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就退場？76歲何湯雄復出：60歲主動下車，是帶特力屋翻身關鍵
20年前，紐約時報專欄作家湯馬斯．佛里曼（Thomas Friedman）以《世界是平的》揭示了全球化競爭的結果。當科技呈指數型飛躍，三、五年前所學可能轉眼即過時。
若將人生比喻為一段「上車、下車」的旅程，傳統「求學、就業、退休」的直線式人生，在長壽與變動的時代顯得僵化且脆弱。現代人更多追求的是一個「圓」的人生：退休不再是終點，而是「中繼站」，是為了下一段更精彩的「復出」蓄力。正如《哈佛商業評論》文章〈退休之後，事業才開始〉所述，許多人的第二曲線，往往在第一次退休後才真正起飛。
近期，特力集團總裁何湯雄接受《哈佛商業評論》Podcast《請聽，哈佛管理學！》，暢談他自2009年卸任董事長後的轉折。當年他主動「下車」，展開長達十多年的充電之旅，從台大復旦EMBA到後EMBA進修，更於近期獲頒國立體育大學榮譽博士。今年，當特力屋即將創立30週年前夕，何湯雄帶著這十幾年累積的新視野與能量「重新上車」，親自領軍，推動特力屋登錄興櫃與轉型。
圖／左起為何湯雄、楊瑪利；遠見創意製作攝。
60歲主動「下車」的智慧
2009年，何湯雄做出一個在當時看來頗為反直覺的決定——卸下集團董事長職務。當時的他，60歲。按照多數企業家的傳統劇本，這本該是緊握權力、享受鎂光燈的時刻，但他選擇主動「下車」，退居二線。為什麼？
這個決定，得從他與太太李麗秋的相處說起。1996年，何湯雄將台灣第一個DIY家具概念引進市場，打造出特力屋。他憑藉敏銳的商業直覺在商場衝鋒陷陣，奉行「做了再說、錯了再改」的快速試錯行事作風；這種「先開槍再瞄準」的風格，卻常與行事穩健、凡事講求評估與數據的特力集團創辦人李麗秋意見衝撞。
李麗秋能幹、強勢，何湯雄天馬行空、敢衝敢撞。「我們常常在會議裡，當著所有同仁的面吵起來，」何湯雄回憶。白天的情緒難免延續到夜晚，家庭生活難免受影響。
轉折出現在2009年。當年，特力集團延攬前IBM總經理童至祥加入，組織順勢調整，何湯雄退到總裁的位置，他形容那是一個「虛的」角色。但失去舞台的退位，意外地成為他人生另一段學習的起點。
過去的何湯雄，像是一名草根戰將；退居幕後，他進入台大復旦班進修，才意識到，學習對於待人處事與決策判斷的影響，遠比自己想像得深。
這段「下車」期間，他也投入修禪、打坐與心靈探索。從一個「三分鐘不滿意就叫人下台」的老闆，慢慢轉變為更願意傾聽的管理者。
過去，面對太太的嘮叨與強勢，他選擇表面沉默，內心卻不停嘀咕「又來了！」這些負面的情緒，其實對方也感受得到。直到他理解佛法所說的「逆增上緣」，意指那些天天考驗、折磨你的人，反而是最值得感恩的修行對象。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夫妻之間的相處，問題從不在於改變對方。而是從忍受走到「接受」，嘗試理解與欣賞，最後甚至能「享受」。
他幽默地分享一段往事。在心境轉變之後，連太太都感受到。沒想到有一天下午，太太心情大好，直接帶著他到台北101，豪氣地說：「今天買什麼都我付錢！」
每次講到這段故事，他的眼裡仍會閃過一抹調皮的光。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人生的最高修為，就是把老婆變乾媽。」這句聽來像玩笑的話，背後藏著智慧——改變不了對方，就先改變自己的心境；當你釋放出善意，關係自然會往好的方向流動。
三個月，把老闆變老婆
說起何湯雄與李麗秋的戀愛故事，可說是相當戲劇性。當年，何湯雄追求李麗秋，短短三個月內便把老闆變成老婆。而他坦言，自己對「能幹女性」的欣賞，其實深受母親影響。
他的母親是基隆女中退休校長。在父親因軍職長期不在家時，母親一肩扛起家計與教養責任。這種堅毅而強大的母性形象，讓身為長子的何湯雄，從小便對事業有成、勤勞幹練的女性充滿好感。
1979年5月1日，何湯雄進入特力集團，從最基層的驗貨員做起。第一天報到，第二天便被派往工廠駐廠。那21天裡，他學會焊銅、鍛造等一身硬功夫，這段基層歷練，也成為他日後管理公司的重要基石。
