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NN分析：「為何台灣能成為多元性別藝術家的創作天堂？」
526，《彩虹在房間》。圖/藝術家526授權提供
做為亞洲第一個將多元性別LGBTQ（註）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台灣性別平權的進程，即便放在全球範圍（世界第24國）來討論，也仍是領先成員之一（根據全球115,000受訪者的調查，台灣在全球同志幸福指數 gay happiness index排行第34名，在亞洲僅次於泰國）。這樣一個尊重度高的大環境，自然地反映在了藝術創作的多元性之上。於2020年7月，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的藝術專欄「為何台灣能成為多元性別藝術家的創意天堂Why gay-friendly Taiwan is a creative haven for LGBTQ art」中，對於台灣的多元性別藝術進行了深入的討論。
註：LGBTQ，即是女同志 Lesbian、男同志 Gay、雙性戀者 Bisexual、跨性別者 Transgender和困惑者 Question的統稱簡寫。
台北當代藝術館X驕陽基金會，《光bull合作用》亞洲當代藝術同志議題展，主視覺，2017。圖/取自台北當代藝術館
CNN專欄中指出，台灣於2019年5月，通過了同志婚姻法案，迄今已有約4,000千對伴侶結婚（但部分的權利尚未完全開放，如跨國婚姻）但更加值得關注的是，早在法案通過之前，台灣的多元性別藝術家，就已經能在高度自由的環境中創作。其中一個重要的指標，就是在2017年，台北當代藝術館曾經策辦《光bull合作用》亞洲當代藝術同志議題展。以公立藝術館的高度，邀請到了22位藝術家以各自的經驗觀點，回應 LGBTQ 社群的多重課題。
《光bull合作用》的參展藝術家來中國、香港、新加坡以及各地的僑民。展出的50餘件 / 組作品，探討了被禁止的愛情與性別暴力等等嚴肅課題。該展覽由驕陽基金會所主辦，邀請到策展人胡朝聖統籌執行。基金會創辦人孫啟越先生對CNN表示：「在台北的大型公辦機構進行展覽，意味著同志藝術有一個難得的機會可以吸引主流觀眾。」「如果將展覽辦在一個私人畫廊中，我們所有的朋友都會到場支持。但是我們相當希望可以更多地與公眾對話」。
政治性的勝利
在公私立機構的攜手努力下，《光bull合作用》可以說是LGBTQ藝術在台灣的重要紀錄。對於其中一位參展者－44歲的蘇匯宇而言，該展覽的發表代表了一種「政治性的勝利」，而這樣的成果對於年輕的藝術家們是值得振奮的。蘇匯宇表示：「展覽反映出了台灣社會的趨勢變化，它在政治層面深具象徵意義。而且我認為，它大大地鼓舞了藝術科系的年輕世代。」
自政治解嚴後的1990年代開始，台灣就一直存在著酷兒 Queer文化（註）和藝術的發展脈絡。對於蘇匯宇這一個世代而言，LGBTQ藝術是一條充滿活力、持續發展的軸線。例如在他 2018年所發表的作品《唐朝綺麗男》中，團隊將邱剛健導演因為時代背景受限，而無法完成的情節補足。以細膩的製作呈現出原始劇本裡，涉及狂歡、殺戮、驅魔和同志議題的幻想。以瑰麗的手法，詮釋出多元性別的多種樣貌。
註：酷兒 Queer英文原意是指「古怪的、與通常的不同的」，在1980年代後衍生為LGBT的概括用詞，以及多元性別者反抗社會汙名的象徵。
