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警總機密文件曝光　揭竹聯幫依附黨國黑歷史

政府積極推動轉型正義，戒嚴時期許多不為人知的檔案也逐一解密，本刊取得一份36年前警備總部執行一清專案的機密報告，詳細記載外省第一大幫派「竹聯幫」的歷史沿革、成員背景，以及和當時黨國等統治階層箝制社會的細節。

為了查證文件真偽，本刊訪問竹聯幫要角「白狼」張安樂、柳茂川等人，他們亦證實若干情節，並娓娓道出不為人知的江南案內幕。

該份文件也指出，包括國安局、調查局、軍方、媒體、蔣家親信等，都有竹聯幫成員的蹤影，統治階層放任甚至培植黑幫盤踞政府組織的黑歷史，隨著轉型正義的演進，也該被正視。

政府在2018年5月揭牌設立「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簡稱促轉會），根據《促轉條例》規定，該會推動事項之一，為清查並徵集威權時期與二二八事件、動員戡亂體制、戒嚴體制相關的政治檔案，並依法開放應用，去年7月通過《政治檔案條例》，有了法源基礎，得以加速推動解密，進而揭開當年黨國體制箝制社會的諸多黑歷史。

共12張　幫眾全數列冊

本刊近日取得36年前警備總部一清專案偵訊組編呈、當年被列為「機密」的「竹聯幫組織沿革表」，長達12張的內容詳細記載竹聯幫創幫到幾經興衰的過程，而從老大到幫眾都被鉅細靡遺列冊，也記錄陳啟禮、張安樂、柳茂川等幫內要角的動態，並提到黑幫成員加入政府組織擔任要職，等於揭露當年黨國與黑幫互相利用的史冊。

對於這份機密資料的內容，竹聯幫要角白狼張安樂告訴本刊：「這份資料反映出了當時的狀況，也有許多不為人知的幫內祕辛；至於描述我個人經歷的部分，有部分是事實，但也對其中一些資料存有疑慮，不過大致上可以幫助社會大眾了解黑幫與黨國的歷史脈絡。」

有關竹聯幫與黨國統治階層互為所用、箝制人民，最為人知的案例莫過於「江南案」。1984年10月，擔任竹聯幫幫主的陳啟禮，被當時的國防部情報局局長汪希苓吸收成為情報員，受訓後奉命祕密前往美國，與吳敦、董桂森2人，執行刺殺《蔣經國傳》作者劉宜良（筆名江南，美籍華人），案情曝光後一度造成台美關係緊張。

赴美殺人　淪江南案棄子

當時的蔣經國政府為減輕國際壓力，在陳啟禮等人回台後，於1984年11月12日，由時任內政部長的吳伯雄責成警政署發動「一清專案」，逮捕陳啟禮、吳敦，同時對多達651個幫派、3,411人進行掃蕩，竹聯幫聲勢因此衰頹，就連汪希苓與情報局副局長胡儀敏、國防部情報局第三處副處長陳虎門等人，也因槍手在犯案後與情報局通話過程中一句「交易成功，將要慶功」，而遭到定罪。

但究竟誰才是江南案的幕後主使者？其實眾說紛紜。號稱「江南案」策劃人之一、與陳啟禮並稱竹聯幫「南陰北險」的柳茂川向本刊表示，劉宜良因寫《蔣經國傳》得罪蔣孝武，蔣孝武吸收陳啟禮，派陳赴美行凶。當年9月，柳先陪陳啟禮去劉宅勘查地形、規劃槍殺和逃亡路線，但陳臨時起意不想自己動手，找來吳敦和董桂森當槍手，持槍擊斃江南。

柳茂川指出，由於此事涉及國民黨權鬥，他也跟陳啟禮說，陳只是被黨國高層利用的棋子，隨時可能會被殺人滅口，因此建議陳啟禮錄製自白錄音帶自保，倘若他遭到拘捕，可交給信任的人協助作為呈堂證供，以保全性命。

