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輪廓成形:許禮憲《在石頭醒來之前》新興藝廊「形狀藝術」首展
推開「形狀藝術」的玻璃門之前,需先跨越一道透明天窗,視線穿透玻璃,建築底層的金屬結構與排風系統赤裸外露。這種將運作機制實體化的配置,與內部冷調的灰泥地坪、純白牆面共同構築了空間的展示框架。剛裝修完的粉塵與新漆氣味尚未散去,直接與展場內花崗岩、銅、鐵及厚重油彩的物質性相互疊加。藝廊主理人林振安現身接待,他說話節奏明快,仍帶著些許空間籌備期高壓運作的緊繃狀態,眼神卻透出準備在藝術事業施展的銳利。
形狀藝術。圖/形狀藝術提供。
這場題為《在石頭醒來之前》的展覽,確立了這間臺北大直新興藝廊的座標。作為 80 後的千禧世代,主理人未急於追逐藝術潮流,反而向內挖掘,以臺灣資深藝術家許禮憲作為藝廊首展。場內並置了林振安家族多年的深厚收藏,以及他與策展人張家銘親赴花蓮工作室挑選的近期創作。在高度追求運算效率的時代,我們為何需要耗時凝視一塊石頭的成形?透過藝廊主理人、策展人與藝術家三方的對話交織,此提問將還原為具體的實踐路徑。
《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林振安:新興藝廊的「適當」美學
「從尋找店面、發包裝潢到建立團隊,每個環節都極度消耗心力。最近這幾週,我經常一天只吃一餐,睡眠時間也大幅壓縮。」林振安攤開了從零打造實體藝廊的真實壓力。支撐起一個空間,仰賴高密度的工作與執行力,事實上,在訪談展開前一刻,他仍在處理內部的人事手續。
許禮憲,《貓頭鷹 1》,1991。《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從小在父母的收藏環境中耳濡目染,這對我觀察世界、藝術品,甚至空間與室內設計的審美,都產生深遠影響。」林振安的父親林孝平與母親陳慧玲,是臺灣 IC 產業的重要推手,同時也是資深專業藝術藏家。其收藏涵蓋古董與現當代藝術,並以臺灣戰後具代表性的藝術家為軸線,包含陳庭詩、朱銘、楊英風、石晉華、黨若洪,以及長居臺灣的日本藝術家佐藤公聰(Koso Sato)等人。其中,許禮憲作為臺灣戰後重要的雕塑家,專注挖掘物質本質,確立了獨特成就,是林家收藏系統的核心之一。另一方面,林家更是許禮憲近四十年來最主要的支持者和藏家,顯示了他們和藝術家之間深厚的關係。
林振安,形狀藝術主理人。《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我個人的審美精神,與許禮憲的價值觀高度契合。比如他非常強調東方美學中的『適當』。」
林振安點出藝廊與藝術家共有的觀念框架:反對過度繁複的視覺堆疊,強調保留媒材的物理本質。展場入口第一件厚實的墨石《貓頭鷹 1》雕塑,精準成為空間註腳。包含《比翼》、《雉雞》與《春牛》等 4 件來自林家舊藏的作品,皆具體展現了順應材質的特性。
值得注意的是,儘管許禮憲向來以雕塑實踐著稱,但本次展覽卻意外地展出了高比例的平面繪畫。這是林振安與張家銘親赴花蓮選件時,發掘出藝術家於 2025 至 2026 年間密集創作的花卉與靜物繪畫。這些作品如同信手拈來的生活日記,沒有宏大構圖,卻忠實記錄了感性痕跡,呼應了藝廊追求的樸實本質。
《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張家銘:一位研究許禮憲的人類學家
當訪談轉向策展人張家銘,我們隨即發現他在這場展覽中特殊的位置。他兼具創作者與研究者身分,90 年代曾在許禮憲花蓮的工作室擔任三年助理,在第一線創作現場和許禮憲建立了緊密的關係。2008 年,他進入國立暨南國際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將許禮憲的創作作為碩士論文田野對象,並於 2020 年將研究成果出版為《人類學的石頭記mdashmdash許禮憲和他的藝術作品》。從工作室助理到建立外部理論座標的學者,若說他是臺灣最能夠掌握許禮憲創作精神的專家,一點也不為過。
張家銘,《在石頭醒來之前》策展人。《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許禮憲老師並不是一個以確立自身創作風格為目標的藝術家。」
