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連石膏都快沒得用？台大骨科部主任王廷明 揭健保壓力下的危機浮現
當一般民眾走進醫院時，很少人會想到，最基礎的醫療用品—例如用來固定骨折的石膏，竟也可能出現「無米之炊」的窘境。
台大醫院骨科部主任王廷明近日在接受《信傳媒》專訪時坦言，兒童骨科醫療正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王廷明指出，健保制度的壓力，使得利潤微薄的兒童醫療用品被大型廠商逐步退出市場，他更透露，自今年9月起，台大醫院恐怕將無法再獲得主要石膏供應商的產品，「我們可能連最基本的石膏都用不到了。」
小兒醫療困境：利潤少、需求小、被市場冷落
王廷明指出，與內科、眼科等「退化性疾病」相關的科別相比，小兒科的需求本就較小，且不具持續性。「小孩的疾病不像大人會因老化反覆就醫，大多是短期的意外或特殊疾病，醫材使用量小，對廠商來說，不具經濟誘因。」
他進一步舉例，包括小兒骨科常用的特製釘子、脊椎矯正器械等，在市面上本來就數量稀少，如今甚至面臨斷貨危機。曾有一款小兒脊椎專用釘子，台大醫院及全國兒童用量不多，要靠慈濟醫院的成人頸椎手術「撐住進口數量」，如今也因健保限制與進口意願低落而全面退出台灣市場。
石膏恐斷貨，3M退出台灣市場
最讓王廷明憂心的，是即將在9月走向終止的3M石膏供應契約。3M是全球知名的大廠，過去長期提供台大醫院使用的「輕質樹脂石膏」品質好、重量輕，是目前小兒骨折或矯正固定最常使用的標準用材。
「我們現在處境真的很棘手，以前還有3M的技師來教住院醫師或學生怎麼把石膏包得又快又好，結果現在他們跟我們說，做這個根本是在做功德，不賺錢。」王廷明無奈地說，過去即便廠商說是在賠錢做功德，還能靠著醫院的長期合作關係維持供應，但隨著健保點值長年低迷，醫院與廠商間的議價空間愈來愈小，加上合約要求供貨品質保證與瑕疵退換，3M決定不再續約，9月起將不再供應。
然而，若無替代石膏來源，勢必被迫回頭使用傳統石膏，進一步衝擊小兒骨科的臨床照護，「那種像泥土一樣的老式石膏，不但厚重，容易變形、壞裂，根本不適合現在使用，也沒人會用了。」
王廷明無奈表示，「你問他為什麼不進？他說國外不生產了、不代理了、不換證了……實際上就是沒利潤。」
健保結構性困境：弱勢科別難以維持基本醫療品質
健保總額制度長期壓抑價格，讓利潤低的醫材逐步退出市場，特別對像小兒骨科這種病人少、需求小的科別衝擊最大。王廷明直言，「大人骨科遇到骨折，多半直接開刀、打鋼板；但小孩要成長，還是會使用石膏保守治療。現在石膏都沒了，小兒骨科怎麼辦？」
他也擔心，若台大醫院這樣的醫學中心都無法確保基本醫材，其他區域型醫院恐怕情況更嚴峻。「更早之前，我們用的一種進口高彈性棉卷也停產了，醫院一度進了整個貨櫃備用，但總有用完的一天。好的棉卷像好的羽絨衣，擠壓或吸汗不會變形，但現在用到的替代品，稍微潮濕或使用久一點時間就變硬。」
這些品質下降的替代品，也成為醫師們不得不接受的現實。「吸塵器不夠力、石膏鋸有粉塵，都是我們在用、在忍的事情。」王廷明表示。
他也提到，健保署曾質疑醫院為何不選擇價格及品質較高的替代品，「我們1、2月醫院報表上看起來賺300萬，但這是1萬個員工賺的，一人產值只有300元，哪來什麼暴利可言？我們都是很正派在經營，大部分的利潤都不是來自健保的。」即使是台灣醫學龍頭的台大醫院，也陷入營運困境。
