：「浴室燈泡壞了，洗手槽也塞住，無法使用，已經壞2個月了。」我們提醒他，要盡快找人協助，否則生活實在不方便。阿彥改用手機手電筒照明，因空間不大，倒也還夠用。
清潔阿伯也有自己的難處
阿彥動作流暢地將液體倒入馬桶、壓扁瓶子丟進塑膠袋。一瓶接著一瓶，彷彿瓶中傳來的刺鼻氣味都不算什麼。事後，我問他：「怎麼能忍受？」他說：「當下，其實頭已經暈了，是靠著意志力做完。有趁中間休息時間下樓，呼吸新鮮空氣，身體感覺好很多。」
房內除了裝有小便的寶特瓶，也有許多小蟑螂。阿福大哥基本上三餐都在床上解決，又無力打理生活環境，不免會滋生蟑螂。藉著這次打掃，趁機幫阿福大哥斷捨離。一些慈善單位捐贈的米製品，過期好一陣子；又或是長久未拆封的用品都通通丟棄。東西清空、地板掃過拖過後，感覺屋內也變寬敞、明亮了一些。
因為套房空間不大，打掃時，我們將門敞開，方便移動屋內的家具。清潔到一半時，門外突然傳來聲響。一位伯伯在門口喊著：「怎麼能小便在寶特瓶裡？」他接連喊了好幾次，我不確定他的身分，但看得出來伯伯和阿福大哥認識。
伯伯把頭探進屋內，對著阿福大哥說：「怎麼能小便在寶特瓶裡面？」阿福大哥回應，他行動不方便，要走到廁所，會來不及。伯伯又說：「那為什麼我有看到你去一樓？你可以下樓，但不能到廁所小便嗎？」阿福大哥只是重複回應，他行動不方便，要走到廁所，會來不及。他的聲音微弱又無力。
伯伯離開後，阿福大哥跟我們說，伯伯是負責清理大樓垃圾的人。那些使用過的寶特瓶丟棄到大樓垃圾集中處後，會是這位伯伯做後續處理。難怪伯伯會對大哥如此生氣。看見兩邊都有各自的難處，但以我們的立場，實在難以回應些什麼。
工作結束前，我和阿彥討論今天的工作狀況。阿彥說，今天也算是看見了人生百態。他覺得阿福一定很期待住院，畢竟在獨居的套房中，行動不方便的阿福大哥做任何事都需要請求他人協助。若是住院的話，請護理師幫忙，就不會有欠人情的壓力了。
即便外在環境改變，也難以改善個人生活
以往在「人生萬事屋」的清潔工作完成後，總會感到充滿希望，無論是為住戶帶來了新的舒適環境，還是來自社工與住戶真誠的感謝。然而，阿福大哥的遭遇卻讓我們看見辛苦的現實。有些處境或人的狀況，即便外在環境改變了，也難以有效改善個人的生活。
阿福大哥並非個案，不少行動不方便，或是生活在雅房的住戶，都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解決生理需求。然而，後續也可能有些外溢的困難需要面對，例如氣味或是容器處理。阿福大哥透過社福單位的聯繫，請我們協助清潔，但猜想或許還有更多有著相似辛苦處境的人，不一定能找到管道求助。
想到很多我們打掃過的例子，人的身體隨著年紀變大，關節退化、行動力下降，若是獨居，勢必有許多生活裡的大小事，都需要仰賴他人協助。若沒有足夠的金錢餘裕，能請他人代勞，就只能依賴人情，或是看著生活慢慢傾斜、失去秩序。我們的出現，或許能協助到一群人，但那依舊只是都市裡龐大獨居人口的一小部分。
（本文摘自／從囤積屋開始的重生：無家者與囤積戶，彼此修復的故事／寶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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