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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一個法官的告白 陳欽賢

鏡週刊

發布於 2018年05月07日10:59 • 鏡週刊

**因為種種歷史背景,台灣的法條與判決書多半艱澀難讀。司法不能講人話嗎?當了24年法官的陳欽賢給了我們答案:可以。

他近年寫的判決書,被鄉民大讚秒懂。他總謙稱自己不是菁英,從小到大沒考過第一志願,當司法圈充滿了菁英式思考,他卻總在內省。他反省司法圈的文化,也反省自己是否可能誤判。

於是,採訪他之前我們已知這不會是包青天一般、公平正義終被彰顯的熱血神話,然而採訪後仍是震撼,有些真相比我們預料中更加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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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陳欽賢之前,我們悄悄到某法院晃一圈,法庭樣貌千百種,有的法官走媽媽型和藹風,開庭結束還對原告、被告親切說:「謝謝!」有的法官不知是耐性或問話技巧待加強,證人幾次無法理解他的提問,他火氣上來:「我剛剛的問題是⋯你聽不懂嗎?」也有法官看不下去打混的律師,碎唸:「10萬元耶(律師費),你不要一直想省事,好歹自己確認一下內容。」

久坐患腰痛 習瑜伽復健

陳欽賢又是甚麼樣的法官?53歲的他綽號「地瓜」,目前任職台南地方法院刑事庭,所謂刑事,指偷搶拐騙、殺人放火等需要檢察官調查的案件。陳欽賢是去年司改國是會議的委員,也曾經是當年震驚社會的湯姆熊殺童案的審判長,不過讓他開始受到外界關注,則是他近年的判決書。

看來像居家客廳,其實這裡是陳欽賢的辦公室,他說在辦公室的時間比在家長得太多。

相較於一般判決書中常出現的這類文句:「當無不許之理」「難謂非屬」…,陳欽賢寫的判決白話易懂,例如他曾這樣比喻法律的「整體適用原則」:「就像床組中被單和枕頭套要用整套,不可以國產的蘋果綠色被單搭配進口的墨綠色枕頭套。」不少網友大讚「秒懂」。

這天他一身短褲球鞋現身法院一樓,之前在台北或法庭上見到他,皆是襯衫領帶,今天卻像個夜市阿北。去運動?「我在辦公室常這樣穿。」他的辦公室如居家客廳,茶几上有各種茶葉、餅乾、蜜餞、牛肉乾,辦公桌是一疊疊卷宗、金十字胃腸藥與鐵牛運功散…,屏風上掛著瑜伽墊,長年久坐導致他不到40歲就腰痛,只好習瑜伽。他說,在辦公室的時間比在家裡長太多了。

加班成常態 過勞壓力大

文化大學法律系畢業後,陳欽賢到企業擔任法務人員,不久考上法官,這一行百萬年薪起跳,還能伸張正義。他以為終於要實現夢想,豈知卻是過勞人生的開始。陳欽賢說,剛當法官時沒經驗,每件案子費時甚久,當時也沒有助理制度,他每天清晨7點出門,深夜12點下班,日日工時16、7個小時,假日也加班,如此持續2、3年,「現在想起來還會怕。」

但這似乎與一般民眾的認知相反,近年,「恐龍法官」「有錢判生,沒錢判死」等詞彙早已深植人心。當法官這麼累?他解釋,很混的法官確實存在,但大多數法官其實處於過勞,加班是常態。

每一疊卷宗是一個案子,每件案子都影響到當事人的一生,陳欽賢說,以台南地院為例,每個法官手上通常同時要處理5、60件案子。

他還記得,某一天終於崩潰,在路邊大哭。壓力這麼大?「怕判錯!你一個決定就是人家的一輩子,決定人家有罪無罪、能不能易科罰金、緩刑,那個壓力是我那時難以承受的。」他又說,大姊曾是法官,也待在刑事庭,卻在他考上法官不久出家了,「所以那時我急切地想知道姊姊為什麼出家,她的出家跟我現在承受的壓力是不是有關?」姊姊給的答案是純屬宗教信仰。你認為呢?「我所知道的出家法官包括我姊姊在內只有2個,都是刑事庭。那個年代常跑道場的法官也都是刑事庭。」

不只姊姊,他說,母親與姊姊同在高雄某一間禪寺。誰先出家?「我姊,她是我媽的學姐咧。我可不可以把鞋子脫掉、把腳盤上來?」不知是談到傷心家務事或腰痛犯了,還是純粹想自在些,他忽然提出這個很不「法官」的要求。他聊到,高三那年父親生意失敗,房子沒了,讀大學靠助學貸款,生活費則由當法官的大姊資助,父親在他大學期間便病逝。

抽菸緩情緒 貪汙曾盛行

母親長年在醫院擔任工友,他說,從小的心願便是長大後請媽媽去六條通吃最好的日本料理。「誰知道我終於有錢請她吃生魚片時,在我當法官的第2年還是第3年,我媽說她也要出家,她覺得兒女都長大,她要去修行了,下輩子不要再輪迴。我當時只問一句話,妳出家是叫我施主還是陳欽賢?她說母子關係不會因出家而斷,我才接受,我沒辦法接受我媽叫我施主。」

