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的脊椎成為支撐系統運作的一部分：專訪藝術家許方華《稀釋成透明》香港藝發局展藝館
「機器並非一個被賦予生命、被崇拜、以及被統治的『它』。機器就是我們，是我們的過程，是我們具身體現的一個面向。」mdashmdash《賽伯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唐娜．哈洛威（Donna Haraway），1985。
2026 年的香港「藝術三月」（Art March Hong Kong）期間，黃竹坑成了我們在巴塞爾藝術展（Art Basel Hong Kong）之外最難忘的行程。久仰這片實驗性藝術聚落的盛名，作為初次造訪者，興奮的心情溢於言表。位於黃竹坑 Landmark South 的香港藝術發展局（HKADC）「展藝館」，是我們探索的第一站，抵達時還沒到開放時段，好奇心驅使我們透過半掩的大門向內窺視，僅僅是龐大裝置的冰山一角，那種強烈且詭譎的視覺張力，便瞬間讓我們意識到這是絕對不能錯過的展覽！造訪完周邊空間後，再度繞回來，而最終步入展場後的驚豔，證明了這是一次絕對正確的堅持。
許⽅華，《稀釋成透明》，2026，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在展場裡，感官首先會被一個違反地心引力的龐然大物，拋入一種心理空間的位移。這座樓高 6 公尺、佔地約 418 平方公尺的空間，被一件螺旋狀的懸吊裝置徹底佔據，這是許方華（Phoebe Hui）的全新創作計畫《稀釋成透明》（The Lurking Void）。在冷冽的舞臺燈光下，原本應踩在地板上的辦公椅，此刻卻像脊椎骨節般層層堆疊，漂浮於空中向深處延伸，如一具正在呼吸、蠕動、盤踞半空的機械生物。光影隨時間模擬著晝夜流轉，我們在碎石、殘破的石膏像與金屬零件之間穿行，像是踏入一個介於生成與崩解之間的異世界。
參觀過程中，空間經理 Joyce 為我們做了詳細介紹，幫助我們對作品初步地理解。回到臺灣後，展覽帶來的震撼依然記憶猶新。透過藝發局協助，我們有機會與 Phoebe 進行視訊訪談，針對藝術家的創作脈絡與本次展覽做了深入交流。
許⽅華，《稀釋成透明》，2026，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展覽現場。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展藝館的大型空間實驗
《稀釋成透明》萌發於 2025 年的初秋。當時，藝發局團隊正構思在「藝術三月」期間，於黃竹坑的空間策劃一場能回應場域特性、具高度感官張力的展覽項目。 Phoebe 與藝發局的緣分由來已久，她曾先後獲得藝發局頒發的 2012 年「藝術新秀獎」與 2022 年「藝術家年獎」的肯定，而這次計畫則是她在眾多提案中脫穎而出的成果。
許⽅華，《我們⼩⼼養⼤的獸》，2026，局部細節。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Phoebe 在訪談中坦言，展藝館的空間條件對她而言極具吸引力。在香港，擁有完善吊掛系統且樓底高達 6 公尺的專業藝術空間相對罕見，這讓她得以大膽試驗大型動力雕塑的結構。展藝館的垂直高度成為了作品的一部分，藝術家並非單純在空間中置放物件，而是利用鋼索拉出動態點位，將重力與浮力轉化為壓迫性的垂直感，使作品的動力機械能夠在穩定與不穩定之間漂移。
她特別提到，展館團隊在行政與技術對接上給予了極大彈性，甚至允許她提前進場進行長期的場域測試與安裝。此外，透過與燈光設計師李智偉團隊的緊密協作，她將展場內的劇場級燈光系統發揮得淋漓盡致，模擬出晝夜明滅，賦予機械裝置一種生命的週期。
