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哪怕只是為了當下：讀《往事首映會》
*本篇書評涉及情節劇透，請斟酌閱讀。
小說《往事首映會》的開篇前言一如書名，是29歲的男主角陳敬，正要前往戲院，以導演身分出席電影的亞洲首映。時空是2046年的信義區。全書三部共20篇，每一篇都有一個標語式的篇名及時間點，確實容易讓人聯想，一集一集影視節目的開頭字幕。
是要到了小說的結尾，最後一篇名為「回歸」，讀者才會從開篇場景，再次回到2046年的首映現場。陳敬問來看電影的觀眾：「西元2035年，對於你們來說，是怎麼樣的一年？」接著拋出一個更久遠的想像：「在座大家應該都沒活過」的1950年代。
映前活動的主持人說：「年輕的陳導演才快要30歲，難道他去過1950年代？」這一問句轉成肯定句，便是小說主角陳敬的歷程。是自問自答地，說出他在17歲、2035年的某個週末通勤到校園，卻被掃地阿姨提醒「學校沒有開門喔」。恍神之中，陳敬走入拆除工程進行中的「千歲大樓」，打開了其中一扇門。
何以走入這座大樓，則要到書末的「皮肉傷」篇章，同樣17歲的陳敬接受心理諮商時，說出他14歲發生的事，讀者才會知道。原來那「週末恍神來到校園被阿姨提醒」的場景，並不如開頭平淡輕鬆，而是諮商後隔日，凝視校園新大樓，想著剪綵儀式上紅布墜落如血噴濺，「我這麼做，就是對他們⋯⋯對他的復仇了。」
千歲大樓，其實是陳敬和家人常來的電影院。他看見楊德昌電影《一一》的海報，聞到藥水味，最終昏了過去。聽見似父母的聲音，卻讀著熟悉的電影對白，並感覺「時間的重量」襲來。接著回到1955年，遇見阿公陳斌，以及那年代裡的讀書會、藝文作品與反抗念頭。
為了往事去放映未來，實際上也為往事，而播映男主角及其家族的過去。故事試圖並置的，是80年前的學生及成人，彼此指著「上面」的獨裁政權監控，進而探索禁書、自由閱讀、大膽討論，受到鎮壓。對於80年後的男孩，在颱風天的狹室受到高壯「大人」的侵犯，始終像被掩了嘴的壓抑，化成幻覺或病。傷痛性質各異，卻同處於暗中。
小說開展時間長河，我最喜歡的切面，是角色葉汶霖在大陳島撤退的「兩段說法」，重疊了文章結構和對話內容，一個是在學校被表揚的作文，另一則是說給親友的心聲。不刻意仿擬特定時代的口吻，而只試圖去還原「過去曾有這樣的事」。作者彭紹宇還會在不同篇章以類似的敘事技巧，流暢地倒放場景，藉此轉換讀者視角，甚至就請主角讓渡第一人稱。
近來在文學相關的活動場合，我曾聽過一種質疑：是不是有「太多」、「同樣」屬於「白色恐怖」題材的作品？但我認為多元的風景，廣度亦是深度。就像即使有白恐元素，也未必要背負社會溝通的重擔，而僅作為歷史本身，供在臺灣的作者去講任何一種故事。
讀者亦可有自己的詮釋和聯想。例如，今（2025）年9月10日，有一說法是臺灣剛走過了「解嚴時長超過戒嚴時長」的時間點。當我讀到葉汶霖被街坊人們傳言是「關在房裡自焚」、「火勢範圍僅限於陽臺」等內容，聯想到的是1989年，臺灣高等法院檢察署依然發出了「鄭南榕涉嫌叛亂」的傳票。但，那時已經是表面上的「解嚴」1987年之後，又再過了2年。
哪怕只是為了當下，讀者對時間維度的認定各異，也有各自受召喚的記憶。
固然，臺灣社會在威權時代的真相釐清與平反咎責，所謂轉型正義的路途，尚未走完。但當下的文學創作者，確實擁抱著幾代人累積的自由度與想像力，各取所需，開出相貌各異的花草。往事首映，哪怕只是為了一個，生於2017年的「未來」男孩陳敬；又哪怕只是為了任何一個正在提取記憶的人，創造作品的人，寫小說的人。
就像當小說時空轉回1955年，那從2035穿越過去的「未來人」陳敬，順口編造說自己是從國外回來，而又被追問「為什麼從國外回到臺灣」的時候，他只是自然而然，幾乎不假思索，「喔⋯⋯因為臺灣是我的家啊，總要⋯⋯回家的吧！」●
往事首映會
作者：彭紹宇
出版：木馬文化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彭紹宇
1997年生於臺灣臺中，現居臺北。創作涵蓋小說、散文與評論。畢業於英國倫敦國王學院（King’s College London）國際政治經濟碩士；政治大學外交、國貿系雙學士。
曾任美國金球獎投票會員，臺灣影評人協會理事。參與柏林、日舞與釜山等國際影展，專欄文章散見於各大媒體與報紙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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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恩恩（作家）
2025-12-30 12:00 往事首映會, 彭紹宇, 小說, 白色恐怖, 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