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桃城文學什光紀》好好吃，好好寫，用文字端出人間百味：馬世芳 X 盧怡安對談側記
➤味蕾與城市的連結：從火雞肉飯到文化衝擊
對談開始，兩位講者便從嘉義最具代表性的在地美食切入，探討飲食經驗與地域文化之間的深刻連結。盧怡安分享，她曾長期於臺南、嘉義兩地穿梭，對火雞肉飯進行深入的「田野調查」，收集並品嚐了23家，並笑稱這道小吃是她定位嘉義地理位置的「路標」。
馬世芳則藉由在地朋友的引導，嘗試了「台北人從未見過」的嘉義在地美味，包括東市場的牛雜湯、羊肉攤、雞卷，以及國棟粉條冰外，特別是嘉義涼麵搭配「白醋」（沙拉醬）的特殊口味，這對外地人而言是強烈的文化震撼，體現了地方飲食習慣所建構的獨特世界觀。即便同樣是麵食，臺灣不同地域的調理手法，例如是否加豆芽、油蔥、韭菜，或使用何種調味料皆各有差異，這些細節往往反映了各地生活習慣、氣候條件等風土知識。
馬世芳坦言，中年後記憶力變差，為了記錄美食作法，他開始拍照並寫下食譜筆記。這些食記起初僅張貼於臉書上，沒想到按讚數比書寫音樂主題的文章還多出10倍。受到讀者的鼓舞，因而出版了《也好吃》一書。
但馬世芳進一步指出，雖然「食／吃」的主題人人都懂，如何談論卻很困難，終究要回到寫作本身，才能將生命經驗轉化為文字的載體。藉由細讀經典文學作品中關於食物的描寫，可以發現作家如何以食物展現時代、情感與哲學思辨的寫作技巧。
➤飲食書寫的技藝：從感官到情感的文字翻譯
馬世芳推崇中國作家鍾阿城作品「不落痕跡」的技巧。收錄在短篇小說集《遍地風流》中的〈抻麵〉（抻，讀音ㄕㄣˋ），前半描寫拉麵師傅鐵良做麵條，運用動態詞彙營造聲響與節奏，故事核心在於表露時代的殘酷：一名在50年代初被押赴刑場的老頭子，路過傅鐵良的麵店，要求吃一碗「龍鬚麵」，吃完後淡然「招呼上路了」。
馬世芳解析，阿城越是形容激起悲憤的情節，越是用冷靜、保持距離感的句子來表現，讓故事自身透露出震懾感。
盧怡安則用前BBC記者扶霞・鄧洛普（Fuchsia Dunlop）的文字，探討如何創造「電影感」的寫作。她認為寫作者應避免直述「好吃」，而是像導演選取特寫鏡頭般，摘取生活中的感官經驗。
扶霞在描寫擔擔麵時，刻意選擇看似不相關的細節，如搖晃的凳子、何老闆「臉上坑坑巴巴」和「挖苦的冷笑」，隱隱透著情緒，塑造出強烈情境感。盧怡安強調，創作者應跳脫食物本身，關注周遭環境、客人動作等，才能讓體驗更加立體。
馬世芳接著分享日本作家村上春樹的短篇小說《義大利麵之年》，解析其核心實則探討孤獨與虛無。男主角將所有注意力貫注於烹飪，藉此逃避或麻痺內心劇烈的動搖。文學的力量在於透過具體的食物描寫，讓讀者感受到作者想傳遞的時代沉重與孤獨。
➤讓食物成為主角：戲劇化場景、對白與心靈驅動
盧怡安建議可將食物視為戲劇主角，並設定其類型，例如蔡珠兒將「麻姬露」（麵包果）寫成懸疑恐怖系列，是透過「麻姬露」特異的外型作聯想。她提醒，寫作時不應陷入常態的溫馨套路。
而馬世芳提到瓊瑤小說《彩霞滿天》中「文學史上最誇張的一杯甘蔗汁」。瓊瑤用三個排比句「比酒還醇，比酒還香，比酒還濃……」來形容甘蔗汁，甚至讓主角兩人因甘蔗汁「喝醉」，使其成為極致的愛情與犧牲的象徵，詮釋了「你只要敢想，就有可能成真」的豐富想像力。
對談結尾，談到關於寫作的建議，盧怡安提出應聚焦於對話與聲音的重要性，須記錄旁人說話的口氣、句子，因為「電影無法使用旁白」的特性，使得試圖書寫的「讀者導演」必須用對話傳遞現場感，而每個人、甚至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獨特的「語氣」。
馬世芳則認為，寫作必須有強大的內在驅動力和觀察力，起點在於決定「到底要講什麼？」，找到自己獨特的經驗，不需要盲目跟從大眾題材。而即使是寫實的白描，也必須透過事實細節將情緒藏於其後，核心在於先決定想表達的情緒或概念，再挑選、捕捉最合適的場景和細節來呈現，這才是將飲食經驗昇華為文學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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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采瑜（文字工作者）
2025-12-28 11:50 桃城什光紀, 馬世芳, 盧怡安, 飲食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