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需要的，不是會跳舞的機器人！台積電董座魏哲家如何定義 AI 與機器人的真正價值？
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日前出席亞洲大學 25 周年校慶，接受名譽博士學位。魏哲家在這場約 25 分鐘的演講裡，從個人領導、台積電與機器人的未來等，無一不談。以下是《經理人》針對這場演講做全文精華摘要與萃取：
魏哲家笑稱，原本他想婉拒這個學位，但沒想到促成這場邀約的，是他的主治醫師黃聰仁。黃聰仁打了好幾通電話，才把這個邀請傳達給他。魏哲家的第一反應，是惶恐。「我認為自己沒什麼了不起，台積電能夠有今天的成就，大致歸於張忠謀創辦人的紮實基礎和同仁的努力，我的貢獻不多。」
然後他想起了，2018 年他接任台積電副董事長兼總裁時，一位好友送了他吉姆．柯林斯（Jim Collins）所著的《How the Mighty Fall》（為什麼 A+ 巨人也會倒下）。柯林斯在書中解剖了卓越企業走向敗亡的五個階段，第一個警示訊號，是執行長開始滋生傲慢，忘了自己是誰，因此聽不進意見：
「一個執行長如果開始忘了自己是誰，他就不會接受意見，這是很糟糕的事情。」
魏哲家說，這種事通常不是一夕發生的，而是一步一步滑進去的。他由此訂下兩條自我警戒的標準：到處演講的 CEO 大概是驕傲的；接受名譽博士的 CEO 也大概是。「沒有一個執行長認為自己驕傲，所以你要想清楚，自己是不是正在往那個方向走。」這種自我警惕，也貫穿了他談台積電的方式 —— 他始終強調，公司能有今天，主要靠張忠謀的紮實基礎與同仁的努力，「我的貢獻不多。」他在典禮上說了不只一次。
AI 處理 95%，剩下的要靠人類的經驗
魏哲家點出，台積電近來最重要的事是 AI。他表示要理解 AI 為什麼在此刻成為可能，得先理解這 20 年半導體發生了什麼事。
1998 年魏哲家加入台積電，當時的製程技術是 0.25 微米；今天台積電已推進至 2 奈米量產。20 年間，技術密度成長了大約百倍。他用幾個比喻讓這個數字變得具體：「20 年前 100 公尺跑 10 秒，用同樣的進步幅度，今天應該跑 0.1 秒。20 年前一輛車 100 萬，今天應該是 1 萬。」這個量級的躍進，讓人工智慧從幾十年前的理論，變成了今天可以實際部署的工具。
由於亞洲大學有醫學相關院系，他用流感診斷說明 AI 與醫療產業的結合的實際潛力。把患者的體溫、心跳、症狀輸入系統，加上所在城市的流行病學資料、年齡與性別，AI 給出的處方準確率可以超過 95%。「醫生哪知道，台北的流感跟台南的流感不一樣？（以及流感）跟男女之間的關係、跟年紀之間的關係，醫生沒有那麼多時間去想這些事情，他只能靠眼前的症狀和自身經驗。」
那剩下的 5% 怎麼辦？他幽默地說：「請去中國醫看醫生」，但同時也清楚劃出了他理解的邊界：AI 處理大量例行性的判斷，真正複雜的案例留給醫生。AI 學的是醫生給的知識，醫生的角色因此更聚焦。
這樣的系統從何而來？在技術邏輯上，他用了一個簡單的比喻：我們教小孩靠語言，人工智慧從大語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出發，走的是同樣的路。硬體由台積電與輝達（NVIDIA）、AMD 等公司分工製造，整合層則由 Google 等平台企業負責 —— 三個層次各司其職，醫療只是其中一個被它重新定義的場域。
高齡社會真正缺的，是體力
機器人，才是魏哲家這場演講真正想講的事。
他從一個常被忽略的現實說起，高齡社會的長照問題。人們習慣從醫療資源的角度討論長照，卻常常略過一個現實：當一個人需要長期照護，另一半的體力往往也已大不如前。魏哲家舉了一位美國同事的例子，同事妻子身體不舒服，他要上班，就請年邁的岳母來幫忙，最後三個人全都進了醫院。機器人不睡覺、不吃飯、不發脾氣，也不會在照顧過程中耗盡自己 —— 這個優勢，正好對應了這個困境。
但魏哲家也直言，真正能夠照顧人的機器人，難度遠超過多數人的想像。機器人需要光學感測器辨識環境與位置；需要壓力感測器設定施力邊界；需要溫度感測器分辨冷熱；所有訊號再即時傳輸至運算核心，才能做出對應的服務行為。更深一層的挑戰在於，機器人的運作邏輯是數位的，0 與 1；人類的動作是類比的、連續的。如何讓機器人的動作接近人類的流暢感，需要大量的微機電技術從中橋接。
「你希望它抱你，但不要把你抱到死。」他用一句話說清楚了這件事的難度。
這裡面，台積電扮演的角色是製造的基礎。晶片由輝達、AMD 等美國公司設計，但 9 成以上交由台積電生產；連接大腦與感測器的傳輸元件，同樣大多出自台積電。「我們不是唯一，但我們是最大。」
可靠性才是競爭關鍵！評論中國機器人「好看頭而已」
他順勢犀利評論了中國的機器人產品可以跳來跳去，「沒用，好看頭而已。」真正能用的，靠的是可靠性 —— 半導體的良率與穩定性，直接決定機器人能否勝任照護工作。「有很多對手可以吹很多牛，但可靠性在這件事上是不可以疏忽的。」量夠大、良率夠穩，目前仍是台積電在這場競賽裡最難被取代的位置。
魏哲家：希望很快就會用到機器人，晶片最好是台積電做的
演講最後，魏哲家說了一句讓全場笑聲和掌聲交疊的話：「我希望很快我就可以用到機器人，我希望裡面的晶片都是台積電製造的。如果是別家，我就要考慮一下了，因為這裡面的可靠性，是不可以疏忽的。」
他用幽默包住真實的想法，談高齡、談照護、談機器人，背後是他作為一個正在老去的人，對自己未來生活的具體考量。
這場演講橫跨了三個看似不相干的主題，一個關於驕傲的自我警惕、一個關於 AI 重新定義醫療效率的技術洞察，以及一個關於機器人如何解決高齡社會照護困境的產業判斷。串起這三者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一個帶領大型組織的人，如何在外部的掌聲與內部的慣性之間，持續保有自我的判斷。
魏哲家談 AI 不是因為它流行，而是因為他真的看見了它能解決什麼問題；他談機器人，也不是在描繪遠景，而是在算一筆他自己很快就需要面對的帳。這種把宏觀趨勢和自身處境綁在一起思考的習慣，大概就是他所說的「不忘記自己是誰」的實際樣子。
核稿編輯：王宥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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