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後，我們更需要超現實的理由－北美館《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在失序時代重新觀看夢
延續 2023 年《未來身體：超自然雕塑》的前衛藝術思潮，臺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於今年春季再度與德國圖賓根文化交流協會（Institut fuumlr Kulturaustausch, Tuumlbingen, Germany）攜手合作，推出《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大型國際展覽。
展覽集結近 60 位國際重要藝術家與影像創作者、逾 120 件代表性作品，橫跨繪畫、雕塑、攝影、電影等豐富而多樣的媒材表現，完整呈顯該運動對於現實的再想像與演繹。 距今百餘年前的 1924 年 10 月 15 日，作家安德烈middot布勒東（Andreacute Breton）在巴黎發表了《超現實主義宣言》（Manifeste du surreacutealisme），以此文本為基石，一場全新的文化革命運動順勢而生。其思想與美學實踐隨之全球蔓延，時至今日仍持續引發迴響。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慾望之體展區。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幻化無際展區。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的藝術家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所帶來的創傷經驗，因而開始質疑既有的社會秩序以及傳統的理性思維模式。他們從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論與各方思潮之中汲取養分，亦從不同視角思索性別、科技、心理及身分認同等核心議題。
本次策展透過對話式的呈現，將 1920 年代的超現實主義原初運動時期的作品，與其後各世代藝術家的創作並置，凸顯該運動並非是一個已終結於過去的歷史現象，而是一股與時代共振的動能。展覽共可分為「集體夢境」、「幻化無際」、「慾望之體」、「荒誕玩趣」四個子題單元，演示跨世代乃至當代的超現實主義實踐，如何成為挑戰傳統理性和現實觀念，與對未來進行批判性思考的觀看思維。
曼middot雷，《實物投影mdash雙錐體》， 1927，攝影，26 times 20 公分。copy Man Ray 2015 TRUST / VG Bild-Kunst, Bonn 2026, Courtesy Schiffer Collection, Castle Fachsenfeld Foundation，Photo: Annette Loumlffler, Aalen.
⏹︎集體夢境、幻化無際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集體夢境展區。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伊夫middot唐吉，《 超現實主義構圖》， 1939，油彩、畫布，46 times 60 公分。copy VG Bild-Kunst, Bonn 2026.
夢，是人們加工與重組經驗的場域，而醫生暨心理學家西格蒙德middot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建立的夢的解析與精神分析學派，認為人類行為在很大程度上受潛意識與被壓抑的慾望影響，也為超現實主義提供重要的參考基礎。
譬如，雷內middot馬格利特（Reneacute Magritte）的作品注入非理性、夢境般的元素，透過與物理現實相悖的視覺安排，陌異化了熟悉的場景；伊夫middot唐吉（Yves Tanguy）藉由神祕莫測的元素、形體構圖與畫筆下的荒蕪之境，將觀者帶入了藝術家主觀的超現實風景之中。
在當代創作中，亦可見到這類「集體夢境」的意象，例如蘿倫middot莫法特（Lauren Moffatt）的沉浸式擴增實境作品；她向來自不同國家的九位女性提問道：「每個人心中都潛藏著一個世界。你的世界是什麼模樣？」，運用遊戲引擎將她們的回答具象化，打造出一個由集體創作生成的全新想像世界。
勞倫middot莫法特，《 內域二元》， 2022，擴增實境／虛擬實境。copy Lauren Moffatt.
在受超現實主義影響的藝術創作中，「幻化無際」也是藝術家探索不綴的母題，意指從一種狀態轉移至另一種狀態的演變歷程。雅各布middot吉爾多（Jacob Gildor）以直觀的方式運用「蛻變」，將夢境般的潛意識轉換瞬間化為視覺意象，使作品呈現出可多重解讀的歧義性。在那些試圖改變傳統觀看方式的超現實主義作品中，「蛻變」同時也與前衛超現實主義者對自我的探索，以及對身分認同的思考緊密相關。
克勞德middot卡恩，《 自拍像（鏡像，格紋外套）》， 1928，授權藝術微噴，21.5 times 16.5 公分。copy Courtesy of the Jersey Heritage Collections.