關稅與健保雙壓，小兒專用醫材將更難取得
在近期美國可能對醫療產品加徵關稅的背景下，王廷明更加憂心，「一旦有高關稅、加上健保低價給付，勢必會形成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
他說明，進口醫材如兒童脊椎用釘子，本來就因使用量小、成本高而供應困難。「我們最近也遇到釘子斷貨的問題，本來有一個廠商還願意進貨，是因為花蓮慈濟有大量用於大人頸椎手術，還能撐住。」
而在健保給付制度下，無論是國產或進口醫材，給付標準都難以反映實際成本。「即使國外產品好，健保局只認中位價，比如國產2萬、韓國3萬、瑞士4萬、美國5萬，最後就是給3萬，結果高品質的就全被擠出市場。」
缺乏誘因，年輕醫師不願投入小兒相關科系
面對臨床環境日益艱難，小兒骨科的後繼人才更是出現嚴重斷層。「我們小兒骨科其實case（病例）很多，以醫師個別產值來說比成人骨科還高，但沒有人願意來走這一科。」
王廷明說明，小兒骨科照護難度高、醫療糾紛風險大，但健保給付雖說較高，實際上仍無法補償耗費的時間與人力。「大人換人工關節，開完可能15到20年都不用理他，但小孩要成長，後續問題多、也容易產生糾紛。」
他苦笑表示，有時只能用「道德綁架」勸年輕人留下，「我會說，你想想看，這孩子如果長短腳，一輩子都要墊鞋子，可能嫁不出去、自卑。如果我們能幫他改變，他的人生就完全不同，但年輕人會說老師又來了。」
「我開個玩笑，我的Line上面名稱是Tim，就有EMBA同學問我說怎麼叫Team，我說以前（小兒骨科）就只有我一個人，每次都說我們是Teamwork，其實是Timwork，只有Tim在work。」
王廷明感嘆，雖然這條路確實不輕鬆，但實際上對病人的影響真的是一輩子，他提到曾幫一位長短腳的成年患者開刀，「後來他就不用墊鞋子、可以買漂亮的鞋，很感動，老阿嬤還特別從南部來謝謝我，說小時候沒有給他照顧好。」
民間捐助成醫療後盾，醫材難題仍待健保改革
即使經營困難，王廷明仍強調公立醫院有其社會責任。「我們不能全看利潤，有些時候會特別為弱勢兒童提供更多照護設備，甚至接受捐贈設備。」
例如保溫箱，長期以來都靠企業或善心人士捐贈，麥當勞叔叔之家慈善基金會繼2019年捐贈台大兒童醫院4台重症加護型新生兒保溫箱，考量兒童生理構造與成人不同，並看到兒童骨科的需求，去年6月再度捐贈一台兒童專用的X光機和超音波儀給台大兒童醫院，捐贈儀式由麥當勞叔叔之家慈善基金會董事陳慧遊與虞希禹代表出席，台大兒童醫院則由院長李旺祚和王廷明代表受贈。
不過王廷明仍坦言，設備問題雖尚能透過捐贈補足，但醫材問題就難以靠愛心解決，公立醫院有其社會責任，多數情況會設法支應弱勢病童的醫療費用，但若健保給付不再合理、醫材供應斷鏈，醫師再有愛心也難以維繫基本照護品質。
「我們現在一直在講Z世代，可能因為環境也在變，你好好做一份工作，不見得會得到相應的報酬，所以也很難去要求年輕人，但這個社會確實就需要這些人，只能夠希望讓環境好一點，減少他們在工作上的挫折。」
王廷明強調，當談論兒童醫療時，連石膏這樣基本的材料都可能因制度缺口而斷供，不能再視而不見，醫療體系的困境也不該由單一科別和醫師獨自承擔，唯有透過更合理的支付制度、更完善的醫療機制，才能讓願意付出的醫師有繼續堅持下去的力量，並讓每位孩子都能獲得不因成本而打折的醫療照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