張家銘指出,藝術家將感受直接傾注於創作,若單從風格檢視,很難辨認這些視覺差異極大的作品皆出自同一人之手。在當代藝術的生產機制中,放棄風格是否等同放棄歷史定位?張家銘以創作現場的歷史景深回應:許禮憲捨棄單一藝術家「簽名」,是因為其創作核心在於物質與技術的無盡探索。
《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70 年代臺灣大理石工藝品大量外銷,許禮憲移居花蓮進入榮民大理石工廠工作,摸透了石材屬性與機具操作。隨後他成立工作室,在擔任國際技能競賽裁判期間,引進歐美先進雕刻刀具,更親自實驗、研發或改造加工機具。當藝術家的專注力投注於測試材料抗力與機具可能性時,作品造型便會順應技術狀態自然生成,而非被強制套入視覺公式。
進一步而言,這也反映了藝術家的創作程序如何根植於時間的流變:
「他的創作在一個過程當中,有時候長達五年、十年、甚至超過十五年。我們看到作品實體時,它其實已經經歷了多次蛻變。」
張家銘點出藝術家抗拒速成的傾向,這種流變並非猶疑,而是將技術與生命經驗重構於物質載體上的時間代謝。
《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在石頭醒來之前:等待輪廓成形
在此前提之下,展覽命題《在石頭醒來之前》即是一個極具時間感的隱喻。張家銘解釋:
「在每一件作品完成之後,我們只能夠看到藝術家完成的作品實體,但看不到作品形成之前經歷的那段漫長時間。」
在演算法主宰影像生成的數位環境裡,視覺產出被壓縮至毫秒之間。在追求立即實現的科技語境下,投入數十年去等待一件作品成形,看似不合時宜的消耗。然而,張家銘指出,許禮憲極度緩慢的創作程序,反而成為臺灣當代雕塑史中無法輕易取代的經典。
許禮憲,《兔》,2005。《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張家銘以展覽中的《鴨》為例,這件作品並非傳統石材,而是一支損壞的矽利康槍。多年前張家銘擔任助理時,看見這件廢棄物懸掛在牆上,當時無法理解老師囤積垃圾的行為,許禮憲卻斷言它終將成為作品的一部分。二十多年後,這件廢棄物轉化成《鴨》的輪廓,張家銘徹底理解:
「作品並不是藝術家雕刻出來的,它是用時間等待出來的。」
換句話說,許禮憲將藝術生產從理所當然的創造邏輯中抽離,轉向漫長的物質協商。他不預設廢棄物的最終目的,而讓物質在工作室中經歷數十年的發酵,確立了數位時代無法複製的時間厚度。
許禮憲,《鴨》,2019。《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許禮憲:物質的漫長協商
接著,我們將焦點轉向許禮憲。這位現年 79 歲的藝術家,身穿簡練的青色 Polo 衫,髮鬚已斑白。但當他舉起雙臂比劃切削動作時,前臂浮現的扎實肌肉線條與青筋,傳遞出長期與高硬度材質抗衡的動能。
許禮憲,藝術家。《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在 50 歲以後,我很多作品是『發現』出來的,而不是用構想去尋找的。」
許禮憲的創作方法,是讓形體從材料的物理限制中自然生成。面對佈滿切割痕跡或厚薄不一的廢料,他不強制介入,而是長時間觀察石材的內部結構與空間向度。在機具切削的瞬間,他察覺材料狀態的細微變化,順勢將石材轉化為未知型態。他從不抹除材料殘缺,反而透過視角轉換,將無用的凹痕或斷層編織進視覺語彙中。
許禮憲,《貓頭鷹 2》(左),2015;《比翼》(右),1997。《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談到近期蘭花繪畫,許禮憲坦言:「雖然我做雕刻,但是蘭花要進入雕刻題材不容易。我喜歡色彩,必須用適當材料、方法去面對。」許禮憲喜愛蘭花,常赴彰化田尾買花,卻因忙碌無法照顧,繪畫成為捕捉色彩的載體。然而,他對待畫布追求一種隨意,抗拒過度準備,避免作品僵化。結束工作後,他將調色盤剩餘顏料毫無目的地塗抹於小畫布上。無意識生成的痕跡,在時間沉澱後成為令他滿意的視覺狀態。
