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紐約到倫敦拍賣熱潮，藝術市場全面回暖了嗎？
高端拍賣熱潮從五月紐約春拍週一路延燒至六月倫敦拍賣，為近兩年氣氛偏冷的國際藝術市場注入一劑強心針。今年五月，蘇富比、佳士得與富藝斯三大拍賣行在紐約舉辦的日間及晚間拍賣，總成交額達 25 億美元（含佣金），幾乎是去年同期 13 億美元的兩倍。這也是自2022 年 11 月保羅・艾倫（Paul Allen）收藏專拍創下 32 億美元成交額以來，三大拍賣行在紐約交出的最亮眼成績。紐約五月春拍接連傳出佳績後，蘇富比又於 6 月 25 日在倫敦推出英國富豪、熱刺前老闆喬・路易斯（Joe Lewis）收藏專拍，最終以 2.963 億英鎊成交，不僅締造歐洲單晚拍賣新高，也刷新倫敦單一藏家拍賣紀錄。從表面上看，國際藝術市場似乎正釋出明確的回溫訊號。
「我們正處於趨勢反轉期（Wersquore really in a trend reversal）。」全球藝術市場資料庫 Artprice 負責人蒂埃里・埃爾曼（Thierry Ehrmann）指出，藝術市場已回到相對穩健的狀態，並未出現失控式狂熱；在當前經濟與地緣政治局勢仍充滿不確定性的背景下，這樣的發展其實相當合理。對市場內部人士與藝術產業從業者而言，這些亮眼成績無疑令人振奮，也讓外界開始期待，高端藝術市場是否已真正走出低迷。
然而，若拉長時間來看，這樣的判斷恐怕仍顯得過於樂觀。畢竟，一季拍賣會的成功，並不等同於整體藝術市場已全面復甦。更精準地說，當前市場出現的並非全面性的回春，而是一種高度集中、層級分明的「結構性回溫」。換言之，位於市場金字塔頂端的藍籌作品，正重新獲得藏家青睞。凡是具備明確美術史地位、重要私人收藏來源、長期未曾面世紀錄，或具有機構級代表性的作品，依然能吸引全球頂級藏家積極出手。相較之下，中小型畫廊、年輕藝術家、超當代板塊，以及實體經營端，仍持續面臨成本上升、需求轉弱與藏家觀望等壓力。這也呼應我們近期觀察國際藝術市場時反覆提出的核心觀點：高端市場確實正在回溫，但這並不代表所有板塊都已同步復甦。市場並非缺乏資金，而是資金變得更謹慎、更集中，也更精挑細選。對藏家而言，出手標的的稀缺性、來源、藝術史定位與長期價值，正成為決定是否進場的關鍵。
2026 年倫敦蘇富比「路易斯珍藏傑作」(Masterpieces from the Lewis Collection) 拍賣會現場。
近期最具代表性的案例，莫過於蘇富比倫敦推出的喬・路易斯（Joe Lewis）收藏專拍。該場拍賣總成交額達 2.96 億英鎊，創下英國史上單一藏家拍賣最高成交紀錄，也成為觀察高端市場買氣回溫的重要指標。全場焦點落在莫迪里安尼（Amedeo Modigliani）《佩項鍊的坐姿裸女》（Portrait of a Sitting Woman with Necklace）之上。此作估價逾 4,500 萬英鎊，以 3,800 萬英鎊起拍，最終連佣以 4,820 萬英鎊成交，折合約 6,390 萬美元，成為本場最高價拍品，並寫下藝術家作品拍賣第三高價紀錄。創作於 1916 至 1917 年間的《佩項鍊的坐姿裸女》，出自莫迪里安尼最具代表性的裸女系列。畫中女子靜坐於長椅邊緣，雙目微闔，手觸頸間紅珊瑚項鍊，在古典維納斯的圖像傳統之外，也展現莫迪里安尼標誌性的修長線條與現代主義語彙。作為少數描繪同一模特兒佩戴紅珊瑚項鍊的裸女作品之一，此作不僅具備鮮明辨識度，也兼具系列稀缺性與成熟市場吸引力，因而成為頂級藏家競逐的核心標的。
喬・路易斯（Joe Lewis）早在 1995 年便於佳士得以 1,240 萬美元購入莫迪里安尼《戴項鍊的坐姿裸女》。時隔近 30 年，此作重返市場，不僅反映頂級作品的長線增值潛力，也凸顯來源清楚、長期沉澱於重要私人收藏中的作品，仍是當前高端市場最受青睞的標的。這批由喬・路易斯與女兒維威恩・路易斯（Vivienne Lewis）耗時數十年建立的收藏，並非單純以名家堆疊聲量，而是以「現代具象繪畫」作為核心脈絡，串連克林姆特（Gustav Klimt）、席勒（Egon Schiele）、莫迪里安尼（Amedeo Modigliani）、竇加（Edgar Degas）、畢卡索（Pablo Picasso）、培根（Francis Bacon）與佛洛伊德（Lucian Freud）等重要藝術家，勾勒出一條圍繞身體、肖像與人性處境展開的現代藝術史線索。更關鍵的是，收藏中多件作品曾長期借展於國際重要美術館，且數十年未曾進入市場流通。換言之，這批作品收藏背景來源、稀缺性、展覽紀錄與美術史地位彼此疊加，共同構成本場拍賣最核心的市場吸引力。
