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廖敏君個展 阡陌之間的生命絮語
藝術家廖敏君於 2026 年與國璽藝術合作,發表個展《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延續這些年發表作品的「曖曖」軸線概念,以一種明暗交疊、清晰與模糊交錯的視覺語彙,細細敘述著生命中一段段不同層次的觸動。然而生命的境遇往往難以盡如人意,在回望過往之時,每個人都難免有過「如果可以再來一次」的念頭。這當中的苦澀或盼望,難免顯得沉重而難以言狀。在這種無法被確切定義、難以獲得答案的狀態中,廖敏君擷取了諸多的記憶片段,在作品中呈現出層次多元且細緻的情感轉折。
廖敏君,《我們的曾經 - 101 飛在浪上的原子小金剛》(局部),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75 x 95 x 10 cm。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廖敏君的作品長期關注於「時間與記憶之間的感知」,尤其聚焦記憶在時間流動中產生的變化。並且經過反覆實驗,不斷尋找最能夠再現自身感觸的媒材。最初曾嘗試將造型描繪在透明賽璐璐片上、疊加近百層,但卻發現那種作法反而讓影像混亂、無法呈現記憶的朦朧感。於是在一次次的實驗之後,廖敏君如今以碳纖維線(具有低反光、受力穩定的特點)、陶瓷彩繪顏料(不透明)與玻璃彩繪顏料(透明)來構成圖像。直線、橫線與斜線在訂製(側面鑽孔)的壓克力框中一層層交織。從單色草圖、彩色草圖,到開始編織一層、「放」上部分顏料(形成節點),考量一層層顏料的凝固與重疊後再進行下一層,每一個繁複的創作步驟需要嚴謹對待。才能在最終的作品結構中,呈現出一件件具有通透感的立體拼圖。
廖敏君,《超時空之女 - 5 神力維納斯》(局部),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65 x 45 x 10 cm。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圍繞著關於記憶的探索,廖敏君分享了一個深切的例子:在童年的記憶中,她總是記得自己曾擁有一件紅色的吊帶裙,裙子的顏色、質感和樣式的印象相當真實。但在整理老照片時翻遍了所有影像,才驚覺唯一比較接近的,是用花布縫製的另一條裙子。細細拆解記憶的落差,才發現紅色吊帶裙是兒時一直渴望擁有、卻因為家中經濟壓力從未獲得的事物。然而那份渴望,讓廖敏君將許多記憶的片段拼湊,為自己建構了一段錯置的記憶。於是她長期以來的創作,都在試圖處理這一類既真實又虛擬、既清晰又不可抵達的內在課題。本次個展也在此脈絡之下,經由六個系列的作品,梳理著一段一段真切的生命經歷。
《我們的曾經》
廖敏君,《我們的曾經 - 101飛在浪上的原子小金剛》,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75 x 95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以創作的發展歷程而言,《我們的曾經》是廖敏君最早開始、時間跨度最長的一個系列。系列作品最初源於母親喜歡看漫畫的印象(四郎真平、老夫子等經典漫畫家的作品),於是廖敏君將許多漫畫中的角色以自身的語彙重新詮釋。接著她開始向同儕與後輩學生詢問「你小時候最喜歡什麼?」,試圖勾勒不同世代的記憶圖譜。藉由對照不同人的生命經驗,更真切地感受記憶的重量與價值。廖敏君從此開始詮釋《阿爾卑斯山的少女》、《小叮噹(哆啦A夢)》和《科學小飛俠》等自身最熟悉、最有情感的動畫角色,用色也從灰階(隱喻著懷舊感)逐漸進入「像是小孩吃糖果」般的彩色。這些角色從文化符號,漸漸成為了共同記憶的錨點,也成為了廖敏君情感棲居的場所。
廖敏君,《我們的曾經 - 102 浪上的哥吉拉》,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95 x 75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隨著系列的發展,廖敏君設計了一個三層結構:「他們的曾經」(30 歲以下的年輕世代)、「我們的曾經」(她自己這個世代)、「你們的曾經」(父母那一輩)。從人稱的轉換上可以感受到,這一系列仍是身處與父母輩對話視點的創作。而不同的「曾經」彼此並列時,形成了跨世代對話的空間,也讓「曾經」這個詞從個人的私語,擴展為一種集體的情感投影。
《靜靜等待風的到來 / 樹與海》