蘇匯宇，《唐朝綺麗男》片段。圖/取自CNNCredit：蘇匯宇
台灣關於LGBTQ平權的法律歷史，當然也並非是一帆風順的。在2000年代初，同志婚姻法案就曾在國會遭到否決。而所謂的轉換療法 Conversion Therapy（註）也曾經一度很普遍，直到2018年才正式被禁止。對此，台灣的同志藝術家們在2003年策辦了展覽，並且明確地表達「這個展覽有必要向大眾澄清，多元性別者不需要被『治癒』。」
註：轉換療法 Conversion Therapy是指透過「心靈或靈性引導」，試圖讓雙性戀或同性戀轉化成為異性戀的偽科學。但並未有醫學證據能佐證性傾向是能夠改變的。@P
526，《模板》。圖/藝術家526授權提供
36歲的攝影藝術家526認為，在他的藝術創作生涯中，受到最大的阻礙並不是來自於社會，而是來自於家庭壓力。他在回覆CNN的郵件中提到：「直到今天，我的父母還是不太好意思告訴別人自己兒子在做什麼，我知道他們是想保護我，怕不懂的人指指點點，但這感覺實在很像我已經選擇了出櫃，卻還是被旁人拿布蓋起來，我希望他們能勇敢一點，也期待同志繼續走到陽光下，讓世人知道『我們在這裡』，直到人們習以為常，了解這是一種自然。」
但即便環境並不完全友善，526也感受到了LGBTQ藝術在台灣的能見度 / 接受度的確「越來越好」，台灣越來越能夠互相尊重包容的環境「讓這裡成為了一個創作藝術的好地方」。對於同志婚姻的法案實施，不僅僅是526在藝術創作上的重要節點，也更是他生命與生活的重要標示。526指出：「過去的我，完全無法想像婚姻平權會在有生之年實施，不然過去我就不用這麼壓抑地躲在櫃子裡31年了。」
亞洲的燈塔
Loo Zihan，《酷兒物件Queer Objects》。圖/取自Loo Zihan官方網展
與周邊的鄰居相比，台灣LGBTQ藝術的現狀，已經成為了各方關注的焦點。相較鄰近的日本及韓國，雖然沒有硬性的法律限制，但是高度保守的社會氛圍限制了多元發展的可能。甚至在馬來西亞、汶萊和印尼的部分區域，同性戀者仍可能會以不同的形式被判刑。而在中國，則是有許多審查部門關閉展覽、沒收作品，且無需做出任何解釋的案例。
在新加坡，雖然同志間的性行為是違法的（這條法律極少被執行），但仍然允許藝術家舉辦相關展覽。而LGBTQ展覽如同多數展覽一樣，也需要經過政府審查。例如在2016年，當局就曾撤下藝術家Loo Zihan在《酷兒物件Queer Objects》展覽中的展品（包括一部分成人用品）。
據CNN的報導，台灣對於多元性別的友善程度，是值得亞洲其他地區借鏡與思考的實例。而《光bull合作用》的策展人胡朝聖先生，也在受訪時討論到：「2017年在台北策展的過程，我們就希望能夠透過這檔展覽，在整個亞洲產生更多的連鎖反應。」
經過團隊的努力，《光bull合作用》的第二個版本，也在隔年進入泰國。並且同樣在公立單位的曼谷藝術文化中心 Bangkok Art and Culture Centre舉行。值得一提的是，曼谷版本參展的藝術家人數，甚至比最初的台北版本多出了三倍。而該展的第三版本預計將於香港舉辦（2022年），策展團隊也希望此主題展可以成為亞洲各大城市間的新常態。
隨著2019年台北當代Taipei Dangdai藝術博覽會在台北首辦，台灣藝文界正在持續打造一個國際級的產業環境。甚至有為數不少的的藝文從業者認為，台北將有希望成為下一個亞洲藝術的商業中心。而台灣的LGBTQ藝術，也將極有可能在亞洲藝壇扮演更重要的角色。