而正是在那段時間，為了協助資金周轉不靈的工廠，他不僅拿出自己的積蓄，還向母親借款，前後湊了50萬元借給工廠老闆。不料工廠倒閉，老闆跑路，才發現自己連合約、公證都沒做，錢可能拿不回來。
面對母親催討借款，他卻只剩下20萬存款，走投無路之下，何湯雄鼓起勇氣，向當時的老闆李麗秋借了30萬元。沒想到，李麗秋二話不說便答應，只讓他寫下一張簡單的借據。對當年月薪僅5,500元的他而言，這無疑是一筆鉅款。
「一個老闆，願意借給剛進公司不久的員工這麼大一筆錢，這代表什麼？」何湯雄笑著回憶，「她肯定喜歡我。」
確認了這個「戰略訊號」後，何湯雄對李麗秋展開積極追求。他下班後陪她加班、吃飯，跟著她出席各種應酬場合，也懂得在場子裡活絡氣氛。某天晚上送她回家，恰巧同居的妹妹不在、她又忘了帶鑰匙，他便順勢邀她去酒吧跳舞。從那天起，兩人的關係迅速升溫，三個月內完成訂婚、結婚。
他半開玩笑地說：「因為我不想讓她太了解我，所以要速戰速決。」這或許也是他人生中，最早也最成功的一次「策略佈局」。
光頭背後，是一輩子忘不了的失敗
許多人第一次注意到何湯雄，往往是因為他那顆標誌性的光頭。但鮮少人知道，這顆光頭的背後，藏著一段他至今刻骨銘心的失敗記憶。
「古人說，要讓一個人滅亡，必先讓他瘋狂。」何湯雄的人生中狠狠跌過兩跤：一次是因投資失利而「剃頭謝罪」；另一次，是撤出中國市場。
2003年，何湯雄正站上事業巔峰，零售與貿易都做得不錯，讓他開玩笑地自詡為「經營之神」。在過度自信下，他無視投資人示警與內部反對聲音，執意跨足陌生的領域，收購一家美國DRAM貿易公司。結果短短八個月，慘賠六億元，止損收場。
當年的尾牙，他策劃了一齣舞台劇。表演中途，他突然舉起一塊牌子：「決策錯誤、錢沉大海、從頭開始、剃頭謝罪。」接著，他在全體員工面前，做出了驚人之舉——當眾剃光頭髮。
這個念頭源自他的運動員背景。學生時代，只要球隊輸了「不該輸的比賽」，教練便要求全隊剃頭，這既是極重的羞辱，也是一種公開承擔錯誤的儀式。那天，他頂著光頭深深鞠躬，台下員工非但沒有指責，反而哭成一片，凝聚出一股「一起撐過去」的向心力。當他逐桌敬酒致歉時，員工卻反過來安慰他：「Don't worry, we can make it back.」
而讓他感受更大的挫敗，是2019年全面撤出中國市場的決定。2016年大陸虧損5000萬人民幣，他決定主帥親征，沒想到隔年賠得更兇，連二年賠7000萬人民幣，他才猛然驚覺，自己一直在「用舊地圖找新大陸」。2019年初，他不得不宣布關閉中國事業。那一天，與他並肩奮戰十多年的同仁淚灑當場。這一次，已無髮可剃，只有壯士斷腕的沉痛。
重返戰場，用「社區管家」再造特力屋
今年76歲，剛獲頒體育榮譽博士學位的何湯雄，本該享受閒雲野鶴的退休生活，卻選擇再次「上車」。明年適逢特力屋30週年，他毅然扛起特力屋上興櫃與推動轉型的艱鉅任務。
圖／何湯雄說，死守舊模式，只是延遲失敗的到來；葉政榮攝。
面對電商蠶食鯨吞，他的形容犀利而殘酷：「實體店若不改變，不是quickly die（快死），就是 slowly die（慢死）。」他深知，若死守舊有的商業模式，無論經營者再怎麼努力，也僅是延後失敗的到來。
這一次，他將過去幾年「下車學習」的觀察轉化為核心戰略。他從中國立邦漆的成功案例中汲取靈感：銷售員不再被動顧店，而是主動走進客戶家中測量、估價，這些具備高服務力的業務員甚至能年薪百萬。這讓他靈光乍現，構思出「社區管家」的新模式。
這是一次徹底的定位翻轉：特力屋不再是坐等客人上門的賣場，而是主動走進消費者生活的服務者，建立長期的信任關係，成為真正的「居家問題解決者」。
為了實現「客人家的大小事，一輩子都是特力屋的事」，他計畫將大型門市轉型為後勤與展示基地，並廣設如同巷口水電行般的「社區小店」。更關鍵的，他誓言打造一支上萬人的「管家大軍」。為了招募新血，何湯雄甚至計畫明年親自「下海」當網紅，向年輕世代喊話。
對何湯雄而言，人生之所以是「圓的」，正是因為每一次下車學習，終將在某個關鍵時刻浮現價值。這次的「再上車」，他選擇以更清醒的方式，用新的藍圖，帶領特力屋轉型殺出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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