歐蘭，《 毀容mdash重塑：前哥倫布時期的自我混種，第 17B 號》， 1998，Cibachrome 相片，版數：3，150 times 100 公分。copy ORLAN / VG Bild-Kunst, Bonn 2026, Courtesy Studio ORLAN, Ernst Hilger, Ceysson et Beacuteneacutetiegravere.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女同志攝影師克勞德middot卡恩（Claude Cahun），在其經典的自拍像作品中，她以雌雄同體、性別流動的形象呈現自我，為辛蒂middot雪曼（Cindy Sherman）及歐蘭（ORLAN）等後世藝術家的開闢了新路徑－透過蛻變，熟悉之物被注入陌生感，既有的刻板印象也隨之鬆動。
⏹︎慾望之體、荒誕玩趣
「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荒誕玩趣展區，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曼middot雷，《安格爾的小提琴》，1934，授權藝術微噴，31.5 times 23 公分。copy Man Ray 2015 TRUST / VG Bild-Kunst, Bonn 2026.
受佛洛伊德對「本能」探究的啟發，「慾望之體」成為前衛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另一個聚焦的題材，創作者們試圖與受基督教傳統所影響的理性中產階級抗衡。曼middot雷（Man Ray）被視為達達主義與超現實主義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創作譜系極其多元，身兼電影創作者、攝影師與畫家，開發出「中途曝光」及「實物投影」等創新技法，拓展了攝影的表現方式。他常將模特兒安排成帶有情慾暗示的裝飾性物件，並透過將身體部位從真實空間中抽離，營造出一種隱晦不明的感受；其《安格爾的小提琴》將女性背部化為帶有小提琴 f 孔圖樣的攝影作品，即是最廣為人知的超現實主義經典。
梅雷特middot奧本海姆，《 史前維納斯》， 1933／1978，青銅，版次：10／100，10 times 6 times 4 公分。copy VG Bild-Kunst, Bonn 2026, Courtesy Galerie Krinzinger.
莎拉middot盧卡斯，《 女孩》， 2019，緊身衣、鐵絲、黑色鞋子、灰色壓克力顏料、木材、人造皮椅，103 x 49 x 53 公分。copy Sarah Lucas. Courtesy Sadie Coles HQ, London.
儘管以當代的觀點來審視，這種關注多以「男性凝視」的視角，反映異性戀男性對女性身體的觀看方式與偏好，但針對官能性的關注也為後世藝術家的創作實踐提供省思。如梅雷特middot奧本海姆（Meret Oppenheim）與莎拉middot盧卡斯（Sarah Lucas）等藝術家挪用超現實主義的圖像語彙，將傳統上被動的女性「客體」轉化為強大且主動的「主體」。前者的《史前維納斯》藉由變形顛覆女體應流露誘人媚態、比例勻稱的既定觀感。後者《女孩》則運用多種日常材料拼裝雕塑，但卻刻意拉長四肢與使其頭部缺席、讓身體與物件之間的微妙張力悄然浮現，過往的「慾望之體」反倒成為拒絕供人投射慾望的載體。
此外，超現實主義者亦著力於以非常規的創作程序，直接在作品本體上展開實驗。這一「荒誕玩趣」的傾向體現在拓印法、刮擦法、轉印法、煙燻法等繪畫技法中，並以此作為圖像後續演化的起點。
⏹︎「精緻屍體」的接龍遊戲
伊夫middot唐吉、安德烈middot馬森等人，《精緻屍體》，1925，彩色鉛筆、紙本，28 times 21.6 公分。copy VG Bild-Kunst, Bonn, 2026, Courtesy Galerie 1900-2000 and Galerie Natalie Seroussi.
沃爾夫岡middot帕倫，《 女人的時辰，大地浸潤》， 1938，蠟燭煙燻、雙層卡紙，30.2 x 39.8 公分。copy Succession Wolfgang Paalen and Eva Sulzer, Courtesy of The Paalen Collection and Estate.
