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道別是需要準備的...面對生命盡頭的4種練習
【早安健康／台灣安寧照護基金會 周希誠】「帽子歌后」鳳飛飛過世後一個多月，才由律師公布死訊。據說是鳳飛飛不想，在接近過年的時候，影響到大家。而鳳飛飛臨終時，身邊只有兒子、助理相伴，告別式在香港舉行時，參加的親友不到二十人，據說就連她的親哥哥和母親，也都到最後一刻，才與媒體同步得知死訊⋯。
鳳飛飛的一生，除了演藝事業飛黃騰達之外，也歷經許許多多的波折─包括近年來其胞弟及丈夫，皆因病相繼離世，想必讓其對死亡，有更深刻的體認。她不喜歡麻煩別人、低調，不願歌迷擔心，是鳳飛飛貼心、善解人意的一面，但卻也令許多人為她心疼。從鳳飛飛的遺言：「我這一生，過得快樂，活得精采，感謝陪著我一起走過這段精采歲月的彩虹姊妹兄弟們，沒來得及唱的歌，下輩子再唱給您們聽！」來看，我想她到最後，應該是沒有遺憾的安詳辭世。
大約就在同一時期，美聲天后惠妮休斯頓也意外驟逝，讓許多歌迷不捨與震驚。這是因為惠妮休斯頓無預警的死亡，讓親友產生了更強烈的悲傷，因為毫無心理準備，會感到生活在剎那間被瓦解，甚至會引發親朋好友，一連串的心理危機。
這兩位東西方的天王巨星，歌壇女神，一位是罹癌病死，一位是意外死亡；然而，由於鳳飛飛從罹病到臨終死亡，由於始終刻意不被外界所知，而且是等到死亡一個月後，才由律師發佈訊息。這種在公告周知時，當事者早已不在人世，會讓人感覺到，她好像並不是慢慢的病死，反而比較接近「猝死」的感覺。
為什麼會讓人有這種感覺呢？這是因為她的死亡，對於親朋好友以及大量的粉絲來講，缺少了「告別」的重要步驟。這也是造成事後許多歌迷雖然紛紛悼念，卻大有意猶未盡的悲傷感覺，總覺得還缺少了些什麼？總覺得就是好遺憾、好遺憾。
臨床上，我們時常提醒病人及家屬，要及早做好「死亡準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做好「告別」親朋好友（告別世間）的準備。而且不僅是病人要準備，其實親友也要提早準備，所以醫師也常常被家屬要求「預測」病人的生命，以便讓病人及家屬，都能及早做好死亡準備，尤其是做好互相「告別」（珍重再見）的重要任務。
陪伴病人臨終的經驗告訴我們，有充足的準備（最重要的就是包括好好的道別），會讓臨終的時候比較平安。這也是這次雖然鳳飛飛，雖然將自己的身後事，看得很淡然，也很想要照顧親友的情緒，但我們從歌迷們事後巨大的悲傷反應中，也清楚看見了：「沒有說再見，遺憾變很大」，而且這個深深的遺憾（悲傷），相信會一直存在許多歌迷們的心中、久久揮之不去。
我們常說：要「生死兩相安」，讓亡者靈安、生者心安。這是因為臨終的病人，要向親朋好友以及世間告別，而被留下來的人，卻是必須繼續活在，已經沒有死者的世界上，所以兩者其實都是，一樣的心痛。因此兩者都需要能在有限的時間裡，互相表達對彼此的情感，而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就是「說再見」。因為「說再見」的過程，才能夠身歷其境的走入彼此的互動，才能真實的體會悲傷；也因為藉由這個過程的緩衝，以及階段吸收悲傷的能量，才能在病人臨終時，減輕並緩和失去彼此時，所帶來的巨大衝擊。
然而彼此要「說再見」，到底要怎麼說呢？又要說些什麼呢？根據我在安寧病房，陪伴五千位病人臨終的經驗，我觀察到臨終病人與親朋好友之間的「說再見」─其實是在互相表達，人際關係裡面，最重要的四件事，我把它稱為「幸福人生四件事」。什麼是「幸福人生四件事」呢？就是互相表達「感謝之意」，互相表達「抱歉之意」，互相表達「珍重再見、請放心」，以及互相表達「關心（愛）」這四件事情。
例如透過共同回顧過去的點滴，彼此感謝這輩子裡，一路上有你真好（感謝）。彼此向對方道歉，過去相處時，要是有不慎冒犯之處，請多多原諒（道歉）。彼此祝福、承諾會好好照顧自己，幫助自己面對未知的未來，也請對方好好保重自己，讓大家放心（珍重再見、請放心）。並藉此再度保證，彼此關係將會延續，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但仍是以關懷的方式為主（愛與保證）。
說再見是預期性悲傷處理的重要過程，下一頁如何準備幸福人生四件事
對於病人來說，能在臨終之前與親朋好友，完成「幸福人生四件事」，才能平安幸福的善終；相對於遺族來說，也才能充滿能量的繼續善生。所以「說再見」是預期性悲傷處理的重要過程，就算過程也許會有些痛苦，但也正因為，經歷過這樣的心疼，才能讓深度的「道別」得以完成，才能讓原本無力面對的喪慟，得以走向療癒之路。