當時人在美國發展的張安樂，則略顯哀怨地說：「得知陳啟禮到美國，找上與我一起開餐廳的董桂森，我就知道有甚麼事情要發生了，直到江南案爆出來後，陳回台就被抓走，我則是被FBI（美國聯邦調查局）約談盯上，最後還被關了10年。」

至於陳啟禮的自白錄音帶，張安樂則坦承說：「當時陳啟禮錄製完自白後，將錄音檔案備份了2、3卷，我知道這些檔案被保管在何處，最後被FBI掌握，大家才知道這件事跟當時的國民黨政府脫不了關係。其實直到現在，我跟汪希苓、陳虎門等人都還有交情，對於變成當時國民黨政府棄子一事，大家仍是心有不甘。」

除了張安樂、柳茂川等黑幫分子對被政府利用感到不滿，部分人士也認為，一清專案是蔣經國政府和蔣家成員，為了刺殺江南之事滅口，而下令整肅黑幫的專案，同時也是為蔣經國、蔣孝武父子脫罪。不過也有學者指出，該論點缺乏更進一步的人證、物證支持，甚至質疑蔣經國等人並非主謀，事件全是由情報局高層一手策劃。

管訓出獄　合體七人小組

據本刊取得的「竹聯幫組織沿革表」記載，該幫在一清專案前，歷經6次變革改組。最早的雛形源於1955年由孫德培創立的「中和幫」，當時因大陸來台子弟就學習俗與本省籍不同，雙方很難相處在一起，因而各自拉幫結派，新北市中和一帶眷村學生，常在中和秀朗（現今永和）的河邊沙灘上聚集、遊樂，唯恐受外人欺負，因此成立中和幫，號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1987年，中和幫一名李姓大哥因與古亭區舊街口的本省角頭勢力發生爭執，李等人將一名周姓幫派分子圍殺致死，導致孫德培、李姓大哥等六人入獄，中和幫至此分裂成為竹聯、萬字（現今的四海幫）和三環等3個幫派。而綽號「旱鴨子」的陳啟禮、文山幫老大柳茂川、白狼張安樂等人加入竹聯後，一步步開啟他們的江湖人生。

1960年初期，竹聯幫老兄弟大多因升學、就業、遷徙，較少涉入幫派活動，但新一代還未成氣候，呈現青黃不接的現象；直到同年9月，大部分成員已高中畢業，考入軍校或入伍服兵役，或就業脫離幫會，再次改組，由陳啟禮接任「霸子」（幫主），旗下則有柳茂川、陳功等人。從1960至1971年間，還吸收綽號「鬼見愁」的吳敦、趙爾文等人加入，聲勢逐漸壯大。

不過，從1971年至1976年間，陳啟禮等人因案移送外島管訓，人員已參差不齊，此時的實際掌權者是職位為「老么」的張安樂、趙爾文、「掌法」陳功等人，老大則留下空位，等待陳啟禮再度回歸。直到陳啟禮刑滿出獄，竹聯幫的現任幫主、「么么」黃少岑也在當時加入，成為竹聯幫7人小組的一員。

王羽金援　街頭火併四海

陳啟禮本業從事消防器材與水電工作，因此與黑道人士頻繁接觸，加上與陳交好的武打明星王羽，和四海幫分子劉偉民因賭博糾紛結怨，在王羽向陳啟禮表示願意金援竹聯幫後，陳於是再次出手整頓組織。

當時身為超級武打巨星的王羽，自1976年至1981年金援竹聯幫期間，曾直接參與三件與他自身有關的案件，分別是「杏花閣酒家血案」、「天廚餐廳喋血事件」和「法庭大廈血案」，都是屬於竹聯幫、四海幫間的嚴重暴力對抗，二個幫派多次在街頭鬥毆、槍擊，引發當時社會的高度關注，也受到政府的嚴厲打擊。