沃爾夫岡middot帕倫（Wolfgang Paalen）用蠟燭火焰在紙面上留下隨機形成的煙痕；有些痕跡的形貌被原封不動地保留，有些則透過繪畫與素描技法，進一步發展成充滿想像力的構圖。 超現實主義者也常運用「精緻屍體」（法語：cadavre exquis）這類的文字接龍遊戲，其名稱源於成員在紙上隨機寫下單詞後拼湊出的句子：「精緻的屍體將喝下新釀的酒」（Le cadavre exquis boira le vin nouveau），荒誕卻富饒詩意。
這種創作方式之後從字句延伸到繪畫：每位參與者輪流在一張紙上繪畫，然後摺起紙張隱藏完整的圖樣，再將其傳遞給下一位玩家進行創作。歐文middot沃姆（Erwin Wurm）的《一分鐘雕塑》系列便呼應對於「偶然性」的類似運用，參與者可與擺放日常物件的展臺互動，將有些突兀的行動轉換成具表演性質的身體展演。本次展覽也特別規劃有「精緻屍體」的繪畫體驗區，觀眾可一同感受不受傳統束縛的超現實創作手法，建構意想不到的連結。
「精緻屍體」互動區示意。圖／臺北市立美術館。
⏹︎超現實主義電影
電影對超現實主義之所以具有重大意義，除了極具前衛主義的視覺造型之外，也透過剪接、疊印、拼貼及各種實驗手法得以顛覆現實。展覽中特別精選三部在今日仍被視為最具代表性的超現實主義電影片段：潔嫚middot杜拉克（Germaine Dulac）的《貝殼與牧師》（1928）、路易斯middot布紐爾（Luis Buntildeuel）與薩爾瓦多middot達利（Salvador Daliacute）合作的《安達魯之犬》（1929），以及布紐爾的《黃金時代》（1930）。
路易斯middot布紐爾、薩爾瓦多middot達利，《 安達魯之犬》， 1929，電影劇照。copy Instituto de Estudios Buntildeuelianos / copySalvador Daliacute, Fundacioacute Gala-Salvador Daliacute / VG Bild-Kunst, Bonn 2026.
大衛middot林區（David Lynch）與葛雷摩middot戴middot托羅（Guillermo del Toro）等導演也在電影中採用多種超現實意象，並將其與肉體恐怖或是奇幻詭譎的元素結合，凸顯潛意識優先於線性邏輯的敘事特質。 透過以當代視角重新觀看超現實主義作品，諸如形體轉化、身分認同的探尋、非理性，以及對現實感知的玩味與操弄，依舊是貫穿其中的核心議題。
大衛middot林區，《 橡皮頭》， 1977，電影劇照，圖像由mk2 Films提供。copy 1977 David Lynch - All Rights Reserved.
⏹︎跨越百年的超現實再啟動
時隔百年，今日的我們正經歷著另一個動盪不安的劇變期。全新的現實與全球秩序，以及不斷變動的價值體系，正在撼動我們對世局的既有理解。在日益科技化與數位化的當代社會裡，對自身意識的詰問再度成為眾所關注的核心：身而為人的本質為何？而超現實主義作品的主題與意象，在今日看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具現實意義。
展覽預計將於展期內辦理 2 場「展覽漫遊」活動，邀請專家學者帶領觀眾於展場中一起漫談賞析，從藝術史，及電影／影像媒體發展的角度切入，剖析超現實主義的淵源、流變及其影響。同時也針對 7-12 歲孩童，預計舉辦每月 1 場環繞夢境為題的「超現實繪畫工作坊」， 帶領小朋友透過自由聯想，以及超現實主義畫家們擅長使用的繪畫技法，把做過的夢、對未來的夢想揮灑於畫紙上。
歐文middot沃姆，《 一分鐘雕塑：記住利希滕貝格的貓洞》， 1999，複合媒材，150 x 100 公分。copy Erwin Wurm / VG Bild-Kunst, Bonn 2026.
展覽資訊
日期｜2026.04.25 - 2026.08.30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地下樓D、E、F展覽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