我們從鳳飛飛及惠妮休斯頓的死亡，知道了我們人，其實是活在不確定風險的環境之中，也知道死亡，會以不同的方式，出現在我們的身邊。而且死亡與年齡、身分或貧富貴賤無關，因為死亡對於每一個人而言，都是最公平、沒有例外的。由於死亡無所不在，平時要做好準備，才能減緩個人對於死亡的焦慮，也才不致在無常到來的時候，產生慌亂、恐懼與不安。
例如臨床上三不五時，就會看到實習醫師，常會因為當年聯考的關係，在最心愛的家人過世時，常常被家人隱瞞，而沒有機會跟過世的親人好好的「說再見」，而留下深度的悲傷與遺憾。這種被壓抑的悲傷與遺憾，常會埋藏在實習醫師的心中，阻礙實習醫師情緒的完整性，最後常常造成實習醫師，每當遇到相同情境的病人時，就會爆發悲傷的情緒，而且是一發不可收拾，甚至影響其正常行醫的情緒。我們對於這一類的實習醫師，往往都需特別輔導，才能將之療癒。
已故的聖嚴法師曾說：「對於生命，要充滿無限的希望；對於死亡，要隨時做好往生的準備。」提醒我們在生涯規畫時，也要記得納入「死亡規畫」。近幾年來，安寧照顧基金會致力推動「預立醫療自主計畫」(Advance Care Planning，ACP)，也是在提醒我們，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最好能預先思考：「如果有一天，我們無法為自己作決定的時候，對於末期醫療照顧的內容，我期待接受或不希望接受什麼樣的醫療照顧？」其中也包括簽署指定「醫療委任代理人」，以便在必要的時候，自主意願仍能被保障，並減輕親友為我們做決定時的痛苦與疑惑，這一類的生前預囑，正是當前最需要被積極推廣於社會大眾的觀念。
為死亡做準備，應該是一個持續的過程，是教育我們自己，在實質上準備一些文件，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生預囑－包括「預立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預立不施行心肺復甦術意願書」、「預立醫療委任代理人委任書」，預立遺囑－包括器官捐贈的意願、財產的分配、遺物處理⋯等。而另一方面，也要做心理、精神層面上的準備，包括完整道別的過程（儀式─例如生前告別式）。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但若我們能夠正向思考死亡，能有所準備，臨終前也能有餘欲，互相從容的「說再見」的話，到時候彼此才更能從容、更豁達的看待生命的末期，讓彼此能比較安心、安然的面對，最心愛的人的死亡與分離。
最後，以一個鳳飛飛的歌迷、粉絲，在來不及跟鳳飛飛於生前「說再見」為例，我寫了以下的一封信，想跟在天上的鳳飛飛（鳳姐），說一些道別的話。
親愛的鳳姐：我跟我媽媽、我太太都是您多年來的粉絲，聽到您過世的消息，讓我們感覺得好難過，也好訝異，因為您死亡的消息，來得太突然了，好像您是因為一場意外，在剎那之間離我們遠去，而不是因為罹患末期疾病，慢慢的離開我們。
但是我還是要非常、非常的謝謝妳，妳這輩子為我們，帶來了那麼多好聽、動人的歌。妳稱霸歌壇數十年，我們家這兩代人，全都最愛看、也最愛聽妳的歌了，真的好感恩妳，不但帶給我們全家歡樂的時光，更感恩妳的歌曲，在我們在情緒低潮時，帶給我們療癒的力量，尤其是「祝你幸福」這首歌，更是陪我們一起長大的歌。
再來，也想跟你說聲對不起；由於不知道妳身體不好，病情那麼嚴重，要不然我們這些粉絲歌迷，一定會想辦法，給您獻上我們的安慰與祝福的。
在此偷偷告訴妳一個秘密，那就是我在小學時，第一次知道鳳姐，是因為有一位常來我家的外國老太太，非常欣賞妳，但由於不會用中文念妳的名字，就在跟我媽媽形容妳的時候說：「就是那個每次都戴著可愛的帽子，唱歌的那位女孩啊。」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注意到妳，並從此成為鳳姐妳的歌迷跟粉絲的。
最後，雖然妳現在已經在天上了，我們仍想跟你說，請你放心，我們都會永遠記得你，不會把你忘記的喔。也要請你在天上好好照顧自己，當然，我們也會好好的照顧我們自己的，請妳放心。而且為了表示對妳的關懷，我們決定送妳一份愛的禮物─那就是我跟我媽媽，一直到現在，都還會持續的收集妳的歌唱CD與演唱會的DVD。而且，我們也已經決定，以後唱卡拉OK時，一定要點唱一首您的歌曲，以資紀念喔，再見啦，親愛的鳳姐，再見囉：送妳一份愛的禮物，我祝妳幸福，不論你在何時，或是在何處，莫忘了我的祝福---。
※本文取得台灣安寧照護基金會授權轉載： 原文出處
（作者為中山醫學大學附設醫院緩和醫學科主任．中山醫學大學醫學研究部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