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癡迷卻無法復返的所在：盛浩偉讀日影丈吉《內部的真相》
十多年前曾有本選集，《華麗島的冒險：殖民時期日本作家的臺灣故事》，它從編者、譯者陣容，乃至全書主題、入選篇目及作者，方方面面都令我印象深刻，且已不止一次提及。集子裡最後一篇叫〈消失的房子〉，可說是全書中最具娛樂性的作品。因為是個帶有推理成分的故事，在此就不多加敘述，避免削減閱讀的趣味。總之，讀完以後勾起了我極大興趣，想將這位作者的其他作品全都找來看，也足見這篇小說多麼有魅力。
這位作者，就是日影丈吉。
接著沒過多久，就有出版社翻譯了他的其他作品，即《巫歌：日影丈吉怪奇偵探小說名作選》。這本書裡收錄的中短篇作品，確實都是日影在日本推理小說史上留名的作品。同名的〈巫歌〉既是他獲獎出道之作，也被江戶川亂步盛讚為「近乎完美之作」。他的文學風格既有理性的推理解謎，卻也帶有神祕幻想，經常利用民俗、信仰、傳說等元素來構建故事。
然而，日影最最無可取代的特點，莫過於以臺灣為題材寫下的作品群了。1943年，他於二戰期間被徵召入伍，並派駐到臺灣。這段經驗成為他許多創作的靈感來源，更重要的是，這些小說作品經常以日本人的外來視角，敘述了較少被描繪的臺灣社會、人情與風物。現在終於在臺灣面市的這本《內部的真相》，就是日影丈吉的「臺灣物語」之一，也是他的第一本長篇小說。
在此之外，他的臺灣物語主要還有《應家的人們》和《華麗島志奇》這兩本書，以及一些零星的短篇。《華麗島志奇》是短篇集，皆以臺灣民俗為題材，展現了日影丈吉最典型的幻想懸疑風格。而《內部的真相》與《應家的人們》不僅同為長篇，創作出版時間僅相差兩年，且彼此互補：前者的故事發生在臺灣北部，後者則是熱帶的南臺灣。
這兩部長篇小說，出版距今已經超過60年，小說中描繪的二戰臺灣，更是距今80年前的時空了。但如今看來，故事依舊歷久彌新，並未過時，甚至最近幾年，這些小說仍然在日本被重新編輯，包裝為文庫本推出，也深獲現在的年輕讀者所喜愛。
當時，日影以作家之姿出道後過了10年，就是以這兩部長篇開始獲得肯認，在推理文壇占有一席之地的。而江戶川亂步閱讀《內部的真相》後，以「凝った」這個詞來評價這部小說與身為作家的日影丈吉。「凝った」一詞有講究、專心致志、下足功夫之意，也是指作品本身包含了敘事與謎團設定之精緻，是相當高的肯定。
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日影曾親自將這部小說翻譯為法文。2017年的文庫版封面就保留了這部小說的法文標題：Juste comme je suis——這意思與原標題略有差異，更接近於「如我所是」，至於為何如此，先賣個關子，若讀完小說不妨自行參考玩味。
文學評論家種村季弘曾評論日影丈吉，說他的風格「像是陀螺一樣，唯有憑藉語言的高速迴旋才能站立，是能寫出最上等華美文章的小說家」。而身兼詩人、小說家、評論家於一身的松浦壽輝，不僅同意這樣的評論，更加以闡釋，認為這種陀螺般「語言的高速迴旋」，目的不是奔馳、跌宕，而是為了宛如靜止一般地在原處站立。
我想，這些評論也很適合放在《內部的真相》上，因整體敘事讓人感受到一股躁動卻靜謐的張力。小說中角色許多機敏的言辭、應對、思索，彷彿帶領著讀者突破重重迷霧前進，但回過神來才發現其實像是流沙一般，讓人愈陷愈深。
乍看簡單卻難解的謎團，加上難以猜測的人心，這一切發生在亞熱帶的北臺灣，閱讀時彷彿都能感受到夏日海島上蒸騰悶溽的熱氣。角色們東奔西走，在字裡行間讀者都能感受到那踏出的每個步伐的沉重，而縱使頭頂上熾亮的太陽照射著，卻怎麼也看不穿那被謎團所包覆的陰翳——閱讀過程中體感到這種推理解謎以外的濃厚氛圍，宛如身歷其境，可說是這部小說最具魅力之處了。
此外，日影其實還精心設計了不少虛實交錯的場景。比如小說裡經常提到地名，有臺北（艋舺）、新竹，也有如「龜仙庄」、「湖頭」、「鶯春」、「坎子埔」、「靈頂山」等。後者看起來像是實際存在的臺灣地名，或者容易讓人以為是日治時期曾使用過的舊地名，卻應是刻意編造的。即使在現實中能有對應，作者仍執意摻入虛構。
就連小說最主要的場景桃園，在日文原文中其實是寫作「桃『源』」——當然，從地理位置推測，其原型的確就是桃園。園／源二字在現代漢語裡同音，在日語裡卻不同，可見日影並非基於同音才使用別字，而是刻意將桃園比喻為武陵捕魚人誤入的桃（花）源，一旦離開，無論再怎麼癡迷，仍不能復返。
那個無法復返、卻令人心弛神往的所在，既是小說的主場景桃園／源，也是作者記憶中的臺灣。在戰前，日影丈吉以軍人身分被派駐於此，個人意志被更巨大的帝國意志所收束，不可能真正融入被殖民者的臺灣社會。在戰後，成為小說家的日影丈吉難以再來到臺灣，就算能重遊，國民黨統治下的臺灣也已經不再是過往的那個舊地了。
於是，不管是小說之內眾多角色那稱得上是執著的行動也好，或者是小說之外作者不斷以這段記憶素材為基底創造故事也罷，這些，都是希望透過敘事，再一次親歷那個被湮沒於歷史皺摺裡，真實卻又虛幻的時空，並品味隱藏於核心的「內部的真相」吧。●
內部的真相
内部の真実
作者：日影丈吉
譯者：高詹燦
出版：衛城出版
定價：380元
【內容簡介➤】
作者簡介：日影丈吉
本名片岡十一，1908（明治四十一）年生，1991（平成三）年歿。出生於東京，學生時期就讀於著名外國語言學校Athénée Français，並曾在川端畫學校學習西畫。畢業後，日影前往法國遊學，回國後從事法國料理教學工作。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影丈吉受徵召入伍，被派駐到臺灣。戰後他將在臺灣的體驗，寫到眾多的作品之中。
1949年，日影以短篇小說〈巫歌〉，獲得《寶石》雜誌百萬徵文獎第二名，並受到江戶川亂步激賞，作品被讚譽為「近乎完美之作」。1956年，他以《狐之雞》榮獲第九屆日本偵探作家協會賞，1990年再以《泥汽車》獲得第18屆泉鏡花賞。
日影丈吉深受法國推理小說影響，作品融合科幻、推理、恐怖、民間信仰等元素，洋溢浪漫主義色彩，有「昭和幻想機器」之美譽。同時，他特殊的行旅經驗，也讓他的作品具有日本、西方、中國、臺灣等文化元素。他以臺灣為背景創作的長篇小說《內部的真相》，結合在地風土與推理情節，反映戰前臺灣被遺落的時代風景。日影描述臺灣民俗怪譚的短篇文集《華麗島志奇》，也即將由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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