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園叛逆離家、愛看武俠小說,台大醫院院長余忠仁:讓醫護在合理條件下安心成長
幼稚園時就耍叛逆離家出走,在醫師家族中成長的台大醫院院長余忠仁,人生第二次叛逆是選內科。然而,從診間到管理階層,余忠仁卻是以傾聽與合作,嘗試在體制與人性之間找到新的平衡點。
早上06:30,在台大醫院的長廊上,就已經可以看到院長余忠仁高大的背影。
2025年是台大醫院創院130週年,也是台灣醫療面臨嚴峻挑戰的一年。兒科與急重難罕的醫護人力短缺與過勞、醫療資源分配不均、急診與加護病房壅塞,以及健保給付與財務壓力,每個問題都加重醫院經營困難度,凸顯醫療現場勞動條件惡化。
站在醫療困境的浪頭上,余忠仁在8月1日接任院長後,最常被問到,「壓力會不會很大?」他帶著淡淡的笑容回覆,「壓力一定有,但就像當醫師一樣,先了解問題,再來規劃處理。」
看起來溫和圓融、臉上總是帶著笑容的余忠仁,其實有他的堅持與浪漫,讓他不願被既有規則限制,也相信溝通能改變體制。余忠仁說,他心中刻著「虛己順物,星月同輝」8個字,隨時提醒自己:記取從小就仰望的醫者背影,莫忘初衷。
透過深度訪談,《康健》帶你深入了解台灣龍頭醫院現任掌舵者的內心世界。以下是專訪重點摘錄。
在醫生街長大,求學時代上過的2堂人生叛逆課
我從小在台南長大,家在忠義路,當時忠義路上有二十幾間醫院,被稱為「醫生街」。我父親是外科醫師,人緣好、技術好,病人都非常尊敬他。父親的學弟說,我爸爸是「口八道、手八道」,這是日文,意思是說這個人的口才與技術都是一流。
爸爸在診所非常忙碌,不太有空管我。唯一一次修理我,是在我念幼稚園的時候。那天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去上學,乾脆離家出走,但跑沒有多遠就被抓回去,當然被處罰了,這是人生第一次叛逆。
再一次叛逆,是在選科別的時候。我們家族有近60位醫師,各種科別都有。我雖然成績很好,但可能因為從小愛看書,或是遺傳了媽媽的高度近視,我的視力不好,手也不夠靈巧,自覺不適合外科。爸爸曾經建議,「當皮膚科醫師比較輕鬆。」但我想成為學識淵博的醫師,所以沒有聽話,決定進入內科。
爸爸是我心中最早也是最好的醫師典範。長年看著爸爸與病人互動,比起高高在上的醫師,他更像病人的朋友,常主動替付不出錢的病人減免費用。我從他身上看到的醫師價值,不只是治病,更是那種被信任的驕傲。
自己當了醫生之後,我也很重視「醫病共享決策(SDM,Shared decision making)」的溝通。尤其像癌症治療,雖然不像以前有辦法為病人直接少算一點,但是站在患者與家屬的角度,我們一定要多花時間,好好討論出最適合的醫療決策,不是只有醫生說的算。
從分院回到總院,這段經歷改變了他看待組織管理的方式
上任後這個月,我幾乎天天在開會,聽取各部門的報告。台大醫院有50多個單位,每個部門報告至少1小時,大概要花2、3個月才能全部聽完。有人說這樣太耗時間,但我覺得唯有從傾聽開始,才能真正理解醫院的脈動。
我曾任台大醫院副院長,也在新竹台大分院當了6年院長,算起來在台大醫院體系已30多年。當陳文章校長詢問我是否願意接任時,我沒有太多遲疑。對我來說,這裡像家。只是,台大醫院這個家更大、更忙,也需要更多時間投入。以往我從台北通勤到新竹,每天5點多起床搭高鐵;現在不用通車,但仍習慣早起。6點半,我就已經在醫院走動。
從內科醫師跨足管理,也是因緣際會。記得從台灣大學第一屆的EMBA開辦,台大醫院就推薦主管去上課。我擔任內科部副主任時,被詢問是否有意願接受推薦,當時臨床與教學工作忙、門診多、研究多,第一時間並不情願,就拒絕了。但陳明豐院長親自打電話來,我也就硬著頭皮去上課。