莫迪里安尼作品《戴項鍊的坐姿裸女》；同專場另一件莫迪里安尼作品《抽煙斗的男人（尼斯公證人）》以2,328萬英鎊成交；古斯塔夫・克林姆特《格特魯德・洛伊肖像（格爾塔・費爾索瓦尼）》以3,616萬英鎊成交，由蘇富比亞洲區主席林宛嫻為客戶競得，三件作品皆創下藝術家拍賣紀錄。
因此，今年春拍的亮眼成績，與其說是整體市場需求全面擴張，不如說更像是「頂級供給」與「頂級資金」重新接軌。隨著嬰兒潮世代藏家陸續釋出重要收藏，私人收藏專拍成為市場焦點；拍賣行也透過第三方擔保、減量提質與更精準的估價策略控管拍賣結果，讓成交率與總成交額維持在相對漂亮的水準。不過，許多作品雖然順利成交，價格卻多落在估價區間內，真正大幅超越估價的案例並不普遍，顯示買方仍偏理性，資金並未重新回到盲目追高的狀態。相較於 2020 至 2022 年間超當代藝術快速飆升所帶動的投機氛圍，如今市場明顯回到更保守、也更重視基本面的判斷標準：藝術家是否已被美術史定位？作品是否具備代表性？價格是否有長期支撐？這些問題，正取代單純追逐新熱點，成為藏家決定是否出手的關鍵。
延伸來看，頂級拍賣行可以在特定季度創造亮眼成績，但依賴實體空間、藝博會與穩定藏家關係的中小型畫廊，卻承受著截然不同的營運壓力。近月國際畫廊界陸續傳出裁員、縮編與關閉消息，正好與拍賣市場捷報形成強烈對比。佩斯畫廊傳出裁員與縮減代理藝術家名單，布魯塞爾與倫敦也有畫廊結束營運，倫敦科克街一帶過去象徵畫廊集中與市場活力，如今卻接連出現撤點案例。租金、倉儲、運輸、藝博會參展費與人力成本同步上升，加上藏家接觸作品的管道更加分散，畫廊已不再是市場唯一入口。若只看拍賣數字，很容易誤判整體藝術產業的實際狀況。
然而這並不代表畫廊角色被取代。相反地，畫廊在藝術家養成、學術脈絡建立、展覽敘事與一級市場秩序維護上，仍然不可或缺。然而，在當前環境下，傳統畫廊模式勢必要調整。大型畫廊可憑藉全球據點、品牌資源與頂級藏家網絡維持競爭力；中小型畫廊則必須更精準控管成本、選擇藝術家、經營社群並深化區域市場。未來的畫廊未必都需要仰賴昂貴的獨立空間，而可能更重視彈性展覽、合作據點、策展型項目與跨平台經營。
這也說明，當前藝術市場並非單一市場，而是由多個板塊共同組成。20 世紀藍籌大師、戰後抽象、現當代明星藝術家、新興藝術家、區域性藝術家、古董文物、亞洲書畫與當代潮流收藏，各自擁有不同的買家結構、價格邏輯與流動性。紐約與倫敦春拍的成功，未必能立即帶動中低價位作品、年輕藝術家或畫廊銷售。過去市場相信高端回暖具有傳導效應，但這套「涓滴式」（trickle-down）市場敘事如今正受到挑戰。當財富與資金更加集中，高端買家願意為波洛克、羅斯科或布朗庫西等藍籌作品支付天價，並不代表他們會同步加碼年輕藝術家或中型畫廊。從這個角度來看，當前市場更接近一種「K型復甦」：少數具備稀缺性、藝術史地位與國際共識的頂級作品持續吸金，但尚未建立穩定價格體系的作品，仍面臨資金觀望與流動性不足的壓力。
對亞洲與台灣市場而言，這樣的變化尤其值得關注。近年香港市場雖仍是亞洲重要交易中心，但買家邏輯已明顯從追逐新興話題，回到品質、來源、藝術史定位與長期收藏價值。這對台灣市場未必是壞事，因為台灣藏家向來重視作品脈絡與藝術家長期成就，若市場從投機回到鑑賞，反而有利於具備深度收藏基礎的作品重新被看見。不過，當國際資金集中於少數藍籌與頂級拍品時，中價位作品如何建立穩定流動性、本地藝術家如何累積價值、畫廊與拍賣平台如何共同建立信任，將會是下一階段更關鍵的課題。
蘇富比稱，亞洲藏家參與競標了路易斯收藏的一半，購入了超過三分之一的作品。
這或許才是今年紐約與倫敦拍賣捷報背後，最值得我們讀出的訊息。高端市場的強勁，說明藝術作為頂級資產仍有不可取代的地位；畫廊端的壓力，則提醒我們藝術產業的基礎結構仍需調整。兩者並存，才是當前國際藝術市場最真實的樣貌，而市場也不能再用過去那套單一的景氣循環來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