許⽅華，藝術家，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展覽現場。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從月球到藥草：科學與想像之間的偏差詩意
「在很多時候，我的創作雖然涉及科學和科技，但我未必全然理解那些科學原理。在理解的過程裡，往往摻雜了許多個人想像，甚至是某種誤解。然而，科技之所以令我著迷，正是因為它彷彿為我們開啟了另一雙眼，看見平時不可見的事物，甚至在無形中，它決定了我們被允許看到什麼。」
回溯 Phoebe 的創作歷程，從 2021 年的《月逝無聲》（The Moon is Leaving Us）至 2025 年的《像極了花園》（The Garden of Resemblances），其核心皆在於探討科學體系如何作為一種中介，校準人與自然、身體之間的感知距離。在《月逝無聲》中，藝術家將 17 世紀充滿想像色彩的古天文觀測圖與當代的物理數據相互揉雜，透過機器學習模組的轉譯，將月球每年遠離地球 3.78 公分的抽象規律，具象化為人類感性經驗的深刻反思。《像極了花園》則聚焦於 16 世紀的「藥效形象說」（Doctrine of Signatures），將植物外觀與人體器官的對應關係，從古老的醫療知識拆解為一套當代的形態學演算法。
許⽅華，《月逝無聲》，2021。圖／取自 Audemars Piguet。
我們很容易被 Phoebe 創作中那種介於科學與想像之間的狀態所吸引，在她創作的視野中，那些看似理性、精密的裝置，實際上總帶著某種詩意的偏差。它們既是觀測的儀器，亦是深刻的寓言。這讓人想起在啟蒙時代之前，知識的疆界尚未被嚴格劃分，科學往往與信仰、魔法或煉金術緊密混和。那時候的天文學家常身兼占星師，致力於從天體運行解讀命運；藥草學家仍相信植物形態反映了某種天人感應的宇宙觀。
這種認識論上的混雜性，在 Phoebe 的創作中得到了當代的轉譯，她的創作一再提示：科技不只是抹除誤差的精確工具，更可以是一面開啟感知的稜鏡。一種柔韌而可變的感知方式，將成為對抗世間各種意志消沉的重要支撐。
許⽅華，《像極了花園》，2025。圖／取自油街現實。
被系統稀釋成透明的身體
「我很喜歡拆開機械看它們是怎麼運作的。當外殼被移除之後，電路板本身所顯現出的幾何美感、複雜的線路、焊點與元件之間的關係，變得非常直接而具體。我讓電子零件成為雕塑的元素，好像我們能夠比較近一點點去看到那些科技裡面不能夠看到的，那個系統是什麼樣子。」
在《稀釋成透明》中，Phoebe 將其對科學與技術的探究，從對自然的觀測進一步推演至技術系統與勞動身體之間糾纏不清的共生關係。她開始關注於那些在高效的技術背後，如幽靈般維繫系統運轉，卻在過程裡被稀釋、抹除，最終近乎透明的勞動身體。儘管我們或許永遠無法直視系統演算的全貌，但透過一種視覺的「顯露」呈現，我們得以在接近技術核心的過程中，重新拾回作為觀察者的主動意識 。
許⽅華，《無盡值班》，2026，局部細節。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大約十年前，我開始接觸與 AI 相關的創作，但當時我仍將科技視為單純的工具。即便早在大學時期就讀過哈洛威的《賽伯格宣言》，在那個人機界線流動的理論面前，我仍守著『人』的完整定義。然而，近幾年的技術發展徹底動搖了我，我感覺自己已不再是獨立的個體，而是與科技陷入了一種共生狀態。我無法分辨究竟是人不見了，還是科技不見了，我們依然存在，但彼此的界線已然消融。」
當代科技與 AI 不斷優化工作流程，使勞動顯得無縫且流暢，最終導致整個過程的「不可見」，彷彿一切皆是自動發生的自然現象。因此「透明」不是視覺的表象，而是一層隱蔽的權力結構，突顯了技術黑盒裡面的政治問題。面對 AI 席捲而來的自動化浪潮，社會普遍籠罩在被取代的失業焦慮中。Phoebe 進一步去想像：若現實意義上的辦公室內不再有人，那空間將會呈現出什麼樣子？當身體撤離現場，勞動又將以何種形式鬼祟地持續進行？