後來發現,這段學習改變了我看待醫療組織管理的方式。我理解到,醫師診療病人,不論是時間分配或是醫療決策,都是一種管理;由醫師轉入管理,其實有脈絡可循。然而,對於醫療之外的治理,仍需要系統性的學習與經驗。
余忠仁的管理哲學很簡單:先傾聽,再聚焦
以管理角度來看,經營醫院的3個核心是醫療品質、財務穩健與人力穩定。醫療品質是底線,因為病人的治療成果,就是醫院存在的意義;財務穩健是根基,醫院必須能自我成長;而人力穩定則是靈魂,沒有被信任的團隊,再好的制度都行不通。
現今台灣醫療運作的效率與效能備受國際肯定,但健保在總額限制下所形成的困境,已壓縮醫院的生存空間。
台大醫院的業務盈餘約僅1%,原因很簡單,除人員薪資、藥品、醫材、電費外,醫院對員工的獎勵、研究經費、教學投資都是成本。疫情之後,醫療成本攀升、健保給付趨緊,但我仍堅持,不能因為財務壓力而犧牲醫療品質。
目前我們約7成多的收入來自健保,2成多來自自費項目,包括臨床試驗與國際醫療收入。由於剛性成本持續攀升,健保總額若不成長,醫院勢必面臨虧損,因此我們必須開拓新模式,例如臨床試驗合作與跨國合作,讓財務有更多彈性。
我相信共識的力量。我的管理哲學很簡單:先傾聽,再聚焦。我會邀請相關主管坐下來,把問題談清楚,我們當前所處的情境、目標是什麼、資源在哪裡。接著確認方向、規劃路徑。
台大醫護人員的辛苦,在於病人的病情都比較複雜。但我不認為醫師是不好管理的人,畢竟他們在照顧病人時,也得與家屬協調、與現實妥協。醫師都有使命感,只要團隊方向明確、資源配置合理,他們比誰都願意投入。
我也特別重視年輕醫師與護理師的工作環境。他們追求的不只是薪資,而是有意義的工作與生活平衡。台大醫院的制度結合底薪、績效與獎勵,盡可能讓他們在合理條件下安心成長。
此外,台大醫院傳承的文化,是不讓醫療人員孤軍奮戰,會有資深的成員提供協助。對團隊來說,即使台大醫院的薪水比起其他醫院也許略低,但工作環境會更合理。
他將分級醫療取名星月計劃,盼「虛醫療之間隙,順病人之需求」
除了院內團隊的合作,我也在思考醫療體系之間的合作。醫院不該是一座孤島,唯有讓社區診所與大型醫院之間,建立互信與資訊流通,病人才有機會獲得連續且完整的照護。
造成急診壅塞,社區醫療資源無法協同也是原因之一。以往病人從診所轉入大型醫院後,診所醫師往往無法得知後續檢查結果與治療進度;同樣地,大型醫院也無法及時掌握病人回社區後的用藥、慢性病追蹤情況。這種「雙向不通」造成重複檢查、醫療資源浪費,也增加病人焦慮與成本。
我在擔任副院長任內,創立了「台大醫院醫療體系星月計劃」,希望建立醫療分級轉診的共享平台,讓台大不只是「高牆內的醫院」,更是能與社區連結的醫療網,讓診所醫師能看見病人在台大的治療結果,也讓台大醫師理解社區端的照護狀況。
星月計劃構思與討論的時期,我剛好正在讀《莊子》,從中領悟而提出了「虛己順物,星月同輝」的想法,正好解釋了我心中對分級轉診的理念:
‧ 以病人為中心。
‧ 分級醫療,同心共好。
‧ 星月無高下,服務有先後。
‧ 虛醫療之間隙,順病人之需求。
這正是我心中全人醫療的樣貌:「病人像月亮,台大醫院聯手地區醫院與診所像星星,圍繞著月亮發光。」
對我來說,台大醫院不只是一家醫院,更是承諾。我們要培育人才、深化國際連結,更要守護社會對醫療的信任,讓病人感受到尊嚴與安全、讓醫師願意留下、讓世界願意合作,這就是我對台大醫院的期許,也是身為院長,最重要的信念與任務。
少年時期我也愛看金庸武俠小說,如果要選一個喜歡的角色,應該是楊過。他雖然性格有缺陷,但是始終堅定走自己的路。那份孤獨與專注,其實不也像是醫療現場的醫師們嗎?
未來如果要我在醫療與管理之間二選一,我仍會選擇醫療。因為管理職的任期有限,但醫師的使命是一輩子的。醫療,是我一生的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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