廖敏君,《靜靜等待風的到來-梢上的鳥兒 - 28》,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Oslash 40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靜靜等待風的到來》系列原本的命題,是更加直接的「親不待」。系列作品源自母親的離去,是廖敏君與「逝去者」的一段段對話,細訴著「母親等不到我們再更多的付出,我們也再也等不到她的來電」的複雜遺憾。當時身處大量情緒之中的廖敏君,大約有三個月無法好好作畫,日日以抄寫心經自我紓解。直到某一天,她發現母親房間窗台上的蘭花,在母親離去後兩三個月,依然迎風搖曳,充滿了生機。那個畫面成為一個很有意義的轉折,驅使著廖敏君開始以植物為創作題材。
廖敏君,《靜靜等待風的到來-梢上的鳥兒 - 27》,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38.8 x 42.7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系列中的每一個意象,都有其情感來源。「樹」:母親住了一輩子公寓,一直想種一棵樹,卻從來沒有機會,廖敏君用畫的方式替她完成了多年的心願。「花」:每每母親打來電話,總是反覆提醒要廖敏君記得澆花,廖敏君因為怕昆蟲,從來沒有澆過一次,於是她用創作的方式讓花繼續生長。「鳥」:母親曾養一隻白文鳥,某晚忘了蓋上黑布,使得白文鳥隔天不見了,母親為此自責整整一個月,每天在佛堂跪拜祈福。「海」:母親喜歡遊山玩水,也喜歡大海。這些意象在作品中交織,不是裝飾,而是一份雋永的心意。於是現實中不再有機會完成的事情,在創作中獲得了情感上的圓滿。廖敏君想以這種方式和母親對話,希望她知道「我有做了某些事喔」,也希望母親能來到夢境中告訴自己:她知道了。
《風不來-天台》
廖敏君,《風不來-天台 - 14》,2025。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35 x 25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細觀作品中的意涵,會發現《風不來-天台》是對前一個系列的回應。由於母親一直沒有進入夢境,廖敏君在這方面的希冀始終未能達成。對此,廖敏君一度感到生氣,帶著些許埋怨:「我都已經做了這麼多了,你怎麼還不來跟我說一下?」這當中的情緒是難以排遣的,也是身不由己的。卻也在創作中一次次與自己對話,漸漸在時間中釋懷,試著和解。
廖敏君,《風不來-天台- 18》,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40.5 x 41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天台」這個場景,對廖敏君而言有著深遠的意義。天台是一個交界的空間,在建築的最高處,向上方是天,向下方是日常。廖敏君的天台作品裡有很多影子、倒影與搖曳的光,那些影子似乎訴說著「人雖然離開了,但生活還在」。天空還是一樣的遼闊,光線還是一樣會落下,樓梯的倒影也仍然在那裡。這個系列用了鮮明豐富的色彩,雖然討論著逝去,但廖敏君不想讓畫面也隨之下沉。鮮艷的色彩處理那些影子與空間,形成一種奇特的張力,也一點一滴訴說著:好好地生活,是面對過去最適當的方式。當這個系列逐漸完整,廖敏君也覺得自己漸漸能與自己和解了,一步步走向「放過我自己,也放過我的母親」的心境。這樣的放過並不是放棄,而是一種「放寬心」,允許思念以一種不那麼疼痛的方式繼續存在。
《圖形積木》
廖敏君,《圖形積木 - 10》,2025。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32 x 32 x 8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在兩個與母親有關的系列之後,廖敏君做了一個轉換式的選擇:暫時背對那些沉重的情感,稍稍讓自己的身心舒展一下。《圖形積木》系列,便是這個選擇的延伸。也因為廖敏君意識到,需要給自己和作品一個轉換的空間。於是開始思考的不再是「要畫什麼」,而是回歸到「這個材質和顏料可以呈現什麼樣的效果」,從材料的探索切入、重新回到純粹視覺研究的狀態。系列作品的靈感來自包浩斯的幾何圖形語言,漸漸嘗試轉化蒙德里安的經典抽象風格,形塑為「魔術方塊的立體造型」,慢慢建構出了「圖形積木」的視覺效果。
廖敏君,《圖形積木 - 11》,2025。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Oslash 50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相較於前述系列,這個系列的意義不僅是題材與構圖上的調整,也是一次「將關注放回自身」的實踐。作品借鑒美術史經典,進而指向關於視覺本身的探詢,敘事的層次不再複雜,逐漸趨於輕鬆簡明。這個系列標誌著廖敏君一次關鍵的過渡,雖說作品的結構單純了許多,但是也為接下來的創作演進開啟了重要基礎。
《DEAR MR. LOVE HANDLES》