陳欽賢(前左)兒時擔任花童的舊照,後方是他2位阿姨,前右方是不認識的另名花童。(陳欽賢提供)

採訪中他偶爾出去抽菸,這習慣是父親生意失敗開始,幾十年來他只短暫戒過幾個月,「後來有幾年調到高院很辛苦,又開始抽。我覺得陪伴我最久的就是菸,不離不棄。」他至今固定下庭後抽根菸,「(開庭)你要把證據、資料看清楚,要訊問證人、被告,讓程序保持流暢,過程很緊繃,有時書記官打字一直打不過去、人犯忘了提、當事人不接受規定,很多無法預期的因素,就會有情緒。」

常有人諷法官是「有錢判生,沒錢判死」,真的嗎?他解釋:「2、30年前確實有一定比例的刑庭法官是這麼糟,他們不覺得收錢是恥辱耶,不怕同事知道。我還沒考上法官時,有天去找一位考上律師的同學聊天,他拿出高院的庭期配置給我看,第一庭是哪4個法官、第二庭是哪4個…,然後他說,只有一個庭是整庭都乾淨的。啊,講這些我一定被罵!」

白話寫判決 與社會溝通

他說,近20年前開始司法改革後,操守有問題的法官多半被剝奪庭長職務,貪汙問題大幅改善。只是,現在到底還有沒有人收賄?他說應該是沒有了,不過隨即又沮喪起來:「但是,我們傳言中以前會收錢的法官還沒退休。我們本來以為沒有了,結果胡景彬直到前幾年都還在收錢。」胡景彬便是最近被諷為「吸奶法官」的貪汙法官,喜上酒店、有3名妻妾,因2012年收賄300萬元遭判刑16年。

陳欽賢(右2)是去年司改國是會議的委員之一,發言直率、批判力強。

在圈內,陳欽賢一直是勇於主張改革的法官,這幾年他嘗試撰寫較白話的判決,「目的是與社會溝通,我覺得判決第一是要寫給當事人或關係人,比如被害人看的,第二是寫給社會看的,如果判決書只能被專業人士獨攬,你就很難認為司法是人民的。有人講司法是司法專業者的,我不贊成。」

曾有法官同仁告訴他,司法判決是經過數十年而精粹成如今樣貌,現今的文字最為精確,用白話文可能無法找到更精準的文字,「我非常同意,但這樣會在這個領域變成知識的貴族。」

判精障無期 遭輿論圍剿

你寫一份白話判決需要多久?他答,從前寫一般判決約7小時,剛開始寫白話判決得花10幾個小時,而今熟了,縮短為8到10小時。聽來是習慣與意願的問題,而非如多數法官所說那般不可行?「我忘了哪個國家,早年也用拉丁文寫判決,寫得很爽,因為你們都看不懂,但後來也被打破。我不相信有哪一種華文是只能用文言文,不能用白話傳達的。」無奈白話文派在法界屬極少數,陳欽賢甚至曾遭圈內某些法官強力抨擊。

2012年,台南湯姆熊遊樂場發生震驚全台的隨機殺人案,男子曾文欽將1名10歲男童拐到廁所後殺害。此為當時監視器拍到的畫面。(翻攝網路)

專業菁英們面對民主化時代來自大眾的挑戰,從醫界到法界似乎都難適應,不過究竟是專業的傲慢或專業的堅持,有時也如民主抑或民粹那般樣貌難辨。2012年,30歲男子曾文欽在湯姆熊遊樂場隨機殺死一名男童,震驚社會。陳欽賢是一審審判長,合議庭調查發現,父母離異的曾文欽僅國小畢業就被迫輟學做工,且長年飽受精神疾病所苦,多次就診,因此智能狀況難免受到學歷及精神疾病的影響,並非單純的罪大惡極,不宜處死刑,一審合議庭據此判無期徒刑。一如陳欽賢自己的預料:「宣判前就準備好挨罵了」,他遭輿論猛轟。

從曾文欽到殺害小燈泡的王景玉皆患有精神疾病,大眾不免質疑兇手是否裝病,或認為精神病已成免死金牌。陳欽賢解釋,曾文欽歷年的病歷極明確。就算真有精神病,不判死刑的話出獄再犯怎辦?「我們能不能因為他將來可能再犯罪,就判他死刑?歷史上這樣做的,我記憶中只有希特勒,他會將精神病人做清除。」

這杯子是友人送的,圖案是陳欽賢及家人的漫畫版。

相較檢察官高曝光度,「法官不語」4字如緊箍咒般,鮮少有法官願意受訪,採訪過程中陳欽賢不時碎唸:「我一定會被罵!」懊悔自己一時衝動答應受訪。法官多半冷靜又低調,但他顯然不是這樣的人。曾與陳欽賢共事數年、去年轉任華新科技公司法務長的前法官陳燁真說:「改革需要有人發起,他一直勇於發聲。他很真性情,遇到不喜歡的人不會掩飾,臉會很臭。他要求高,跟他一起工作壓力很大,但會認同他,我覺得他像司法界的吳念真,很真誠、有理想,也很溫暖。」

