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人生考卷上的毒蘑菇、安眠藥和河豚卵

文／申昭潾、曹雅晴

那是在五姊妹為了領九十幾歲母親的藥，前往藥局路上發生的事。

「大姊，會拿安眠藥嗎？」

「是媽媽的處方籤欸，當然會拿！」

「不是啦，想說以後我們如果決定好死亡的日子，要多拿一點回來吃啊！哈哈哈。」

個性開朗的女兒三號開玩笑的問說，會不會拿很多安眠藥回來。年歲已過半百的姊妹們，只要聚在一起就會突然間變回少女，因為捨不得錯過每次相處的機會，總是馬上就聊得起勁。她們擔心會活得太久，在這個長壽時代，死不了反而才是問題。

「倒楣的話會活到兩百歲，那麼可要好好準備。」

「還是要大吃毒蘑菇？」

「哎呀，蘑菇不行！以為是毒蘑菇，吃下去才發現是像靈芝一樣珍貴的菇類，還有可能會長生不老呢！」

「糟糕！那可不行，噹！蘑菇淘汰！誰快提其他點子吧，哈哈哈！」

「河豚怎麼樣？河豚有毒。」

「喂，我們又不是專業的，連生魚片都不會切了，要怎麼收集毒素？」

「那麼卵怎麼樣？一點一點收集河豚卵！」

笑著說毒蘑菇、河豚卵也太不像話的老么，也就是女兒五號，接著更深入討論死亡的細節。

「找死藥不難，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死才是問題。」

「時間差不多到了的話，我們就跟對方說該是吃的時候了。」

「什麼？告訴對方現在是該死的時候？哈哈哈。」

「『大姊，我看大姊的狀況是到該吃河豚卵的時候了。』這樣嗎？哈哈哈。」

「對啊，互相通知對方，然後感情和睦的幫助彼此好好離開！」

摻雜鼻音的「死亡鬧鐘」讓大家全都拍手叫好。有可能成為一號打者的女兒一號說，她真的很喜歡這個絕妙的點子。一輛載著決定幫助彼此走到人生最後的五姊妹們的車，在「夢幻駕駛路線」潭陽水杉林蔭道上暢快奔馳。

「雖然有點猛烈，如果已經超過七十歲的話，飛機或郵輪之類的事故死亡好像也不錯。」

「妳說什麼？事故死亡？」

「沒有痛苦的瞬間死亡，而且喪禮由政府舉行，子女們還可以拿到國家賠償金！」

「哇！那比中樂透或被雷劈還難，哈哈哈。」

「不行，那樣會成為其他人痛苦的回憶。」

為了緩和有些哀傷的氛圍，女兒三號又出場了。據說很久以前，秦始皇為了尋找長生不老藥，還派人到濟州島，結果還是沒辦法活很久。

「喂喂！你們因為死不了吵成一團，秦始皇要是知道的話一定會氣到說不出話來。」

「秦始皇生錯時代了啦！現在出生的話，可以輕鬆活到一百歲。」

「一百歲算什麼，以他的意志，活到兩百歲都不是問題。最近醫療技術多厲害啊！」

「那趕快打給秦始皇，跟他說韓國醫院有長生不老藥！哈哈哈。」

五姊妹因為一個九十多歲母親的藥袋，從河豚卵、醫療技術，聊到秦始皇，喋喋不休。不知道是活太久比較倒楣，還是像秦始皇一樣早逝比較可惜，找不到結論的話題，好似車窗外的花瓣，隨風飄舞。

「金壽煥樞機主教的臨終讓我非常感動。」

「是啊，拒絕延命治療，坦然接受上天的安排。」

「我們也一起申請吧！不接受延命治療。」

「好！」

「就這麼說定了！我們要不要也拒絕心肺復甦術？」

「但緊急狀況下才會進行心肺復甦術，一一九要怎麼知道我們有沒有拒絕呢？」

「聽說因為這樣，有些人會在胸前刺上『拒絕心肺復甦術』的紋身呢！」

「哇！看來真的非常想拒絕。」

「那麼我們也不想做心肺復甦術的話，得在胸前刺青囉？哈哈哈。」

拒絕延命治療的姊妹們，也都不接受心肺復甦術，決定向政府機關提前繳交申請書。但實際上，連心肺復甦術都拒絕的話，死亡似乎一下子就離我們很近，頓時大家又憂慮了起來。

「不過，等一下！老么才六十歲就離開的話，不會有點早嗎？」

「是啊，對老么來說有點早。」

「大姊七十五歲的話，也有點早吧？不對，我們都是吧？」

「不用考慮這些，如果到了該離開的時候，就讓我走吧！沒必要勉強該走的人再多活一陣子，我已經活夠了！」

「哎，不過有點可惜？」

五姊妹們的對話裡，摻雜著對長壽的擔心、想好好死亡的期待，還有太早離開人世的遺憾，無法輕易下結論。如果可以認清生與死是件自然的事情，那麼坦然接受死亡的到來也理應很容易才對，事實上，面對死亡的議題卻非常複雜且難下定論。

順從天意而死，在現今會被解讀為拒絕醫療，也會被視為奇怪、特殊的想法。不論過去或現在，人終將會死亡的道理從未改變，改變的是醫術，先進的醫療技術讓我們繼續活著或死亡。

比起個人意志，將生死交由醫術決定，這種形式反倒讓人感到更恐懼、更想逃避。因此，生命似乎會在尚未作答的情況下，拋出「什麼時候死？」、「怎麼死？」、「在哪裡死？」等無止盡的提問。

※ 本文摘自 《媽媽離開的時候想穿什麼顏色的衣服？》，原篇名為〈寫在人生考卷上的毒蘑菇、安眠藥和河豚卵〉，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