許⽅華，《飄浮辦公室》，2026，局部細節。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Phoebe 觀察到，人們雖鮮少真心渴望上班，卻在失業的空白中墜入焦慮。特別是在香港這種高度依賴生產力定義自我的環境裡，勞動早已超越了經濟行為，演變為一種存在的本體證明。她回憶自己長達 9 年的全職工作經驗指出，系統會如滲透般，逐漸侵入一個人的時間感知、語言判斷，甚至是呼吸與身體的節奏。身處其中的個體，並不只是在執行職務，而是被緩慢地塑形，最終內化為系統運轉的一個零件。
於是，藝術家在展場中選擇了辦公室現成物。這些辦公桌、椅、檯燈與飲水機，因保留了人體長時間與系統磨損、抵抗而產生的物理質地，成為了勞動無聲轉型後的殘骸。物件的重量與摩擦阻力，恰恰揭示了屬於人特有的質地。在藝術家的佈署之下，沉重的物件交織重組成一具巨大的脊骨，顯現出個體在被系統滲透形塑的過程中，逐漸變異而成的賽伯格身體。
許⽅華，《我們⼩⼼養⼤的獸》，2026，局部細節。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我們小心養大的獸
「我賦予它一些近似人類的生命特徵，讓它看起來彷彿具備律動與呼吸。但在這層表象下，我想的是那些隱藏在系統深處的工作者。我們都知道 AI 系統的運作其實依賴著大量的『幽靈工人』；他們是真實存在的人，卻不像一般上班族那樣坐在辦公室裡。」
展覽的核心作品《我們小心養大的獸》（Vertebrate）並非橫空出世的怪物，而是藝術家對當代勞動中「身體／物件」辯證關係的殘酷解構。辦公椅，這項平凡無奇的家具，本是依據人類脊椎的生理曲線而設計，作為身體的延伸。在工業設計的邏輯裡，辦公家具的支撐是為了延長生產時間而存在的精密補償，為了讓人能像零件般精確地嵌合在崗位上。
然而，Phoebe 將數十張辦公椅從人體下方抽離，使其在挑高 6 公尺的展場中，混雜電纜、透明管與 T8 燈管，重組成一條延綿、螺旋的巨型脊骨。此時，「身體／物件」關係發生了劇烈的倒置，使原本為了支撐脊椎而生的器具，化為支撐系統運作的脊椎，標誌著一種極致異化過程的具象化。
許⽅華，《我們⼩⼼養⼤的獸》，2026，局部細節。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在 Phoebe 的構思裡，人的生物機能被剝離並物化，成為這隻怪物的結構基礎。當原本屬於人體的支撐功能被系統收編，我們見證了工具不再對人服務，而化為一個獲得主體性的「生命」。纏繞的透明管線緩緩流動著由螢光筆與原子筆墨水調配而成的異色「體液」，隨著機械的脈動模擬生物的循環與呼吸。
我們日復一日的網路活動與數據餵養，都更加完善了一隻演算法怪獸的機制。最終，人與機器的主體與客體位置交換，系統不再是為了支撐人而存在，而是反過來，我們的脊椎成為了支撐系統運作的一部份。我們因為過度精確的律動感到壓迫，事實上是身體在被系統吞噬的過程中，感官邊界瓦解的徵候。藝術家透過這具盤踞半空的機械脊骨，揭示了後人類時代弔詭的共生狀態：當技術系統運作得越趨高效，人的主體就越被稀釋進無縫的流動之中。
許⽅華，《我們⼩⼼養⼤的獸》，2026，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展覽現場。圖／非池中攝影。
人工時間的迴旋與停滯
圍繞著核心作品，《無盡值班》（Endless Shift）與《飄浮辦公室》（Floating Office）不僅是系統運作後的遺留物，更在場域中共同交織出一種抽離自然進程的人工時間，介於機械性與生物感之間，週而復始地律動。