舉例而言，藝術家曾怡馨在參與《光bull合作用》後，持續地感受到了國際間的詢問度上升。援引他與日本收藏家、西方媒體接觸的經驗，曾怡馨表示：「在台灣的內部，我並沒有收到太多的回應或反饋。不過在參與展覽之後，我作品的確受到更多來自海外的討論。」
但在分享展覽經驗的過程中，曾怡馨還是對於《光bull合作用》參展藝術家的男女比例持保留態度。台北版的展覽中，22位藝術家僅有3位是女性、一位是跨性別者。這樣的比例在此主題中當然值得商榷，而驕陽基金會對此反應表示歡迎。並且堅定的相信，基金會在未來將會「有意識地努力」，將參展者中的性別比例列入考量。@P
禁忌的標籤
Su Misu，《I am a fake but my heart is true》。圖/取自CNNCredit：Su Misu
即便台灣的環境相對友善，但是LGBTQ藝術仍然會遇到不同的問題。藝術家Su Misu也向CNN表達了台灣LGBTQ課題所面對的現況。Su Misu認為，台灣的同志藝術家正面臨著「社會將課題過度簡化」的困境。他定義出了各種有困難或具有挑戰性的相關議題，然而這些議題在主流的討論上仍然相對弱勢且難以處理。
Su Misu指出：「例如毒品、艾滋病、性虐待、性工作者、變性者、殘疾者，這些被視為『禁忌』的問題需要更多的關注度」並且補充說明到，探討相關的主題或許能夠針對「挑戰既有的性別及性別定義」產生不一樣的觀點。
對於認知的標籤化，不會限於單一主題，同一件作品中所關注的面向也能夠非常多元。藝術家曾怡馨向CNN表示，「LGBTQ藝術」的界定或許也是相當概括性的。例如他自身有許多創作涉及了LGBTQ主題，但這些與他自身的性傾向無關。曾怡馨並不會將自身定義為同志藝術家，事實上他所關注的主題相當多樣，例如破壞性的圖像、經典藝術品再造、流行文化的攝影或是政治人物（蔣介石）的再詮釋。這樣的案例也說明了，藝術家做作為一個獨立思辨的個體，是有能力處裡多種主題並取得成就的。
驕陽基金會的孫啟越先生則是認為，儘管他們主辦了一個以LGBTQ為主題的展覽，但藝術家 / LGBTQ們真正關心、追求的是「在發聲的過程中不被貼上標籤」。然而展覽方考慮到現階段亞洲LGBTQ藝術所面臨的環境，還是認為明確主題設定還是必要的。或許在理想的未來裡，亞洲將不再需要這樣的單一主題策展。而是自然而然地去LGBTQ標籤化。
在台灣，尤其是台北市在近20年來，文化界開設了許多的LGBTQ友好空間。如同而伊通公園或是晶晶書庫、藝廊、生活廣場等等，都是成功經營的藝文機構。許多畫廊或是基金會等單位，也更開始將LGBTQ藝術納入策展軸線當中。在這同時，台灣的同志文學、生活圈以及學術研究也呈現增長。儘管社會中仍然存在保守或是對抗的立場，但在台灣生活的同志藝術家，的確是擁有著高度自由創作的空間。
2019年《同志驕傲月》遊行活動，參與者在台北自由廣場前合照。圖/取自CNNCredit：Sam Yeh/AFP/Getty Images
性別平權是天賦人權的一部分，而藝術家作為最領先反映社會的一類人，具有透過創作提供精緻的感官，並啟發多元的視點的能力。台灣的LGBTQ藝術，無論是對內作為支持文化發展的能量，或是對外作為推廣台灣的一環，都已經領先亞洲，也在全球受到了肯定與尊重。在藝術創作中提出對世界的見解是藝術家的工作，而能夠接受不一樣的觀點則是社會成熟度的體現。這樣的成就並非一朝一夕的成果，而是台灣30餘年來人權價值的累積。LGBTQ藝術在台灣的現況當然還有許多值得努力之處，但隨著社會的進步，相信未來會是可以期待的。
參考：CNN / 台北當代藝術館 /驕陽基金會 /藝術家526官方網站