當時陳啟禮認為，老一輩的黑幫分子年事已高，已無衝勁，因此在1980年成立「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八個「分堂」，用以吸收青少年；陳希望運用年長者的智慧，加上年輕人的衝勁，能夠有效發展勢力。分堂成立後，由陳任命有能者為「堂主」，由總堂監督指導，自行招收幫眾，統一稱呼幫會中的老一輩分子為「大哥」。

1983年時，竹聯幫再度成立「天、地、至、尊、萬、古、長、青（僑）」八個堂口，1984年再增「東、西、南、北」四個堂口，不斷擴充人馬，但在一清專案時，這些堂口的人員幾乎被掃蕩殆盡。

出任軍警　隱身社會各界

據該份文件顯示，從1960年起，竹聯幫分子進入陸軍官校、海軍官校及空軍官校等軍校就讀者，已達13人；還有進入調查局、中央警官學校、憲兵學校、情報學校等單位者，也有6人。從文件中推斷，這19人很可能就是竹聯幫依附黨國體制之始，進而造成後續與政府關係日益密切、互為所用的濫觴。

後來竹聯幫分子並循各種管道出任軍、警、特勤和國民黨政府等要職，另跨足各行各業，有從事電影業、開設影視傳播公司、擔任建設公司負責人，或是報社、雜誌社編輯，更有多人開設餐廳，甚至有人是蔣孝勇的親信，都可以看出黑幫隱身社會各界的痕跡。

文件內容也透露，竹聯幫組織在海外的分布情形，以及和其他幫派的關聯。1969、70年間，竹聯幫分子有7、80人赴美，緊接著又有2、3百人前往，在當地與「華青幫」勢力結盟，相處融洽。後來「台獨分子」吸收越南難民組成的「越青幫」，專門勒索台灣逃亡美國的經濟犯，與美國竹聯分子常有凶殺事件發生。之後美國竹聯成員靠著經濟實力與華青幫合作，除了吸收華僑，還吸收美國、韓國、墨西哥人，用來對付越青幫。

當時人在美國洛杉磯的張安樂表示，越青幫幫主「黑鬼」與他不打不相識，雙方曾在他開設的餐廳爆發流血衝突，後來二派人馬逐漸了解對方，關係因此改善不少。張安樂說：「越青幫、華青幫與我合作密切，我們不問彼此的意識形態，反而很在乎彼此之間的情感交流。」

官方放任　交好各國黑幫

文件也指出，竹聯幫勢力在美國有所發展，在香港、日本和菲律賓也與當地黑幫交往甚深，如香港的「新義安幫」老大向前、向華強、向華盛等人就與竹聯幫有相當交情，而早期在香港擔任武打演員的王羽，另牽線撮和竹聯幫與香港「十四K幫」和日本「山口組」結盟合作。

該份文件還指出，菲律賓某華僑曾提供個人農場，作為竹聯幫堂主級以上幹部的射擊訓練場地，包括陳啟禮、陳功、黃少岑等8人都曾前往受訓；還有擁槍自重的菲國省長級人物，欲將大批槍械提供給竹聯幫分子在台灣銷售。凡此種種，都可看出竹聯幫與美、港、日、菲等國黑幫，甚至是政府單位的連結，背後若無台灣政府的放任，恐很難有此規模。

這份資料也進一步印證昔日國民黨政權與外省幫派關係密切的傳言，透過文件的分析，讓更多的黑歷史能夠攤在陽光下，不僅讓世人了解，當年黨國體制的種種作為需要加以檢討，對於放任甚至培植黑幫勢力進入黨政軍特等系統，與黨國體制互為所用、箝制社會的黑歷史，也是轉型正義檔案解密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環節。

縱容黑幫入黨政軍維穩　專家籲調查轉型正義冤案

本刊取得36年前警備總部「一清專案偵訊組」製作的「竹聯幫組織沿革表」，詳細揭露竹聯幫與黨國體制關係曾相當密切，對此，專家和立委異口同聲表示，透過文件可以了解當時國民黨利用檯面上、檯面下的社團組織，達到控制台灣社會的目的，甚至縱容黑幫加入軍警、特勤系統，必須透過轉型正義的手法，來解密、釐清史料背後的真相。