在許禮憲平面繪畫的工作現場,基於對材料的珍惜,他常重複使用失敗的人體寫生素描紙。為了掩蓋底層錯誤線條,他必須施加厚重色彩覆蓋。因此,這些花卉畫作並非刻意經營風格,而是在與舊有痕跡對抗過程中反向逼迫出的效果。
《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植物繪畫與動物雕塑
站在作品《黑色鶴頂蘭》前,視線首先被畫布上未經修飾的摩擦感抓住。藝術家先以極深黑色顏料全幅打底,濃縮了空間感。隨後,帶有清晰刷痕的淺黃色顏料厚重疊加,支撐起視覺反差。順著中央放射狀延展的綠色葉片往上看,焦點停留在頂端花簇,以高密度的深邃褐色顏料持續堆疊。視線下移,底部赭色花盆僅留下幾道帶有速度感的線條。作品捨棄平滑邊界修飾,觀者能在顏料斷層中,看見高彩度油彩與純黑底色碰撞的質地。
許禮憲,《黑色鶴頂蘭》,2026。《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轉向《窗前》,畫面右側切割出一道窗景,黑色粗線條彎曲成金屬窗花形狀,外部光線被充滿阻力的顏料邊界攔截,僅從縫隙擠出微弱冷光。視線拉回前景,一只灰色盆器立於淺灰底調上,殘留快速的油性粉彩黑色線條。幾根帶折角的綠色莖葉與黃色花簇向上延伸,將植物的有機生長轉化為畫布表面厚實的量感。
許禮憲,《窗前》,2025。《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靠近銅雕《山豬》,感受不到金屬常見的平滑。藝術家捨棄拋光,將青銅鑄造之前在泥土或石膏上反覆捏塑的工作痕跡封存在表面。目光掃過不規則坑洞,動物的吻部、雙耳與背脊僅存模糊的輪廓暗示。比起精準解剖,這種帶回物質本質的低度修飾,更強烈傳遞出金屬量體沉積於基座的重力。
許禮憲,《山豬》,2010。《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同樣透過廢棄物重組,《雉雞》完整展現了許禮憲所追求的廢料物質倫理。規則孔洞的金屬網板彎折成軀幹外殼,光線穿透鐵網,進入內部包覆的塑膠量體,形成清晰空間層次。順著軀幹往上看,頭頸由細碎鐵件高密度焊接,斑駁的氧化質地與高溫接點毫不遮掩地暴露於空氣中。
許禮憲,《雉雞》,2010。《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形狀藝術:重新凝視現實中的輪廓與重量
於是,廢棄金屬在空間中勾勒出的銳利造型,在展場中牽引出了一道從物質指向觀念的引線。藝廊主理人林振安提及「形狀藝術」的命名,拋出了一個極具拓樸學意味的提問:
「形狀這個詞乍看是物質世界裡有形的表象,但無形的精神、價值、哲學思想等等,難道就沒有形狀嗎?」
這段話最終成為了理解《在石頭醒來之前》展覽的引子。
許禮憲,《春牛》,2005。《在石頭醒來之前》,2026,形狀藝術展覽現場。圖/形狀藝術提供。
林振安本身具有美國舊金山藝術大學與英國金斯頓大學的美術學院背景,專精炭筆與油畫創作,使他能夠輕易地與合作藝術家產生共鳴。對他而言,「形狀」並非單純視覺造型,而是意識與外部世界互動後留下的空間佔有。這種藝廊概念的構想,延伸至藝廊地下室的寫生畫室規劃。面對當代藝術教育時常忽略透視與色彩學等基礎訓練,林振安在地下室打造了講究專業打光的寫生畫室。這個空間不預設教學從屬,純粹提供繪畫同好者一個共享創作的現場。
這正是形狀藝術在這個加速時代確立的座標:無論是許禮憲對石頭的漫長醞釀,還是林振安建構藝廊與畫室的親力親為,皆試圖以最直接的身體介入,讓我們能夠重新凝視現實中的輪廓與重量。隨著首展完成,藝廊的運作機制持續推進,未來還將推出日本藝術家佐藤公聰展覽。展間的空氣將因為新的物質移入而產生推擠,抽離所有附加的詮釋,在時間與重力作用下,無可迴避地佔據著這座空間的邊緣,即是形狀。
地下二樓畫室,形狀藝術。圖/形狀藝術提供。
展覽資訊
在石頭醒來之前 Before the Stone Awakens
展期|2026.05.30 - 07.31
藝術家|許禮憲
策展人|張家銘
地點|形狀藝術(臺北市中山區大直街 20 巷 17 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