年紀增經驗 理解世間事

如此兢兢業業,我們問陳欽賢,那你曾經誤判嗎?他頓了2、3秒,說有件案子一直掛在心上,10多年前,一名女子被控在大賣場偷竊一條洗面乳,「她沒有前科,是穿著合宜的中產階級,可是所有證據都指向她。我判很輕,但對一個中產階級來講那是一生的恥辱。幸好高等法院改判無罪,高院覺得她真的有可能忘記結帳。」為何認為自己可能冤枉她?「以前會覺得事情應該就是這樣子啊,其實是你看得不夠多,隨著年紀增長經驗越多,你會理解人世間的可能性有這麼寬。」

有一件大案子,他至今揪心。2001年,杜氏父子3人被控於中國廣東殺害5人,陳欽賢是一審合議庭三位法官之一,合議庭認為證據不足,判無罪,二審卻大逆轉,3人死刑。2012年死刑定讞。

2001年杜氏父子3人被控在廣東殺害5人,陳欽賢說,中國提供的幾項物證,台灣的法院皆無法檢視。此案已在2014年執行槍決。(聯合知識庫)

關鍵證據都由中國提供,但中國只給書面鑑定報告,不願將那些物證運交台灣的法院檢視。「我們完全無法檢視證據的可信度,中國來的證人一開始還把西瓜刀講成西瓜霜咧。」後來,鑑識專家翁景惠出庭做證,陳欽賢回憶:「他出庭作證二次,第一次出庭,檢察官是要他做不利被告的證詞,第二次他才講出對那些證據的疑慮。」無奈高院的死刑判決皆只採第一次證詞。陳欽賢說,確實有一部分證據對杜氏父子不利,但5名死者皆是一刀斃命,手法極專業,杜氏父子毫無相關背景。無奈疑點未能釐清,杜氏兄弟(父親已病逝看守所)就遭槍決。

「我們是實際審理的人,有哪些證據我們是清楚的,就覺得⋯」他頓了一下,「我可以講台語嗎?感到揪恐怖耶。」似乎此時母語才足夠表達他的毛骨悚然。

願毋枉毋縱 不信沒誤判

尋找真相如親入迷宮,其中一個岔路走錯,便越錯越深。只是找證據很難,為了實現正義,不能放寬對證據的嚴格要求嗎?「毋枉毋縱是我們最希望做到的,像包青天,可是枉跟縱有時會衝突,這時你是要錯殺100也不放過1人?還是寧可縱放可能犯罪的人,也不要冒險冤枉任何人?」如果縱放,嫌犯繼續殺人怎麼辦?「對,可是我判無罪就表示我不確定,如果抓錯人,真凶還是繼續殺人啊,而且你冤枉了另一個人,是阻礙追查真相。」

櫃子裡的素描是陳欽賢的大女兒小時候由街頭藝人所繪,他得意道,女兒小時候像洋娃娃,牽她走在路上,路人回頭率很高。

約3年前,另一件事令他更加震驚,一名資深法官與他談心,坦白說到自己判過一件重大刑案,除了一人逃亡,其他嫌犯都抓到了,該法官判主謀死刑。怎知,後來抓到逃亡的共犯,共犯竟說,已被槍決的「主謀」根本沒有參與。

聽來太駭人。那位法官怎知共犯說的是真相?「因為他後來自己有去查證,是真的。」當初判死刑有證據吧?陳欽賢說,有自白,「被槍決的人有承認,但很多冤案都是這樣,自白的過程有的是刑求。」有物證嗎?他說細節他沒問,「我那時候非常shock,可是我們這一行跟你們不一樣,你願意講多少我就聽多少,不會多問。」那名法官後來辭職轉任律師,但做不久實在沒興趣,又回來當法官,「只是從此不辦刑事庭。他其實是很溫暖的法官。」

人們總認為被告一定有辯護律師,陳欽賢卻說依他經驗,約一半的被告沒有律師,有的是經濟困難,有的則是不敢請律師,像陳龍綺冤案,「他說怕請了律師就會被法官懷疑有犯罪。」

那麼你自己呢?除了洗面乳那件案子,還冤枉過其他人嗎?他斬釘截鐵:「不可能沒有!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不相信我這24年來沒有冤枉過別人,我絕對不相信。」

真相之路像迷宮,採訪後我們又去某個法庭隨意旁聽,一名看來老實不善言詞的證人被法官反覆質問,法官越來越凶,證人手足無措。後來我們意外在法庭外與證人相遇,他不認得我們,一臉精明自信。那張臉令人一凜,誤判誤殺多麼可惡,但那瞬間我們也似乎稍稍懂了探究真相之難。

陳欽賢小檔案

  • 出生:1965年
  • 學歷:文化大學法律系畢
  • 經歷:曾任東亞日光燈法務人員
  • 現職:法官,司法官第31期。1991年通過考試,1993年12月受訓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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