兩手策略　恐有冤錯假案

東吳大學公法中心主任胡博硯教授表示，這份「竹聯幫組織沿革表」的解密，對社會有正面幫助，可以把對竹聯幫和國民黨的一些猜測，將其證實為真。民眾可以更清楚得知，威權時代的國民黨，對幫派或合法性社團具有一定的支配力，例如過去國民黨的「社工會」，就是利用組織來確保其政權的穩定性，讓威權體制不會被動搖。

針對當時黑幫加入黨政軍特，胡博硯認為，國民黨可能為了達成社會控制的目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許可的範圍內，讓這些幫派分子加入政府組織；另一種可能則是製作這份報告的檢警人員，故意對其欲鬥爭或有利益衝突的對象羅織罪名，將其私自納入竹聯幫，害這些人被移送管訓，因此必須藉由轉型正義的法源依據，才能平反一些可能造成的冤錯假案。

立委洪申翰則說，從這份史料可以印證，坊間對於黨國與黑幫關係縝密的諸多傳言，當年國民黨利用兩手策略，一邊控制黑幫，一邊利用軍警特務執行政治控制，對台灣社會牢牢箝制。藉由轉型正義的解密，民眾必須從政治民主化的過程中學到教訓，公民更該主張自己的權利，達到基本的人權要求，不要再重蹈覆轍。

捍衛人權　需再比對史料

曾任促轉會副研究員的吳佩蓉則表示，警備總部主導的「一清專案」，是依《台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執行，首要目標便是竹聯幫，該辦法的法律位階僅是行政命令，遭逮捕者不須經過法院的審判，直接裁定移交管訓，明顯違反法律保留原則及中華民國憲法，嚴重違反人權保障，所以過去相關的專案也被視為白色恐怖的延續，當時有人可能是被冤枉，無端被冠上流氓之罪名遭逮受刑，成為威權下的受害者。

不過，吳佩蓉也指出，這份「竹聯幫組織沿革表」雖然列為機密，但從結構看來，應屬於公部門內部持續性增補資料的文件，既未見批示的決行層級（給誰看、有哪些人看過）和解密條件，也沒有裁示內容，極可能是公文的附件資料，亦即在缺少公文主體的條件下，外界很難了解警備總部對掌握幫派運作的心態、目的與操作手法等。

吳佩蓉認為，嚴格來說，這份資料並不夠嚴謹，僅有人名，甚至有些還只有綽號，幫眾從事的職業不一，但有不少人從事影視產業，或曾擔任通訊社和報社編輯，甚至是國安局派駐美國的人員，還有為數不少的軍、檢、警、調人員。這樣的現象或許與他們的出身背景有關，由於父兄輩多任軍職或公職，所以跟隨他們的腳步從軍或是報考相關的職種。

吳佩蓉說，這份資料雖然進一步印證，過去國民黨政權與外省幫派關係密切，但推論上仍需以更嚴謹的態度，去爬梳比對其他史料或證據，才能進一步建構歷史脈絡，釐清時空背景下的相關史實。

江南案小檔案

華裔美籍作家劉宜良（筆名「江南」），1984年10月15日在美國加州，遭中華民國國防部情報局吸收的竹聯幫分子陳啟禮等人刺殺身亡，引發台美關係緊張。蔣經國政府雖承認該案為情報局官員主使，但強調是官員獨斷專行，非高層授意，並逮捕情報局長汪希苓、副局長胡儀敏、第三處副處長陳虎門等人。

一清專案小檔案

江南案發生後，由台灣警備總司令部主導，依據《台灣省戒嚴時期取締流氓辦法》執行，自1984年11月12日起執行「一清專案」，鎖定以「竹聯幫」為首的幫派分子，實施全國同步大掃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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