廖敏君,《DEAR MR. LOVE HANDLES - 6》,2025。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Oslash 40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讀懂這個系列的名字,總會令人忍不住微笑。「Love Handles」是英文俚語中對腰間脂肪的暱稱,系列中文可以意譯為「親愛的游泳圈先生」,是廖敏君最為直面自我的一個系列。創作起點源自一個清醒的認識:在長期單身、陪伴多年的貓咪、重要親人相繼離世之後,她發現這輩子陪她最久的,可能就是腰間隨著年紀與作息混亂逐漸成長的游泳圈。廖敏君並沒有過於排斥這件事情,而是讓它轉向幽默的自我對話:「它其實是最佳的陪伴者,心情平靜時、悲傷時、快樂時、滿足時,它都在。」
廖敏君,《DEAR MR. LOVE HANDLES-7》,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65 x 45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這個系列的畫面氛圍,是廖敏君所有系列中最有活力的。色彩飽和明亮,構圖多取身體的局部(約四分之三),游泳圈浮在水中、海裡、浪間,呈現出一種「舒適做自己的狀態」。不強調敘事,不鋪陳深刻,那個游泳圈就只是在那裡,很自在地浮著。這是廖敏君近年最直接與自己對話、最屬於自己的系列,不借用記憶,不借用符號,不借用藝術史,就是她和她的身體,一段段誠實而簡單的相處。
《超時空之女》
廖敏君,《超時空之女 - 3 戴貓耳機的女孩》,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51 x 39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在《超時空之女》這個系列中,廖敏君開始詮釋自身對於這個世界的觀察與態度。最初,廖敏君直觀地致敬了「名畫裡的人物」,創作了兩件超大尺幅的蒙娜麗莎和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內容完全忠於原作,沒有特別的目的性。但接著她開始思考:光是複製有什麼意思?她發現自己對於「讓那些被藝術史框定了位置的女性形象跨越時空、彼此建立新的關係」的可能性,有著更多的興趣。
逐漸開始提出了有趣的設想:「在某個時空中,蒙娜麗莎跟米妮,有沒有可能是好朋友?」、「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和初音未來,有沒有可能其實很熟?」等等。這樣的關係並非隨興的設定,而是對於框架與慣性的反思。廖敏君設想著:如果這些人物也有非目的性的、不被框架的一面會如何?於是蒙娜麗莎要去宴會,米妮把頭上的蝴蝶結借給她;卡蘿去了英國和女王成為好友,接著女王送了卡蘿一頂自己最喜歡的帽子;維納斯在藝術史中永遠是柔弱唯美、遮掩身體的姿態,那麼她能不能有拿著武器拯救世界、成為「神力維納斯」的時刻?
廖敏君,《超時空之女 - 5 神力維納斯》,2026。透明壓克力、透明 1.75 碳纖維線、透明免燒玻璃顏料、免燒陶瓷顏料,65 x 45 x 10 cm。圖/國璽藝術提供
這些想像,並不是對藝術史的解構或批判,而更像是廖敏君為喜歡的女性角色撰寫同人故事,充滿情感,也投射了創作者的人格特質。這個系列延續了透明壓克力與多層碳纖維線的結構,縱、橫、斜三方向交錯堆疊的座標,在這裡成為一種對「平行時空」的形式隱喻。圖像不再被固定在單一視角中,而是由多重時間與空間層次交疊生成的。在這個系列裡,作品既是視覺物件,也成為一種關於身份認知的隱喻:或許這些角色,可以跨越被社會所習慣的單一定義。
國璽藝術《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廖敏君個展,展場實紀。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共展出六個系列,就創作精神而言,依序觸及了集體記憶、紀念親人、釋懷哀思、關注轉移、自我相處與身分認知等課題。展覽所呈現的軌跡如此清晰,能夠明確地見到一段段藝術家的生命側寫。而廖敏君並非刻意分階段去設計作品,而更像是「生命走向何方,作品就前往何方」。本次的個展發表,與其說是廖敏君呈現了什麼給觀眾,不如說更是她對自己的一場長期的梳理。那些線,那些色點,那些反覆創作的軌跡,皆是藝術家與不同階段的自己相處的證明。
國璽藝術《曖曖-如果可以再來一次》廖敏君個展,展場實紀。圖/非池中藝術網攝
廖敏君表示,希望觀者進入展場,首先感受到的是「舒服的、愉悅的」,不要一開始就急著解讀太多。在她的語境中可以瞭解到,愉悅並不等同於快樂,而是一種「在作品前覺得被接住的感覺」。然後,如果願意在某幅作品前多停留一下,或許有某個屬於觀者自己的記憶,會被悄悄地觸動。或許有些觸動是相通的,某些記憶是可以共情的。而個人與這個世界,都可以不是孤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