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植成功只是開始!半夜開刀、術後追蹤一輩子,台灣為何留不住救命醫師?
當病人終於等到救命器官,對移植團隊而言,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從半夜奔波取器官、數小時高風險手術,到術後長達數十年的追蹤照護,移植醫療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在高壓工時與有限回饋下,器官捐贈與移植不能再只靠熱忱支撐,如何讓這條救命之路有人接棒,是當今移植醫療的重要課題。
南北奔波、長時間待命,把救命器官送到對的人身上
「器官移植後,故事才要開始。」新竹台大分院副院長、台灣移植醫學學會理事長蔡孟昆,是國內少數專做腎臟移植手術、也只照顧腎移植病患的醫生,他並非不明白移植工作辛苦、風險大、報酬相對低,但因堅信要專注把一件事做好,讓他在愈來愈少醫師投入移植領域的時代,仍保有熱忱,堅守崗位近30載。
每當有大愛捐贈者要捐贈器官,從進行第1次腦死判定,蔡孟昆旋即進入待命狀態,隨時整裝出發,等到第2次腦死判定通過,其他團隊陸續摘取完心、肺、肝、胰、小腸等器官,才輪到蔡孟昆的腎移植團隊上場,把器官移植到受贈者體內,待病人穩定,往往24小時已悄悄飛逝。
從搭飛機,到進入坐高鐵的時代,南北奔波取器官對蔡孟昆來說,已是司空見慣,「這還算舒服的,最不舒服是坐救護車,」救護車在市區飛快穿梭,蔡孟昆常坐到暈車、嘔吐,甚至有時碰到救護車發生車禍,再趕緊派其他救護車或改搭計程車,都是為了完成使命,把每一個大愛器官送到對的人身上。
手術4~6小時,術後卻要追蹤照護一輩子
然而,隨時待命的日子不是人人都喜歡,以致移植醫師人數愈來愈少。移植學會今年僅招募到3名新會員,創近10年新低,有中生代醫師直言,雖然移植手術的健保點數調升,「但辛苦是比較出來的。」
舉例來說,腎移植手術健保點數約20萬點,經過醫院抽成,醫師實際拿到並不多,且一台刀動輒4~6小時,又經常發生在半夜,隔天一早仍需看診,術後還要「長期保固」;相較之下,自費腎結石手術約1~2小時,術後頂多半年~1年安排一次超音波追蹤,更遑論醫美或自行開業。
尤其對移植醫師來說,移植手術雖然轟轟烈烈,卻是最「單純」的事,即使撐過術後的緊急狀況,例如術後出血、血管沒接通等,但一直到器官放進受贈者體內,故事才要開始。曾有病患好不容易等到腎移植,卻在半年後因輕忽身體異狀,腹痛將近2週、出現發燒、嚴重倦怠才回診,併發泌尿道、肺部等多重感染,僅1個半月就敗血症過世。
蔡孟昆說,做移植就是「全包」,病人術後穩定,每1~3個月仍得回診,任何風吹草動都得立刻告知醫療團隊。若病人計劃生育,從生育前、孕期中、一直到產後,都要密切觀察、調整用藥,有時因腎臟無法負擔,被迫中止懷孕、提早剖腹生產,甚至有病患堅持拚一把,孩子生下來、腎臟也沒了,又回到洗腎日子。
「移植病人的故事,其實就是一部關於『吃藥的故事』,內科學教科書遇到移植病人幾乎得整本重寫,」他感嘆。因為器官移植後必須長期服用抗排斥藥物,但抗排斥藥物會降低病患免疫力,病菌容易長驅直入、嚴重感染,如何在抗排斥與降低感染的天秤兩端取得平衡、讓病患按時服藥,成為醫病間一輩子的功課。
新血不進、中生代流失,移植團隊恐出現接班斷層
移植人力快速流失只是其中一環,醫界普遍認為,整體醫療環境不佳、健保給付跟不上物價飛漲,導致愈來愈少醫師走重症和外科才是核心問題。年輕醫師講究工時、重生活品質,學習器官移植訓練時間需拉長,升上主治醫師還需訓練3~5年才能獨當一面。
有不願具名的醫學中心醫師直言,移植醫師養成不易,移植手術不多,雖然不須大量培養人力,卻意味著必須更長時間累積經驗,尤其移植團隊需有老、中、青三代醫師才能傳承技術,但該院某科別最近10年走了3名訓練成熟的中生代移植醫師,團隊接班可能出現斷層,是相當值得注意的警訊。
更有投入移植手術20多年的資深醫師透露,該科一整年只多了1名移植生力軍,還是從外院招來,許多過去由住院醫師或年輕主治醫師協助的工作,例如查房、術後照顧病人,都得自己來,「新血沒加入,老醫師還沒凋零,只能做到不能做為止。」
移植醫療不能只靠熱忱,合理給付才可能留住人才
隨著投入的醫師愈來愈少,醫院也興趣缺缺。雖然器官捐贈被列為醫學中心評鑑5大考核項目之一,然而各家醫院每年執行的手術量落差卻相當懸殊。例如2025年可執行大愛肝臟移植的醫院有30家,其中6家醫院沒有做任何病例,17家醫院做1~5例,5家做6~10例,只有2家醫院做11例以上。
原因在於器官捐贈需要龐大團隊,包括器官捐贈協調師、檢驗師、社工師、實驗室以及檢驗器材等人力及設備門檻高,其中器官捐贈協調師需24小時待命、壓力大、人才難求,也造成部分醫院即便有潛在捐贈者,也無法順利啟動勸募流程。
大型醫院都難以扛起器官捐贈團隊,小型醫院則缺乏組織相容性配對實驗室或相關檢驗設備,一年遇到的案例又不多,缺乏投資誘因,投入意願更低。
要鼓勵醫師和醫院投身移植領域,獎勵是最有效方式。亞東紀念醫院副院長陳芸認為,提高「器官勸募處理費」或分階段發放,以及在現有移植專款架構內新增「移植後整合照護管理費」,是可評估的方向。
陳芸解釋,現今器官捐贈登錄中心撥付一筆「器官勸募處理費」,針對單一器官捐贈個案用以獎勵通報者、器官捐贈協調師、腦判醫師或臨床病理科人員等,但若團隊人員已經出動,最終家屬卻改變心意、未完成捐贈,便無法獲得這筆獎勵金。她建議,可依執行程度按比例發放,而非一筆抹煞所有人員的辛勞。
其次是,雖然健保署針對器官移植及術後追蹤照護有一筆專款,涵蓋摘取器官及移植手術當次住院費用、還有術後門診及住院追蹤的抗排斥藥費,但卻無法應付臨床需求,「對於複雜移植病人,尤其是小腸、心臟、肺臟等高風險移植,長期照護不只是開抗排斥藥而已。」陳芸說。
例如小腸移植病人,長期照護可能包含密集的內視鏡與病理追蹤排斥、真菌與導管感染監測、靜脈營養與口服進食轉換、藥物濃度與腎功能監測等,都應該在醫院總額之外有一筆移植後整合照護管理費,按照護階段給付。
「移植其實是練兵,把最困難的手術做好,就是彰顯醫院精湛良好的品質。」陳芸回憶,早年跟著師輩級老醫師做移植,憑的是一股熱情、理想和救治病患的成就感,然而,時代在變,不能再只靠理想和犧牲苦撐,唯有建立完好制度與實質鼓勵,器官捐贈環境才能走得可長可久。
(本文諮詢專家:台灣移植醫學學會理事長蔡孟昆、亞東紀念醫院副院長陳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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