從動力雕塑（kinetic sculpture）的視角來看，《無盡值班》失卻座位的鋼鐵零件從工具轉化為美學的幾何實體。它們在傾斜軸線上維持著沒有目的的旋轉，時間不再通往未來，而被鎖在一個封閉的迴路之中。週期的慣性與金屬冷光交織成一場無盡迴旋的時間幻象，在空間中勾勒出去功能化的虛無體積。
許⽅華，《無盡值班》，2026，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展覽現場。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與此相對，《飄浮辦公室》則在重力的臨界點上，展現了另一種停滯的節奏。許方華將屏風辦公桌刻板的功能性結構拆解，並以一種不安定的邏輯重新編排，營造了一個超現實的空間。兩側各自延伸出灰褐色的垂直隔板平面，由透明的壓克力支架支撐，形成一個清晰的離地間隙和負空間，使沉重的體積呈現懸置狀態。這些無限疊加的循環與節律，透過機械的空轉與現成物的懸浮，暗示了我們正如何被逐步調節，直至身體感官被徹底嵌合進一套不屬於生物維度的系統時間。
許⽅華，《飄浮辦公室》，2026，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展覽現場。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機器就是我們，是我們的過程
儘管是一片看似荒涼的科技廢墟，Phoebe 特別保留一個位置給一株南天竹，在冰冷的運轉當中，這抹綠意像是一個微弱但持續的信號，安靜地待在那裡。訪談的最後，許方華透露她剛結束在英國關於電腦科學先驅愛達．勒芙蕾絲（Ada Lovelace）的研究返回香港，正著手將這段早期檔案與當下的 AI 議題交織，開啟下一階段的創作計畫。對她而言，AI 的發展很難簡單地以好壞來定論，它更像是一段正在發生，充滿不安卻也孕育著各種可能性的過程。歷史的幽靈與未來的演算法，在藝術家的思考中漸漸交錯，成為一種跨越時間維度的賽伯格實踐。
訪談結束時，我們在視訊鏡頭的兩端道別。看見自己在螢幕上的身影，與視窗、訊號重疊，隨即想起《賽伯格宣言》所揭示的mdashmdash「機器就是我們，是我們的過程。」當人與機器的界線變得越來越透明，我們或許無需急著對抗，而是在這流動的系統裡，意識到自己正在透過什麼觀看世界，以及，意識到系統mdashmdash那隻巨大的獸如何觀看我們。
許⽅華，《稀釋成透明》，2026，香港藝術發展局展藝館展覽現場。圖／香港藝術發展局提供。
關於藝術家
許方華（Phoebe Hui），藝術家與研究員，生活於香港。她借鑒科學哲學與演算法邏輯，透過動態雕塑與裝置深探科技如何介入並重塑現實感知。許方華擁有倫敦中央聖馬丁與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雙碩士學位，作品曾展於林茲電子藝術節、MIT 媒體實驗室及 VampA 博物館。她屢獲香港藝術發展局「藝術家年獎」等殊榮，2021 年更成為首位榮獲「愛彼藝術創作委託」的亞洲女性藝術家，其創作實踐在國際媒體藝術界備受矚目。
關於藝發局
香港藝術發展局（HKADC）成立於 1995 年，是政府指定全方位發展香港藝術的法定機構。職能涵蓋資助、政策策劃、倡議及推廣。其使命為扶植多元藝術領域，促進大眾參與及藝術教育，並提升專業水平與加強研究，致力藉藝術發展提升社會生活質素。
展覽資訊
稀釋成透明The Lurking Void
展期｜2026 年 3 ⽉ 21 ⽇⾄ 4 ⽉ 19 ⽇
地點｜香港藝發局展藝館（黃⽵坑業勤街 39 號 Landmark South 地下⾼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